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沈清越称心脏没事,孟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逃过额外工作,晚餐时还十分自在地将少年那份甜点占为己有。
银叉将一块大小合口的牛肉放到少年盘中,沈清越慢条斯理道:“不要只吃蔬菜。”
像只兔子一样。
明澄的灯光轻柔地洒下,沈清越卷着半截袖子,露出蜜色紧实的小臂,高鼻薄唇,指骨间的银叉反射着光线。
气质与下午截然不同,男人敛着眉看过来时,像一只危险野性的食肉动物。
逗弄着柔软弱小的兔子,仿佛真正动餐前的礼节或调情。
偏偏食草动物一无所知。将那块牛肉乖乖咬进嘴中,白腮上鼓起一个小包,郁慈赶在男人开口前说:
“我没有挑食。”
只是不想吃一些不喜欢的食物。
对于这种半撒娇半委屈的语气,沈清越不置可否,只是将更多的肉类送进少年盘中,然后十指搭桥。
语气平淡:“吃吧。”
这就是要盯着他吃完的意思了。郁慈抿了下唇,有点恼,他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还要被管挑食呐?
吃再多,又不会长高。
晚餐后,照例进行散步活动。
后花园里,木花繁盛,却没有蚊虫的侵扰,绿色交织着夜色格外沉谧。
草木清新,沈清越习惯性去牵少年的手。郁慈反应极快将手背在身后,然后走快几步,在男人前面一点。
——他还在为晚餐时的事不高兴,所以不想给男人牵手。
仗着身高,沈清越只需一两步就能追上,但他勾了勾唇,纵容地跟在少年身后。
从后面看,少年肩头圆润,背很薄,显出两片蝴蝶骨,从颈到肩再到背,皆是流丽的线条走向。
……他好像很少注视少年的背影。只要两人见面,他总是很迫切的想将自己装进少年眼中。
可现在,他却想。如果少年想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哪怕无法亲眼描摹少年细长的眉眼,也没关系了。
他愿意做少年的影子。
没走几步,郁慈自己先停下了。蹙起眉尖,有点怀疑是不是他走得太快了,沈清越追不上才不牵他的。
有点怀疑地瞄了一眼男人那双修长的腿,郁慈没有说话,也不继续走了。
心领神会地上前握住少年的手心,沈清越眉眼柔和道:“走吧。”
“我没有等你哦。”郁慈语气有点重的强调,又说:“但你走得太慢了。”
尾调透着一点小小的埋怨。
就好像知道男人一定会来哄他一样。
水池里的几尾锦鲤圆鼓鼓地慢慢游着,郁慈蹲在水池边,莹白的指尖点了点水面。
一圈圈漫开的涟漪吸引了锦鲤,都朝这边游过来,郁慈圆眸亮亮的,小声道:
“你们是不是饿了呀?我马上就给你们喂吃的呀!”
瞥一眼胖得都快游不动的锦鲤,不太懂少年是从哪里看出来它们又饿了,一天喂三次还饿吗?
沈清越面无表情想,当时就该让花花将这些鱼都吃了。丑死了。
偏头看向男人,郁慈眼神里带着一点催促,示意他快去拿饲料。
沈清越离开后,郁慈继续点着水面,锦鲤们全都浮出来,嘴巴张张合合。
“别急哦,饲料马上就到了……”
指尖突然一点湿滑碰了碰,几次之后,郁慈注意到有一尾锦鲤每次都会避开涟漪,用头轻蹭他的手指。
不像其他锦鲤那么“可爱”,这尾锦鲤身形纤长,散开的尾鳍如同浅红的云,鳞片光泽,连游动的姿态都优雅、从容。
慢慢眨了下眼,郁慈指尖点了点锦鲤的头,有点湿又有点滑,小声问:
“你怎么这么瘦呀?是不是抢不过你的兄弟姐妹呀?”
说到这,郁慈眼里透出一点同情,“真可怜,我等下多给你喂一点好不好呀?”
锦鲤轻轻绕着少年指尖游动,在其他锦鲤想要靠近少年时,不经意地用艳丽华美的尾鳍挡住。
郁慈眉眼弯了弯,这尾锦鲤怎么跟那几个男人一样啊,又凶又脾气坏。
“他最留念的地方为什么不能是你身边呢?”
“也许他受伤不能回应你。”
贺衡的话犹在耳边,郁慈突然福至心灵,眼睛睁得很圆,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
“……贺月寻?”
“贺月寻,是你吗?”他的语气变得有点焦急,“如果是你,就蹭三下我的手指好吗?”
细白的指尖挨着水面,在少年紧张的目光中,锦鲤动了动尾鳍,然后一、二……不多不少正好碰了三下。
心脏蓦然极速跳动起来,脑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喃喃道:“……贺月寻,我终于找到你了,但是……”
“但是……你怎么变成一条锦鲤了……”
语气忍不住地惊讶,郁慈盯着“他”看,不过……有一点奇怪的可爱是怎么回事?
之前高松白雪的贺家主变成了一尾会蹭他指尖的锦鲤耶,郁慈嘴角小小翘起。
锦鲤在水中转了几个圈,尾鳍轻盈,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也许是受伤了才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养好伤。
“这段时间就由我来照顾你,好不好?”他一定会是个合适的“主人”。
郁慈刚伸出手想再碰一碰“他”,身后传来一道问话:“照顾什么?”
沈清越拿着饲料盒走近,见少年上半身都快倾到池子里了,叮嘱道:“不要靠那么近。”
整个公馆对“养鱼计划”最有威胁的人就站在眼前,郁慈紧张地抿了下唇,乖乖往后退了几步,才说:
“我想养一条锦鲤。”
怕男人不理解,还仔细地解释说:“是养在房间里。”
手里还握着饲料,沈清越的眉已经拧了起来,重复道:“养在房间里?”
短短几分钟不见,少年对这些鱼的兴趣又上了一层吗?果然还是该让花花把这些鱼都给吃了。
沈清越拒绝道:“不行。养在房间里湿气太重了。”
语气干脆、利落,但郁慈不肯放弃,退了一点点步,问:“那养在窗台上好不好?那里通风不会有湿气的。”
怕男人再说出拒绝的话,郁慈飞快地加了一句:“拜托你了——”
又是那种撒娇的甜腻嗓调,少年双手合十,脸蛋粉白,圆眸湿润含着细碎的光,很专注地盯着人看。
仿佛娇气高傲的猫咪温顺地低下头,乖乖给人摸,很难让人说出“不”字。
沉默片刻,沈清越说:“先约定好,阿慈不可以悄悄将鱼搬进卧室里。”
睫羽飞快地眨了下,郁慈很乖地点头。
心里却在想,没被看见就不算。
中等大的透明玻璃罐里很快住进了一位新成员——一尾极其漂亮的红色锦鲤。
也是这时,沈清越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在少年一日三次有时次数更多的投喂下,满池的锦鲤都胖成球了,为什么这条会格外与众不同?
他可不信一条鱼会有“自制力”这种东西。
蹩起眉,沈清越开口:“阿慈,换一条吧。”
正守着玻璃罐圆眸亮晶晶的少年,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连忙回过头,男人颀长的身姿将他笼罩住。
不安地抿了下唇瓣,郁慈问:“为什么要换?我就要这条。”
男人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吧……?
他有点不确定,眼里不自觉带出几分紧张。
沈清越也随着少年蹲下来,很耐心地解释:“所有锦鲤中,唯独这条不一样,很可能是生病了。”
只有这种可能,才能在少年无差别的“爱”下,幸免于胖。
男人说得很委婉,郁慈没有听出来,将玻璃罐紧紧抱在怀里,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服他:
“……我觉得这条最好看,我不要换。”
眉头拧得更紧了,沈清越一时没有开口讲话。
少年的审美一向异于常人,觉得那池丑胖丑胖的鱼可爱就能看出来。如今却变得正常,很难不让人怀疑。
沉吟了片刻,沈清越还是没有拒绝少年。
很多时候,少年会格外的执拗。
只是在少年拒绝林管家的帮忙,要亲自将玻璃罐抱上去时,沈清越淡淡偏头看了一眼那尾鱼。
……不过一条锦鲤,既然有问题,换掉就是了。
青绿的藤萝枝条轻轻垂下,郁慈将玻璃罐很小心地抱进窗台。对着其中从容游曳的锦鲤小声开口:
“你先委屈一下,在这里待一会儿,等下我再把你抱进去好不好?”
锦鲤当然不会回答他。
而且,郁慈还发现锦鲤游得很慢,只是时不时摆一下尾鳍,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的缘故。
当郁慈从浴室出来时,便看见沈清越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鱼罐前。
心稍微提起来一点,郁慈加快往窗台走。
脚步声惊动了沈清越,回过头,便看见少年手扶着隔门,一脸紧张,鸦黑的睫羽颤了颤,才小声开口:
“我没有悄悄把鱼抱进卧室里。”
所以你不要再看了。
听出少年的话外之音,沈清越转身,眼眸像某种低敛的黑曜石,情绪不明道:
“阿慈好像格外在意这条鱼?”
甚至到了防备他的地步。
脑子卡壳了一下,好半天郁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因为我想尝试一下做主人的滋味。”
连谎都撒不好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