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舒阳就知道自己早上起来脸色绝对会比吃了屎还难看,他怕宋念担心,借了郭子修的素颜霜往脸上毫无章法地抹一大坨,黑眼圈虽然还是很明显,至少面色不会发青。
他不知道靳舟昨晚是在哪过的夜,去他小区的时候他已经和宋念坐进车里了。
宋念坐在后座,招呼道:“你坐副驾驶吧阳阳。”
“哦。”宋舒阳收回刚放到后车门把手上的手,打开前车门。
他很怕会在靳舟眼里看到和昨晚一样的神伤,全程低着头看手机,实际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
宋念犹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怪异气氛,正在兴致冲冲地规划这几天的游玩路线,靳舟积极回应她,语气倒是一点端倪都无。
宋舒阳揣着心事实在没心情玩,强颜欢笑地陪着宋念爬山,这山倒是不高,一小时就登顶了,宋念非要拉着他和靳舟拍照留念。
“你们两个站那么远干嘛,又不是不认识,”宋念指挥道,“阳阳你跟哥哥站近一点。”
再近手臂就要贴到一起了,宋舒阳嗅到靳舟身上熟悉的气息,局促到头皮发麻,宋念却还嫌他们看起来不够亲密,“小舟你把手搭阳阳肩膀上,都别这么僵硬嘛,放松一点。”
靳舟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配合一下宋阿姨吧。”
感觉到他的手搭上自己肩膀,宋舒阳呼吸都滞住了,硬忍着心悸挤出一个笑。
靳舟也对着镜头勾起嘴角。
“三、二、一,茄子!好啦,不拍了,看把你们俩为难的。”
宋念嘴上抱怨着,笑容却怎么都止不住,越看照片越满意,“你们都好久没拍照片了,我卧室里摆的还是你们俩五年前的合照呢。”
她递给靳舟看,靳舟说:“嗯,这张挺好的。”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三人在山顶吃了个饭,再在周边玩一圈,回去就八点多了。
宋念还是照旧在靳舟家睡,宋舒阳其实挺想问问他今晚要去哪过夜,毕竟学校附近的旅馆条件都挺差的,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回去。
昨天刚吵过架,今天问这样的话未免太假惺惺。
而且就算靳舟说他没地方去,宋舒阳也提供不出一个好去处,如果这个问题自己没办法为对方解决那就不要多问。
宋舒阳这一晚上睡得极不安稳,乱七八糟做了好多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醒着还是睡着。到最后实在难受,他干脆不睡了,想着打把游戏被队友骂两句转移注意力。
拿起手机才发现江颖十二点多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哥又疯了?】
宋舒阳回了个问号,想着这么晚了她应该早就睡了,没想到居然秒回:【你对他做什么了?】
江颖:【我想回店里取个东西,一进来差点被啤酒瓶绊倒,老靳一个人坐在那喝了快一箱了!】
那她现在还在回消息的意思是……靳舟还在喝?!
宋舒阳咬着下唇打字:【我跟他说清楚了,对他没感觉】
他以为江颖作为靳舟的朋友一定会替他说自己两句,但她没有,只是说:【挺好,让他也尝尝爱而不得的苦,免得人生太顺了】
她说这话简直就是在宋舒阳心上稳准狠地扎了一刀。
靳舟的人生跟“顺”这个字哪有半点关联。
前十七年几乎都是在病痛中度过,好不容易身体好一点了,又抢着做家务,普通男生还在叛逆的年龄他就已经可以独立做出一大桌子菜,把挑食的宋舒阳养得白白嫩嫩的。上了大学又做各种兼职、接商演,一毕业立刻用积攒的资金合伙创业,又跟合伙人闹了矛盾,一个人跑到陌生的城市里从头再来,整个人生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现在感情也受挫,被断崖式斩断暧昧关系。
明明长着那样一张脸,身材又好又有能力,偏偏喜欢上一个最没可能的人,自己讨爱情的苦吃。
宋舒阳心脏酸涩到都快不能呼吸,给江颖打了个电话。
很快接通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靳舟还在喝吗?”
江颖语气透着疲惫,“我是真的劝不住了,你来劝劝吧阳仔。”
她把手机递到靳舟面前,却被他用手背挡开。
声音过了两道扬声器,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话里的颓靡,“我都说了别告诉他,卖惨博取同情心,一点意思都没有。”
江颖说:“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喝啊,胃又不是铁打的,除了他我还能找谁劝得动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靳舟的声音突然放大,应该是把手机接了过去。
“仔仔。”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宋舒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作为始作俑者,好像怎么安慰都显得又当又立,他磨蹭半晌才开口:“靳舟,你别喜欢我了,我不值得。”
“你这么说自己,让我觉得我真可恶。”
“我说真的,我……我在感情上一直都挺烂的,之前的事你也都看到了,就算咱俩真在一起了过不了十天半个月我也想分手,何必非要闹到那一步呢。”
靳舟乖乖“嗯”了一声。
宋舒阳故作洒脱地道:“你就当没喜欢过我好不好?咱们还跟以前一样,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等你再有喜欢的人了我帮你追他。”
能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别人的喜欢,于他而言已经是成长的一大步。
而靳舟,作为第一个被宋舒阳正面拒绝的追求者,只是应了句:“好。”
“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别喝了,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陪我妈出去玩呢。”
靳舟很久没说话,宋舒阳把手机从耳边拿到膝盖上架着开了免提,伴随着手机里的杂音和呼吸声慢慢删相册里所有和靳舟有关的视频和照片。
他们之间的回忆太多了,根本就删不完,宋舒阳越删就越难过,想象着这些照片里靳舟的身旁换成另一个人。
电话还没有挂断,靳舟终于开口了:“我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宋舒阳。”
他把哽咽往回收了收,“嗯,你问。”
“如果我们没有一起长大,你会接受我吗?”
这哪是问题啊,根本就是个陷阱。
没有一起长大的点滴陪伴,靳舟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他又怎么可能会那么依赖靳舟。
无论最后结局如何,他们生命里都不可能再出现比对方更特殊的存在了。
他不想拖拖拉拉地用钝刀子割靳舟,干脆一次性捅到底,“你别多想了,我拒绝你单纯是因为不喜欢你,跟别的没关系。”
“好,我知道了。”
“早点睡吧,跟颖姐说声谢谢,总让她操心。”
挂断了电话,他把自己从头到尾裹进被子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流眼泪。
靳舟好像也没有太难过,这是好事,应该为此高兴才对。
可真的把话说清楚了,他心脏像被剜空了一块儿似的,冷风呼呼从骨头缝里穿过去,怎么都捂不暖。
他怀疑自己这辈子再也没办法好好谈恋爱了,就只会辜负别人的真心,一到关系快要转变的关键时期就躲,就怕。
可是哭有什么用呢。
是他自己胆小懦弱,不敢承担关系转变的风险,亲手推开了靳舟。
宋念在汉市一共呆了四天,靳舟全程陪吃陪玩,一点受了情伤的样子都没有,尤其让他受情伤的凶手就是同行的宋舒阳本人,他都不知道该佩服靳舟的自我调节能力还是演技。
走之前宋念去汉大逛了一圈,靳舟不在,母子两人漫步在铺满梧桐落叶的小路上,恍惚间宋舒阳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
宋念突然开口喊了声“仔仔”,给他吓得心惊肉跳,手机都差点飞出去。
“怎么反应这么大?我看小舟经常这么喊你,觉得挺好听的,也想这么喊你试试。”
宋舒阳嗔怒道:“妈,你别跟着靳舟瞎喊行吗?”
“是吗?我看哥哥喊你的时候你倒是挺平静的。”
她问是随口一问,可却搅得宋舒阳心中炸起惊涛骇浪,生怕妈妈看出来了些什么。
宋念的脑洞终归是没有那么大,笑着抚平他头顶炸起来的毛,“开个玩笑逗你开心开心,这几天感觉你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有什么心事不能跟妈妈说吗?”
宋舒阳从小跟宋念就是无话不谈,母子间几乎没有秘密,他话多表达欲旺盛,以前每天放学都要把学校里发生的事仔仔细细汇报给宋念听,可关于靳舟的事却半个字都没透露,这么大个秘密憋在心里,都快憋疯了。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透露早晚都得说的那部分。
他深呼吸,把递到嘴边的话再三润色,最终润色出了一个最温和的版本,“妈,你能接受我喜欢男的吗?”
宋念停下了脚步。
宋舒阳刚要再开口,迎面收到一个蓄满了力的爆栗。
他捂着被敲出包的脑袋,委屈巴巴地说:“性取向本来就是天生的,我也没办法啊。”
谁知道宋念居然说:“知道自己喜欢男的还耽误人家女生!你想干嘛,你想翻天啊?”
宋舒阳没想到她在意的点是这个,急忙解释道:“那是我确定性取向之前的事!我承认我做得是不对,但是我真没故意骗人家,当时我以为我喜欢女的。”
知道宋舒阳不会撒谎,宋念稍稍消气,抱起手臂继续往前走。
“真确定了?”
“嗯,确定了。”
宋念叹了口气,“算了,喜欢男的就喜欢男的吧,妈妈自己婚姻都失败了怎么还能强求你结婚呢。”
宋舒阳没想到自己出柜过程竟然如此丝滑,“你就这么接受了?”
宋念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说实话阳阳,妈妈早就有点怀疑了,现在你承认了反而有种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宋舒阳震惊:“我有哪里让你觉得很gay吗?”
“你小时候津津有味地陪着我看苦情剧,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
宋舒阳觉得自己变gay这事多少得给他妈分摊点责任。
不过出柜成功,这几天的心不在焉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宋舒阳心情轻松了一些。
可宋念不依不饶地问:“你这么快确定下来,是不是有喜欢的小男生了?你那个姓郭的室友?”
宋舒阳心道这都是上个赛季的事了,抱着他妈手臂撒娇,企图蒙混过关,“没有,就是看多了肌肉擦边男就觉醒了。”
宋念目光深沉,“真是不出意料。”
是个0。
把宋念送到车站,车上就剩下他和靳舟,两人还是那通电话之后首次独处,一时间尴尬无比。
宋舒阳主动开口道:“落你家的东西我找时间去拿吧。”
靳舟却说:“以后再也不来哥哥家住了?”
宋舒阳心想,也是,只是做不成男朋友而已,又不是不做兄弟了。
“那就先放你那吧,等你有时间了我再去你家给你拍视频。”宋舒阳冲着他露出大方的笑。
靳舟哼笑一声,“给我当经纪人吗?”
“也不是不可以啊,你等我多看几本学当经纪人的书,到时候给你好好包装包装,让你登上世界百大DJ。”
宋舒阳那双黯淡好几天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能继续和靳舟纠缠在一起有多开心。
靳舟嗤嗤地笑,“好啊,那以后就拜托你了。”
“那就签个合同吧。”
“怎么签?”
宋舒阳打开手机备忘录,用手指在上面写:【我要让靳舟登上百大DJ——宋舒阳】
他递给靳舟,让他在下面也写上他的名字。
可靳舟没有动。
他把手机还回去,明明笑容还在,却无端的有些冷。
“宋舒阳,你可能还没意识到,陪你做这些幼稚的事,是我喜欢你的时候给你的特权。”
宋舒阳雀跃的神色僵在脸上,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不停发颤,脸也瞬间臊得红透了,“对不起我习惯了。”
“既然拒绝了我,以后就不要盼着我履行哥哥以外的任何职责,”靳舟幽幽地看着他,“这是你自己选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条备忘录删了,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宋念你儿子是gay~
你两个儿子都是g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