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家安恢复得很好,三天后转入普通病房。
靳舟在医院尽心尽力照顾了一周,宋念凌晨回家休息了五个多小时,六点不到又拎着两个保温桶来。
靳舟坐下吃她炖的排骨汤,问:“仔仔呢?”
“这死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家闹别扭呢,说他没脸见靳叔叔。”
靳舟温和地笑笑,“脸皮太薄了。”
宋念把另一个保温桶也打开,汤还是滚烫的,不适合病人入口,放在一边摊着。
“其实小舟,我也和他想得一样,我跟你爸爸又不是非得在一起不可,只不过是两个寂寞太久的人凑合在一起想给下半生找个伴,如果我们结婚你和阳阳就真成兄弟俩了,就算外人不说什么,我心里这关也过不去。”
靳舟把汤里骨头渣子挑出来,没说话。
宋念在他肩上拍了拍,“你这孩子,心里藏那么多事总是闷着不说出来,你要是早告诉我你喜欢阳阳,去年七月份我就不和老靳提这事了,唉……”
“我想让你们结婚,”靳舟难得吐露心迹,“是我有私心,想撮合你们在一起。”
“小舟……”
宋念没想到靳舟原来是这么疯狂的一个人。
他总是扮演着成熟懂事大哥哥的形象,无声无息地守护着这一家子,甚至连宋舒阳把暧昧对象往家里带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但他内心深处却渴望着和宋舒阳,和宋念,真真正正地成为一家人。
“还是缘分没到。”宋念说。
宋念让靳舟回家好好休息,他却不肯,只拿上她送来的换洗衣物去厕所洗漱。
病房里就剩下了她和靳家安,病床上的人已经醒了,宋念把保温桶捧到他面前,帮着把小桌板拉出来,“吃点吧,已经不烫了。”
靳家安拿起勺子不发一言地吃。
宋念看着这个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予过自己温暖的男人。
那个时候她走投无路,把租房信息挂在中介那,房子其实老化得很严重了,二楼两个房间都是又小又阴暗,她没指望能租出多贵的价钱。
靳家安来找她的时候她还是有点怕的,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和一个丧偶的独身男人同住,这要冒很大的风险,但靳家安给了她很多钱,又告诉她,帮忙照顾自己小孩就行了,他不会在这里多停留。
怕她和陌生异性住得不舒服,靳家安很少在这里过夜,每次都是回来看看靳舟,到晚上就离开。
因为他给的房租和生活费,再加上前夫的抚养费,宋念即使不上班也尽力给了宋舒阳优渥的成长环境,在母亲的陪伴和哥哥的管教下,他很好地长成了一个阳光的人,一个善良的人。
宋念也会感激他把靳舟带到了自己身边,带到了宋舒阳身边,让青梅巷69号的小洋楼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老靳,”她低声唤他,“两个孩子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靳家安舀汤的手顿了顿,点了下头。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整张脸沐浴在晚冬时节的暖阳中。
“我是向你示好过,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是个有担当,有魄力的男人,但是这么久了,你一直不肯好好回应我的感情,我,宋念,从上学到结婚再到离婚就不缺人追,我才懒得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她仰着头,努力让眼眶盛住眼里的泪花。
靳家安还是没说任何一句话。
宋念转过身,怒骂了一声“木头”。
靳家安默默收拾着保温桶,突然告诉她:“我准备搬走了,这几天在让小舟看合适的房。”
“挺好的,”宋念抱着手臂说,“在我家赖了这么多年,总算要自己买房了。”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拍到他面前,“你这些年的工资,扣掉十四年的房租,还有小舟十八岁之前的生活费,都在这里了。”
“嗯。”
没有推诿,也没有客气,两个人之间纠缠了十四年的账就这么一笔划清。
宋念拿上保温桶,说:“我走了。”
“有空吃个饭吧,”靳家安突然开口道,“为两个孩子的事。”
“嗯,是该吃顿饭,你儿子就这么把我儿子泡走了,你不请客吃顿饭说不过去。”
靳家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来一句:“明明是阳阳喜欢缠着哥哥。”
“我靠!”宋念怒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是阳阳先纠缠的?明明是小舟居心叵测,蓄意勾引,阳阳才多大啊他懂什么,还不是被小舟又说又哄的,稀里糊涂上了套。”
“是阳阳先求的婚。”
“那还是小舟先动的歪脑筋呢,他都老实交代了,说暗恋阳阳很久。”
正争执不休,靳舟擦着头从浴室出来,歉意地道:“爸,还真是我蓄意勾引。”
靳家安:“……”
宋念:“你看我就说吧。”
她又转过头来问靳舟:“房子看好了吗?”
“看好了,选了套二手房,离市区不远,挺宽敞的,采光也好,稍微收拾收拾就能住。”
他停顿一下,又笑着说:“有空可以来看看,我爸不会布置,软装什么的需要您帮忙把把关。”
“我才懒得管你爸的事,”她故作轻松地晃晃保温桶,“走了。”
从病房退出去之前,她终究还是没能压抑住心里汹涌的波涛,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句无比克制的:“老靳,以后别开大车了。”
“嗯,等事故处理完了我把大车兑出去,换一辆小面的开,就在周边帮忙搬家送货。”
门轻轻合上。
靳舟目睹着两个大人之间遗憾到极致却点到为止的告别,自认为他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关系既然已经踏出一步,他就做不到再退回原位。
他问靳家安:“爸,抽烟吗?”
医生嘱咐过这几天不能抽烟,但有时候人不能太听嘱咐,会把自己憋死。
父子俩蹲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烟,靳舟没点,只含在嘴里陪着他爸。
“什么时候发现的?”靳舟问他和宋舒阳的事。
靳家安吐出一口烟雾,说从回家第一天,看到阳阳脖子上戴的东西他就知道了。
靳舟根本也没打算瞒什么,甚至有一次他半夜兜里揣着套下去找宋舒阳的时候还被他爸撞见了。
两个人假装谁也没看见谁。
“你从小就喜欢阳阳,我知道。”靳家安把烟含进嘴里。
因为他话太少,所以存在感低,也因为这一点总能看到很多别人发现不了的事。
他知道靳舟小时候故意让自己发烧,想逼着自己把他带在身边,但他没办法,重卡司机的事故率居高不下,他怕亡妻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会随她而去,更怕带在身边克了他。
他也知道从宋舒阳青春期开始,靳舟眼里那种落寞而贪婪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要怪就怪父子俩的眼光高度一致,都向往着温暖的事物。
靳舟郁闷道:“你知道你做完手术之后宋舒阳说什么吗?”
“他让你和宋阿姨好好在一起,说我跟他就这么算了,小时候都不肯好好喊哥,现在说要把我当哥。”
靳家安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感叹道:“这孩子……”
靳舟察觉到什么,突然眯着眼睛站起身。
“宋舒阳,”他看着面前那棵长脚的树,“过来,你哥要揍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