宋舒阳站在靳舟房间门口踌躇了有十来分钟了,要是换作以前,他连门都不敲,风风火火地就闯进去了,可他现在很怕看到靳舟的冷脸,更怕他让自己滚出去。
犹豫到最后,他曲起两个指节,轻轻敲了两声。
门里传来靳舟的声音:“进。”
靳舟应该是正在写歌,怀里抱着吉他,面前摆着他谱曲的本子,还戴着那副形状偏扁的黑框眼镜。
他把略长的刘海扎了起来,一个小揪揪竖在脑袋上,原本光洁的额头上明晃晃长了颗痘。
宋舒阳瞬间就被逗笑了,一秒找到以前向他犯贱的状态,嘲笑他:“呦,有人都快更年期了还在长青春痘啊。”
他伸手要去摸那颗形状饱满圆润的痘,被靳舟一巴掌拍开,“别手贱,上火了,疼得要死。”
“我说你怎么今天把你那门帘儿打开了。”
靳舟把刘海放了下来,问他:“你要干嘛?”
“我妈让我跟你一起去批发点雪糕回来。”
“行,我换件衣服。”
他说完这话起身,见宋舒阳非但没有要回避的意思,甚至还坐上他的位置把他的吉他抱起来按照本子上的谱弹了几下,回头对他说:“好怪好听的嘞。”
靳舟抱起手臂,“我说我换件衣服,你听到了吗?”
“你换呗。”
靳舟喉结动了动,“我上次你跟你说的什么,又忘了?”
宋舒阳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因为什么跟靳舟冷战了三天,他放在吉他弦上的手僵硬了一瞬,立刻站起身。
“我在门口等你。”他用极小的声音说。
因为这么一出,宋舒阳又不自在起来了,靳舟把车开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抿抿嘴唇选择了车后座,一路都没再跟靳舟说话。
进了批发部,靳舟拿上一个篮子,他就在后面跟着,胡乱拿了几个往篮子里扔。打眼一看靳舟拿的全是宋舒阳自己爱吃的水果口味,他想了想,又扔了几个巧克力味的进去。
最后结账,靳舟正要掏手机,宋舒阳先他一步,“我来吧。”
靳舟也没跟他拉扯,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眯着眼笑,“嗬,长大了,知道心疼老哥了。”
宋舒阳没说话,接过两个大袋子往他车那走。
回去的路上靳舟谈论起Helios解封的进度,宋舒阳听着,只敷衍地应两声,没什么和他闲聊的心情。他撑头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座生活了十多年的水乡小镇很陌生。
其实他在江市生活了十多年交到的朋友还没有在京市生活六年交到的朋友多,六岁刚搬到这的时候,他水土不服,经常性上吐下泻,还因为空气湿度的差异身上起红疹,那个时候他打心眼里厌恶这座城市。
后来靳舟搬进他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互相坑害,但好歹算是有了玩伴,可他依然不喜欢江市,他觉得江市的人和江市六月份的天气一样,潮湿闷热,叫人猜不透,靳舟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他大大咧咧直来直去惯了,不喜欢猜别人在想什么,如果看他不爽直接来和他打一架就是了,或者干脆点,不要再来往,何必互相纠缠拉扯,让人心情烦躁。
可偏偏那个让他烦躁的人是靳舟,没办法断绝来往,也不怎么想断绝来往,所以马上要过二十岁生日的宋舒阳第一次有了纠结惆怅的少男心事,不是因为女孩子,是因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车突然停下,靳舟转过头问他:“宋舒阳,你喝不喝奶茶。”
“随便,都行,你喝我就喝。”
“我要不想喝我问你干嘛,你喝什么?”
宋舒阳还是说:“随便,都行,你喝什么我喝什么。”
靳舟白他一眼,十分钟后去而复返,从后排车窗递了杯奶茶给他。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皱起眉头,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全糖。
他讨厌江市人,更讨厌江市人的口味,他们就那么爱吃甜的,好像生活有多苦一样。
他把奶茶放在一边,压着嗓子说:“太甜了,不想喝。”
靳舟没察觉到他的生气似的,“那你放着吧,一会儿我喝。”
“你为什么给我买全糖的?”
“不是你说我喝什么你就喝什么吗?”
“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喝无糖吗?”
这句话说完,车里沉默了,过于激动的语气导致那句话结束了还在宋舒阳耳边回响,他知道靳舟要生他的气了。
“宋舒阳,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无理取闹了?你知道自己这样像在干什么吗?”
靳舟看向车窗外,“像女生对男朋友撒娇。”
宋舒阳睁大了眼睛。
想反驳,又好像确实是这样。
凭着他少得可怜的恋爱经历,他找到了一段可以对标的片段,那次在景区里,他给沈溪挑了一套粉色的汉服,沈溪不喜欢又不说,当时她的表现就是像自己这样。
宋舒阳低声道:“以后都不用你给我买奶茶了。”
他又不是没手,他自个儿买还不成吗?
于是,明明是去求和的,回来之后两人关系却更紧张了。
一晃假期就过了一个月,和他关系最好的那个室友郭子修发消息问他:【阳阳,你啥时候回学校啊】
宋舒阳趴在床上给他回消息:【应该快了吧,在家无聊死了】
郭子修:【我也是,你买票之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回】
艾斯比远离我:【行】
“阳阳出来吃饭了。”
听到宋念在外面喊他,宋舒阳一骨碌爬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到厨房。
“嗯?靳舟呢?”
他看到是宋念在端菜。
宋念神色有些奇怪,“哥哥没告诉你吗?店里今天解封了,他晚上要去上班,现在在补觉呢。”
宋舒阳一看时间,今天正好就是周六。
这可恶的男模又要去卖肉了。
他现在对周六的靳舟和其余六天的靳舟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一个是魅力四射的夜店明星,一个是耍贱犯贫的盲流子,他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靳舟。
他三两口扒完饭,立刻躲进房里,生怕跟靳舟打上照面。
躺着床上玩了好几个小时手机,到十一点了,他还没睡着,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艾斯比:【睡了没】
他想无视,可已经点进去了,靳舟能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因此只能回复他:【没】
艾斯比:【Helios今天重新营业了,你要不要去】
艾斯比远离我:【不去】
靳舟没再给他发消息,他竖起耳朵听到外面车辆发动的声音,他已经走了。
他没由来的想着,靳舟的痘还没好呢,他就那么顶着颗青春痘去卖弄风.骚。
也是顺利把自己逗笑了。
宋舒阳睡了极不踏实的一觉,他又莫名其妙梦到了靳舟,梦到他和那个水母头女生亲密互动,两个人穿着清凉地抱在一起,肉贴着肉。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画面转换成了第一视角。
梦里的他根本就不知道面前那个男人是谁,只能看到他淡粉色的薄唇,下面长着一颗红色的极小的痣,他陷在那人宽阔的胸膛里,怀抱热得发烫,他把脸贴在他胸口狂蹭,如新生儿对母亲的眷恋一般。
第二天早上,宋舒阳又要洗床单了。
这次没有靳舟帮他,只能自己动手,他等到宋念走后才偷偷摸摸地把床单抱去卫生间,等待放水的时间里拿着手机脸红心跳地给ai描述自己的梦境。
片刻等待后,ai这样总结:【做这样的梦可能是说明用户潜意识里渴望与高大威猛的成熟男性进行亲密接触,不过用户强调了自己性别为男且性取向正常,也许是缺乏父爱的表现】
这什么破ai啊,全是胡编乱造!
宋舒阳气呼呼地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里,过一会儿又掏出来解锁,想再确认一遍,那段话却变成了:【你好,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让我们换个话题再聊聊吧】
他的问题尺度太大,被ai屏蔽了。
他更郁闷了。
一个床单一个被套把宋舒阳洗得全身是汗,等晾到院子里已经是九点多了,他擦一把脸上的汗,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那个水母头姐姐。
她也看到了宋舒阳,热情地挥了挥手给他打招呼,“哈喽小弟弟,靳舟在家吗?”
这怎么还追到家里来了!
宋舒阳心里不爽,但也不能太没礼貌,骨子里的教养驱使着他把人带了进来。他让对方在客厅坐着,要去给她那雪糕,本来拿的是根巧克力的,想了想,又换成了水果的。
今天温度至少有38度,她也满身都是汗,妆都快花了。宋舒阳知道自己家客厅空调尸位素餐已久,把他房间里的电风扇搬了出来。
水母头姐姐对着他甜甜地笑,“谢谢你啊小弟弟,我叫小衣,你怎么称呼。”
“宋舒阳。”
“你跟靳舟是什么关系啊?”
宋舒阳冷冷地道:“没关系,不熟。”
小衣哈哈大笑起来,撑着下巴说:“我猜你一定是他弟弟吧,我也有个弟弟,我弟在外面也装不认识我。”
或许是最近心事太多了找不到人倾诉,面对着这样一位有弟之姐,宋舒阳略微放下了心防,问她:“那你们在家会吵架吗?”
“会啊,我看到他就烦,经常有一巴掌呼死他的冲动。”
“……”
靳舟对他不会也是这样吧。
看他那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小衣忍不住逗他:“住在一起的时候就这样,要是等他啥时候结婚搬出去了说不定我还会舍不得呢,诶,要是你哥跟我在一起了你会不会吃醋啊?”
小衣也是踩雷高手,一句话精准踩在了宋舒阳的痛点上,酸溜溜地说:“他这个人很难搞的。”
你先追到他再说吧。
小衣还想再逗他两句,大门忽然开了半扇,靳舟回来了。
他胳膊下夹着一个大盒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箱子,见到客厅里坐着的人,不悦地皱起眉。
他把东西都放在门外边,厉声问:“你怎么在我家?”
小衣赶紧迎上去,“你弟给我开的门,别生气嘛,你中途突然走了,我找不到你只能来你家等你了。”
靳舟揉着眉心道:“我中途为什么突然走,你不知道吗?”
小衣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你说让我保持距离感,可是我怎么做得到,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想靠近他啊。”
宋舒阳缩在一边看着这场现代都市女追男大戏,有点囧。
靳舟还是发现了他的存在,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先去楼上呆着,我们有点事要谈。”
宋舒阳心道这还有啥好谈的,要是他见到这梨花带雨的场面早就心软了,但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往楼上去了。
他们的争吵声很大,就算在靳舟房间里也能听到,大概就是些“我真不喜欢你”“你凭什么不喜欢我”之类的,听得宋舒阳牙酸。
随后,窗边响起了“砰”的一声,是大门被甩上的声音。他盲猜了一下应该是靳舟跑出去了,爬到飘窗上看,果不其然,小衣紧紧地追上,从背后猛地抱住了靳舟。
天空很应景地下起了大雨,把两个人都浇成了落汤鸡,宋舒阳越看这幕越觉得眼熟,总觉得下一步他俩就该在雨中激吻然后看清自己的心意了。
然而靳舟这个无情的男人还是用力掰开了小衣的手,不知道对她说了句什么,小衣一脸惊恐地往后退,僵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别的动作。
毫无征兆地,小衣伸出手给了靳舟一巴掌,把他头都打得偏到了一侧。
宋舒阳傻眼了。
靳舟这是说什么了把人给激怒成这样,他觉得小衣脾气应该挺好的啊。
小衣捂着脸哭着跑了,留下靳舟一个人在原地神色颓然地立在雨中。
靳舟心有所感似的抬起头,正在偷窥的宋舒阳被逮了个正着。
他看着靳舟的眼睛,无法读懂其中复杂的情绪,只觉得有点害怕。
那眼神侵略性强烈得让人不适。
宋舒阳心中慌乱,急忙从飘窗跳下来,逃回了自己房间。
他恍然间想起自己刚洗的床单被套还晾在院子里,出去要收,走到门口发现靳舟已经在帮他收了。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此刻靳舟脸上无悲无喜,让宋舒阳以为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是个幻觉,他觉得现下气氛实在尴尬,没话找话说了句:“你快去洗个澡吧。”
他衣服都湿透了,还好穿的是黑色,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腹肌的轮廓,但宋舒阳脸还是有点热。
靳舟没动,冷着脸把湿透的发丝都捋到脑后,指着自己额头说:“她把我痘打爆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宋舒阳没忍住笑出了声。
无奖竞猜哥哥在雨中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