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舒阳八点准时起床穿衣洗漱,九点钟背着小书包出现在校门口,靳舟已经在车里等他了。
宋舒阳打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下达了今天的第一道口谕:“你老穿这么骚干什么?”
“我怎么就又骚了?”靳舟抖抖身上的衣服,“不就普通的牛仔裤套头衫吗?”
宋舒阳不动声色往他锁骨那块瞥了一眼,“我发现你特喜欢穿这种大领口上衣。”稍微动一动就能看到肩膀头子,不知道想勾引谁。
“这种穿着舒服啊,不勒脖子,你要喜欢我送两件给你?”
“不了不了,我纯正经人儿。”
宋舒阳摆摆手,其实是因为靳舟穿着都露肩的衣服他套身上就得坦胸露乳了,他还没那么潮流。
开车路上他注意力就完全粘在那块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里瞥,差点要看成斜视。
“能不能收敛点,”靳舟专心看着路面,“我有种马上要被你潜规则的错觉。”
“滚吧,谁潜你啊。”宋舒阳总算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重音明明落在“谁”字上,靳舟却眯了眯眼,“那你想潜谁?”
“……你能好好开车,别那么多话吗?”
宋舒阳把手臂交叉在胸前,认真生气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出神。
他在想,靳舟是不是也想起了被他们遗忘许久的“漂流之约”。
靳舟之所以叫靳舟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找人算了说五行缺水,给取了个“舟”字,他妈还不放心,再加码一个小名“淼淼”,殊不知物极必反,他差点就死在这个水字上。
那时候他上初三,身子还没调理好,又瘦又干瘪,和上小学的宋舒阳站一块都看不出多大年龄差,再加上他五官还没长开,分布在面无血色的脸上有种雌雄莫辨的脆弱感,而往往这种外形会被同龄男生形容为“娘”。
靳舟的低社交欲又被他们误解为了孤僻,初一初二还只是私下里小声议论,到了初三,仗着快要升学,那群男生胆子慢慢大了起来,对他的言语霸凌升级为了实际行动。
课桌被人乱涂乱画、作业本被踩黑脚印、满分答题卡被“不小心”撕坏,这些对十五岁的靳舟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他无所谓,也没计较过,全世界唯一一个能让他真情实感生气的就是家里那个上蹿下跳的小混蛋。
可小混蛋却在某次陪着宋念接他放学的时候,和他班里的两个男生打了一架,就因为看到他们拿着靳舟的答题卡,笑话他的高分作文遣词造句太肉麻。
宋舒阳小疯狗一样的连踢带咬,把那张答题卡抢过来死死攥在手里,流着眼泪放狠话:“除了我谁都不可以欺负靳舟!”
靳舟看着他那副又怂又凶的样子,很没良心地笑出了声。
青春期的男孩子都记仇,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们的报复。
那是初三最后一次秋游,地方选在一个森林大世界,其中有个项目是漂流。靳舟本身是有点怕水的,但他实在懒得多费口舌跟老师解释,想着反正一下就过去了,忍忍算了。
谁知道人性就有这么恶,为了报上次打架被罚留校察看的仇,那两个男生故意去撞靳舟的船,把整个船都撞翻了,他人也跌进了水里,挣扎着呛了好几口水。
能让学校带着学生玩的水没多深,就算不会游泳的人掉进去也能挣扎着坐起来,仗着这个他们才敢乱来。
见到靳舟狼狈不已的样子,他们像大仇得报一样畅快,叫他长得好看讨女孩子喜欢!叫他男不男女不女的!叫他成绩又那么优秀……可随着水里的人没了动静,他们害怕了。
“靳舟……是不是死了?”
那清澈见底的水里,掺杂着一股股被稀释过的红,是靳舟在挣扎间额头撞在了岸边的尖石上,伤口离太阳穴只差两公分!
然后就是,一场大病。
一次意外落水激发了所有的并发症,他开始发烧,没完没了地发烧,烧到整整四个月都没有几天是清醒的,好不容易醒了就是咳嗽,撕心裂肺地咳,像要把肺都呕出来。
宋舒阳吓坏了,在靳舟面前不敢哭,只敢私下里一遍遍惊惶地问宋念:“靳舟是不是要死了?”
宋念哭得比他更厉害,“不会的阳阳,不会的,哥哥小时候都吃过那么多苦了,老天爷不会舍得带走他的。”
其实靳舟没有告诉过他们,他有好几次闭上眼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可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伴随着肺部剧烈的痛和痒,他又在绝望中睁开眼,迎接痛苦的新一天。
他想过开口求宋念别管他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在医院里吧,手术室里的空气很难闻,他不想再多闻一次了。
但他想到了宋舒阳。
想到他刚失去爸爸和爷爷奶奶,马上又要失去哥哥,江市好不容易下了一场大雪,没人能陪他堆那个心心念念的胡萝卜雪人,他肯定又要哭得鼻子红红的,比雪人的胡萝卜鼻子还红。
所以他不想死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陪宋舒阳更久一点,久到两个人可以前后脚离开世界,再一起投胎,说不定有机会成为双胞胎兄弟,比普通兄弟还要亲一点,他还当哥哥。
就这样,靳舟挺过来了,这一次再睁开眼面对的终于不是绝望。
是太阳,是新生。
可谁都没想到落水的明明是靳舟,差点死掉的也是靳舟,对水留下阴影的却是宋舒阳。
青梅巷后头有一条绿色的小河,是宋舒阳上学的必经之路,从某一天开始,他开始频繁地梦魇,在睡梦里哭喊到枕头湿透,一遍遍求救:“救救靳舟……靳舟要掉进河里了……”
就算宋念带他去看医生也没用,他就是很固执地认为,那条河会吞掉靳舟。
那天宋念出去买菜,靳舟拖着还没痊愈的病体下楼,走进他房间里,看到他瘦到快没肉的脸蛋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
身体最痛的时候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这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哭了。
他一哭,宋舒阳也跟着哭,抱着他脖子死死挂在他身上,说我以后再也不叫你淼淼了,都是这个名字害了他。
靳舟替他抹眼泪,捧着他的小脸说:“仔仔,教我游泳吧。”
严格意义上来说,靳舟的游泳一大半是教练教会的,但他仍然会调侃性地喊宋舒阳“师父”,看着他脸上得意洋洋的笑。
为了向宋舒阳证明他并没有被名字诅咒,靳舟提出在他落水三周年纪念日这天一起去漂流,彻底克服心中的恐惧,到后来这成为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年度纪念活动,一直到宋舒阳十七岁,靳舟开始有意保持边界感。
“都过去十年了啊。”显然靳舟在和他想同一件事。
宋舒阳突然板着脸,开始迟到十年的审讯:“你说实话,当时你是不是真的没打算活下来?”
靳舟不想骗他,“有一点吧,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你床底下的箱子,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打开过。”
里面东西不多,是靳舟所有珍视的宝贝:一枚塑料戒指、一张皱巴巴的语文答题卡、一只母亲留给他的玉龙吊坠、一张宋念存着靳家安打的所有生活费的银行卡,还有一封遗书。
“那个什么书我没看,”宋舒阳闷声说,“我怕撕开了粘不回去,会被你发现。”
“那你想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宋舒阳咬了咬下唇,是不愉快的表现,“别说这些了,开着车说这些挺不吉利的。”
自从经历过几次生离死别后,他就对不吉利的事很敏感。
可靳舟用气音笑了笑,“让我说吧,我就说这一句。”
“那就一句,说多了我咬死你。”
他骗了宋舒阳,其实掐头去尾总共也就一句而已。
宋阿姨亲启:
“前十年我过得很不幸,想了想可能都是为了攒着运气能来您家,现在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担心以后没人陪宋舒阳玩,我爸爸给您打的生活费我没花,给宋舒阳买台电脑吧,他想要很久了。”
靳舟绝笔。
“你真这么写的?”宋舒阳瞪大了眼睛,“我不信,你临时编出来骗我的吧,是不是想让我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好达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靳舟老实承认了:“嗯,编的。”
“我就说嘛,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关系有那么铁。”
靳舟勾起唇角,没有再说话。
周末来玩漂流的人多,队排得挺长,宋舒阳走过去发现小白正冲他招手,她和江颖都快排到了,想喊他们直接过去。宋舒阳皱皱鼻子,良心疯狂自我谴责,“插队不太好吧?”
靳舟说了声“没事”,直接把她俩从队头拉到队尾,强行逼着她俩和自己一起从头排。
江颖对着他破口大骂,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靳舟脸皮厚,权当听不见,装了半个小时小聋瞎之后总算也排到了。
皮划艇是两人一张,一人正坐一人反坐,靳舟主动占了反坐的位置。
宋舒阳表示质疑:“你行不行啊?”
靳舟:“你向一个正在追求你的男人问这种问题,跟挑衅有什么区别?”
宋舒阳一愣,差点又忘了他和靳舟目前是这种关系了。
靳舟很少会强调出来,大部分时间对他还是贱嗖嗖的,导致他总以为他们之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发什么呆,马上要出发了,抓紧。”
宋舒阳回过神,皮艇已经随着水流动了起来,湍急的溪水打在靳舟背上,从他的视角看,像是靳舟在水中离他远去。
那种即将失去他的恐惧感又来了。
宋舒阳伸手想抓住他,然而恰好一个大浪带来,推着江颖她们的皮艇撞了过来,身后响起尖锐的叫喊声,他循声转头,那张皮艇已经失控地劈头盖脸而来,他下意识地想去护住靳舟,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回过神来靳舟已经不见了。
他慌了,对着水下大喊:“靳舟!!!”
没有任何回应。
他吓得眼泪都飚出来了,一遍遍喊靳舟的名字,直到感受到一股力量缠住了他的腰,他被水鬼似的东西拉下水。
他吓得忘了闭气,差点要呛水,在这关键的时刻,一只手轻轻捏住他鼻子,嘴对嘴渡过来一口气。
宋舒阳总算稳住心神,看清了那个拖他下水的神经病。
他居然还在笑,那张妖孽一样的脸在水下好看得更加惊心动魄。
靳舟抱着他浮出水面,得到了一个带着满满怒气、一丝力道都没有收着的巴掌。
“你有病啊!”
这次完全不同于以往那种撒娇式的语气了,是真发了大火。
靳舟却还是看着他笑,宛如失了智一般,抓着他手腕拉到面前,在他掌心里蹭蹭自己被打疼了的脸,又侧头在上面落下一个轻吻,“仔仔,你湿漉漉的样子真好看。”
宋舒阳都快被气疯了,抬手还想给他一巴掌,却看着靳舟被水浸湿的长睫下掩盖不住的眷恋之色,再也没办法下手。
靳舟吻着他冰凉的指尖,轻声道:“你看,我就算落水了也能自己游上来,甚至还能趁机再害个人。”
“宋舒阳,我没那么容易死,我也不想死,我想留着这条命跟你谈恋爱。”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宋舒阳被他搞得又气又好笑又想哭,一瞬间都搞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熊孩子。
靳舟替他捋捋乱糟糟的额发,“好了,到岸上去吧,别感冒了。”
“你别说得好像刚刚是我在发疯好吗?”
靳舟嘴角勾起一个贱笑,“我不,等会儿我就让她们以为是你把我拉进水里的。”
“靳舟!你有病!!!”
嗯,这次是撒娇了。
哥哥的疯已经压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