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舒阳中午下课刚出教室就接到了靳舟的电话。
他等手机响了足足三十秒才接,端着个拽里拽气的少爷架子,“呦,复活啦?”
“嗯,刚打赢复活赛,你下课了吧,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
宋舒阳嗤了一声,“你谁啊,喊我吃饭我就去,有那么大面子吗你?”
十分钟后,宋舒阳在靳舟和江颖对面坐下,课本还拎在手里,努力压着一路跑过来的喘气声。
小白也在,正端着手臂看风景,强行无视对面的人,宋舒阳有样学样,跟她并排而坐,两个人仿佛在参加臭脸大赛。
江颖头都大了,把菜单推过去,“赶紧点菜吧你俩。”
小白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哦,原来有些人三天不回家连一句解释都不需要,也是,反正我本来就是某人养在家里的小宠物而已,高兴了就逗几下,不高兴就扔一边呗。”
“……你差不多够了啊,我给你打电话了你一直不接,我有什么办法?”
一直没开口的靳舟突然补充道:“后来她偶像来了就没工夫搭理你,原谅一下。”
江颖笑着咬牙切齿道:“谢谢你啊。”
江颖在这吵得热火朝天,她就见不得靳舟看好戏,故意拱火道:“阳仔还不知道吧,这次老靳去外面挖了个歌手回来呢,那身材火辣得……对了,老靳还把本来要带给你的烧饼路上给他吃了。”
宋舒阳:“……关我屁事。”
江颖本来想来手祸水东引,没想到他根本不上套,话题又被小白扯了回来,“连人家身材都看得仔仔细细的,你才是心思不单纯吧?还想怪到人家身上。”
江颖掐着她的脸说:“你讲点道理行吗,那是个男的!”
宋舒阳心里咯噔一声,醋味蔓延开了。
他抬头看向靳舟,在心里哼笑一声。
挺快。
手也挺熟的,不是头一回作案吧?
还说什么初吻,就他之前混的场子,鬼才信是初吻。
靳舟面不改色,“晚上喊出来一起吃饭。”
“挺好的啊,”宋舒阳慢慢拆面前塑封的餐具,“我该喊声嫂子吧,咱嫂子哪里人?”
靳舟撑头看着他,“京市人。”
宋舒阳手上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无恙,“那真不错,人家肯从京市跑这么远到这来,得是爱惨了你了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靳舟给他倒茶水涮杯子,“反正我是爱他爱惨了。”
宋舒阳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水,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以后靳舟有别人和他一起经营事业了,那他为Helios付出的那些努力算什么?
他连工资都没有,白白干了那么多活,最后连个名头都落不着。
老板的弟弟吗?
听着挺幽默的。
他深吸口气,再抬起头来已经整理出了个像样的笑容,“那就祝你事业爱情双丰收了,哥。”
他着重咬住最后一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女人都安静了下来。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江颖清清嗓子,“好了,先不扯这些了,明天Helios开业,今晚要请客吃饭,你们两个小朋友……”
宋舒阳和小白异口同声:“谁是小朋友?”
江颖:“……你们两个成熟的大人,晚上帮忙招呼一下客人,可以吧?”
宋舒阳:“凭什么?”
小白:“又使唤上了?”
“好了!有红包的,到时候让老靳给你们一人一个大红包。”
江颖疲惫地揉揉眉心,本来哄自己家孩子都费劲还要连带着哄靳舟家的,这俩倒霉孩子又统一起了战线,更难搞了。
菜端上来,几个人闷头吃饭,餐桌上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家那位知道Helios这个名字是从哪来的吗?”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抬头看宋舒阳。
宋舒阳:“……没事,我就随口一说。”
靳舟给他夹了块糖醋排骨,“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宋舒阳发脾气把那块排骨挑出来扔到骨碟上,“你不知道我不吃糖醋口的菜吗?”
“我看你挺爱吃的啊。”
“滚!我什么时候爱吃过了。”他看着那块带着红润色泽的肉,眼泪在眼眶里翻涌。他知道自己得适应靳舟不关心他的日子,可是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连他最基本的喜好都不尊重,摆明了就是故意报复。
本来他觉得自己能扛住的,可看到靳舟那副冷淡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劲儿就怎么都止不住,尤其见识过他百般迁就的样子,再去幻想那些偏爱要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受不了。
“宋舒阳,”靳舟没什么语气地喊他,“快点吃,别磨蹭了,要不晚上来不及。”
“哦。”他应了一声,低着头吃眼泪拌饭。
餐桌闹那一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舒阳状态不对劲,等他俩都去忙了,小白安慰他说:“靳舟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顾不上你,别往心里去。”
宋舒阳摇摇头,“没事的,我迟早得习惯,以后他有对象了更没空搭理我。”
“可是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哪有那么快就看对眼了,以前圈子里也有很多人追靳舟,他一个都没看上。”
“以前那是还惦记着我呢,现在没指望了,就放开了呗,”宋舒阳吸吸鼻子,“挺好的,免得我还有负罪感,怕他走不出来。”
小白轻轻拍拍他的背,“我理解你,一直追自己的人突然跑去追别人了是会有点不好受,因为你习惯那个人的陪伴了,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宋舒阳也希望自己能尽快好起来,不要再为靳舟掉任何一滴眼泪。
回顾人生过去的二十年,竟然所有眼泪都是为他掉的,真丢人。
晚上七点,宋舒阳和小白一起在酒店门口帮着接客,江颖在楼上抽空瞄了眼,“阳仔现在做这些真是有模有样的。”
靳舟趴在另一扇窗户边上抽烟,淡声道:“嗯,长大了。”
“你不是戒烟呢吗?”
“心里难受,抽两口压压。”
他见楼下的宋舒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急忙关上窗,把烟掐灭。
“行了,别在那躲猫猫了,过来帮忙吧。”
确认最后一名宾客已经到场,宋舒阳松了口气,拧开瓶矿泉水喝。
他语调轻松地抱怨道:“卖笑卖得脸都僵了。”
小白揉揉腮帮子,“我也是,等会儿我还得帮颖姐挡酒呢,明天开业她不能喝太多。”
宋舒阳发现小白跟江颖吵也好,闹也好,但心总归是向着她的,还是会事事替她着想。
“你们感情真好啊。”他不禁感叹。
正要上楼,旋转门里突然转出来一个步履匆忙的少年,十几度的天气还穿着条黑色紧身破洞裤,上衣又宽松得像偷穿大人衣服,头发染了个鹦鹉似的彩色,长得有点像混血。
他说他叫可颂,宋舒阳又翻一遍宾客名单,并没有找到这个奇怪的名字,神色一怔,反应过来了。
“你是靳舟带回来的驻场歌手?”
男孩操着一口夹生普通话:“对,我不会用地图,我找很长时间。”
宋舒阳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好脸色,“我带你上去吧。”
在他上楼的过程中,宋舒阳眼神抑制不住地往他身上瞟,发现江颖没说错,身材是挺辣的。
而且,这个男孩怎么回事啊?一进包厢就自觉坐到靳舟身边去了,害得宋舒阳只能坐门口,还好有小白陪着,不然他能怄死。
但他也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好像这个可颂一入座,桌上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就低了些,大家都向他点头示意,很尊敬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问小白:“这人什么来头啊?”
“我也不认识,我对音乐圈不熟。”
不过很快他们就都知道了。
靳舟端着酒杯站起身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编曲老师,中文名叫可颂,刚回国,特别邀请他来当驻场歌手。”
在座的所有人都敬了他一杯,而可颂本人却处于掉线状态,正在努力驯服筷子。
“靳舟的老师?”宋舒阳惊了,“我记得他是大一才开始学编曲的啊。”
可颂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可能是什么天才少年吧。”小白说。
宋舒阳心里更吃味儿了,他在音乐上的造诣也就仅限于懂点乐理、会弹吉他而已,最初只是想找个领域能打败靳舟,但不出意外地被靳舟后来居上,他觉得没意思也就没有再精进,放在那里当个爱好而已。
现在,和靳舟更有共同语言的人出现了。
他会不会也坐在靳舟腿上,被低声诱哄着弹吉他。
会不会给靳舟想一个更好的水印。
会不会……
而掉线许久的可颂突然看向了他。
宋舒阳对一个人的好恶完全无法伪装,相交的视线带了些敌意。
可颂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不得不承认,混血果然有外貌优势,如果事先不知道他的身份宋舒阳绝对会对他很有好感。
宴会散场,靳舟喝了酒不能开车,拿着车钥匙晃荡到宋舒阳面前,俯下身问他:“朋友,方便当个代驾吗?”
宋舒阳撩起眼皮瞅一眼还在叉西瓜吃的可颂,“你不能找别人送你吗?”
“他没有国内驾照。”靳舟知道他在指谁。
“哦。”宋舒阳接过钥匙。
其实宋舒阳从考完驾照之后就没摸过车,但酒店回他家也就一小段路而已,拐个弯就到了,应该出不了什么意外。他坐进驾驶位,努力回忆驾校学到的知识。
好不容易把车子启动了,他在倒车镜里看到有个人正追在车后面跑。
他是真挺想假装没看见一脚油门轰走的,但奈何道德水平过高,想到可颂来的时候连地图都不会用,一心软把他也捎上了。
他淡声问:“你住哪?”
可颂努力回想着该怎么用中文表述,经过一阵头脑风暴后,自信地喊出:“Boats的家里!”
宋舒阳手一拐,差点把车开进花坛。
他嗤道:“你速度倒是挺快。”
靳舟有些好笑地说:“你思想在不纯洁些什么,他意思是我小区里,我给他找了个房。”
可颂激动道:“Right!”
“有区别吗?”宋舒阳紧绷着侧脸,努力抑制想开车撞路灯上一头撞死靳舟的冲动,“感兴趣的人隔着太平洋都能接回来,不敢兴趣的人隔着道房门都不会碰一下。”
靳舟听得眉心突突直跳。
“宋舒阳,是你自己说不喜欢我的。”
“是啊,我说了。”
“那你现在又说这种话,让我很困扰。第一,我以前没有对你不感兴趣,第二,我说了,可颂是我的编曲老师,我废了很大劲才把他请回来,我对他没有那种兴趣。”
“有没有你心里知道就行了,跟我解释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再读不懂空气可颂也听得出来他俩是吵架了,努力地组织语言道:“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吵架开车危险。”
宋舒阳缓了缓情绪,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车已经开进了靳舟小区,他把车停进车位里,冷声道:“你的那个账号我已经退了,以后你自己运营,有事别找我了。”
靳舟揉着眉心道:“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是啊,”他努力让嘴角上扬,可眼眶红得不像话,整个人表情看起来相当诡异,“我发现,挺难的,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把你当哥哥,根本就做不到。”
“以后别联系了吧,靳舟。”
嗓子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宋舒阳努力把这种不适感一压再压,拿出手机把所有平台里的靳舟都拉黑。
他深呼吸几个回合,勉强忍着泪意,“其实我们俩本来也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在我家住的时间够久了,反正靳叔叔全国各地跑,在哪找个落脚点都行,你都已经来这边开店了,彻底搬出去吧。”
靳舟沉默了很久。
可颂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气氛不太好,缩成一团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靳舟低声问。
“你不知道吗?”宋舒阳胡乱用手背抹一把眼泪,张大嘴巴笑起来,“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挺烦你的,凭什么你占着我们家的房,还分走我妈妈的爱,你小时候动不动就生病,一生病我妈就只顾得上你,把我扔在一边。而且我学什么你都要插一脚,我学街舞你就学街舞,我学乐器你也学乐器,还都学得比我好,我恨死你了。”
他怕自己还心软,朝着自己心脏捅上了最后的致命一刀。
“你做手术那一年花了那么多钱,谁知道有没有我妈的一份在里面,说白了你就是抢走了本来应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现在你自己能赚钱了,我也不图你报我家什么恩,早点搬出去吧,还我和我妈一个清静。”
他说完就别开脸,完全不敢看靳舟的表情。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靳舟什么都不欠他家的,过去的十几年他姿态低到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宋家的佣人,刚来他家的时候小心翼翼到吃饭都不敢夹菜,还是被宋舒阳硬逼着才动筷子。
靳家安每个月给宋念的生活费也没少打,那些钱请个住家保姆早已绰绰有余。
正相反,是他霸占了靳舟本该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期,欠了他一颗真心。
还不清了,反正债多不压身,再多欠一点也无所谓。
宋舒阳心慌到快要跳出来的时候,靳舟终于开口了。
“宋舒阳,你比我想的还可恶。”
“是吗,那是你以前把我想太好了。”
靳舟冷淡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刮过,咬牙切齿道:“嘴闯出来的祸,迟早有一天是要别的地方还的。”
宋舒阳身体无端发寒,车里太冷,他实在呆不下去,打开车门扔下一句“再也不见”,身影融入夜色中一点点消失。
仔你现在在这疯狂作死,老母亲很为你的小雏菊担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