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一片沉默。逼仄的衣柜前,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对峙着,空气里每一丝都是火药的气味,一点即燃。
郁慈快要昏过去了。
……早知道他就该让沈清越藏在床底了。
抬手撩开衣架,沈清越冷着脸从衣柜里跨出来,毫不留情推开堵在面前的贺衡,恶声恶气道:
“滚开!狗才挡路。”
哪怕被“捉奸”在衣柜中,沈清越仍旧没有半分羞愧,反而后悔自己一时对少年心软藏进了衣柜里。
有损他正宫的气势。
顺着肩膀的那股力道,贺衡步履沉稳让开几步,面色冷淡,嗓音也如同掺了冰:
“沈大少不觉得深更半夜躲在别人衣柜里是一件值得可耻的事吗?”
他特意在“深更半夜”加重了语气。
但沈清越显然不觉得。
他甩了下手,如同甩开看不见的污秽,长腿几步越到沙发旁,将吓愣了的少年搂在怀中,然后扭过头。
语气透出十足的轻蔑:“你懂什么?我和阿慈这是情趣。你深更半夜敲阿慈房门才是真的心思龌龊。”
一句话将“深更半夜”又还了回去。
唇肉紧张地抿在一起,郁慈眼睫颤个不停,已经不敢去看贺衡的脸色了。
反正一定很难看就是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贺衡并没有流露出生气的迹象,反而淡淡勾起唇角道:“阿慈已经同意了和我住一间房。”
所以他不算是师出无名。
闻言,沈清越眉间的凶戾意味越发重了,拢着少年肩头的掌微微收紧,却没有低头去质问少年。
“阿慈还同意和我一起养孩子了呢,你少在那里自作多情了,快滚出我们的房间。”
“你的房间?”贺衡平淡的嗓音里却能听出几分讥讽,“旅馆的租金是我付的,沈大少记得出门左转。”
他抬起头,冷隽的五官在灯光下更具几分侵略性,“没记错的话,那有一家精神病院,很适合你。”
冷嗤一声,沈清越还未来得及动作,一只细伶的手忽然拉住他的掌心,明明力道不大,沈清越却立即察觉到了。
他低下头,嗓音放缓问:“怎么了?”
虽然他没有答应和贺衡住同一间房间,但旅馆确实是贺衡订的,而且因为他男人已经没有住处了……
“……要不,你们都出去吧?”郁慈小声开口:“就当今晚谁也没有来过好不好……”
这已经是郁慈用糊住的脑袋想出的能解决目前尴尬局面唯一的办法了。
少年被吓得黑眸圆圆的,眼尾好像也有一点湿意,说话时声音小小的,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哪怕少年身上有撒谎、滥情、负心、有一点娇气等诸多罪名,但两人都默契地将所有过错都归结到对方头上。
……如果不是对方手段下滥哄骗少年,少年又怎么会将对方放进房间来。
他们都不想吓到少年,便打算顺着少年自欺欺人地离开房间。
只要不将狼留在羊舍里,万事皆可从长计议。
但没想到,计划在第一步就出现了问题。
“你先出去。”贺衡面不改色地开口:“毕竟你连底线都没有,更何况品性。”
一句话就点燃了沈清越勉强压下去的怒火。下颌绷成一条直线,黑眸沉沉道:
“你什么意思,贺二爷夜闯你寡嫂房间就有品性了吗?”
还未来得及破冰的房间再度陷入僵持,两个身形优越的男人各据一方,难言的气氛一点点漫延开。
“啪嗒。”
一道细微的声响引得两个男人同时偏头,正好捕捉到一只从门缝飞快溜走的莹白赤足。
——少年已经趁他们不注意悄悄跑出房间。
沈清越立即回头看向茶几,果然一片空荡,他几乎要气笑了。
少年跑走时,还不忘把那条该死的鲤鱼抱走。
所以他们两个大活人在少年心里还比不上一条鱼的地位?
好不容易一口气跑出房间的郁慈,来到楼梯间低头察看怀中的鱼罐。还好,水没有荡出来太多。
既然两人不肯走,那他走好了。
鱼罐有些重,抱久了手有点酸,郁慈来到前台,想问问还有没有空房间可以预订。
但得到的答案令人很失望,所有房间都住满了。
“客人,需要我给您提供一双拖鞋吗?”前台是一位年轻女孩,脸颊微红地体贴提议。
一直赤足踩在地上的脚很白,似乎连脚趾都泛着浅浅的粉,被女孩目光一扫,更是羞得微微蜷缩。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没有穿鞋的事情,郁慈只能红着脸蛋磕磕绊绊地道谢:“谢、谢谢你……”
女孩很快拿来一双新拖鞋,郁慈穿上再度道谢后,又回到了楼梯间。
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锦鲤的形状,郁慈小声道:“我们今晚好像有一点糟糕了。”
旅馆离公馆很远,他总不能走回去。
房间也不能回去,说不定那两个人还没离开,难不成今晚真的要睡楼道了?好像会有一点冷耶。
想到这,郁慈细细的眉尖轻轻蹙起来,纤长的睫羽垂下,可怜兮兮地抿着唇肉。
“去5307房间。”贺月寻的嗓音忽然在耳边落下,不似以往的清泠,反而带着一点安慰人的意味。
“不会让阿慈睡楼道的。”他这么说。
轻轻眨了下眼睛,郁慈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贺月寻从来都没有骗过他的。
来到5307房间前,房门果然只是合上并未上锁。郁慈有些紧张地推开走进去。
房间内的陈设很简约,颜色单调,几乎流露出一股冷肃的意味。刚走出玄关,郁慈的脚步却蓦然顿住。
灰色沙发上,一件苍蓝色军装静静放在那儿,衣领挺括,纽扣反射出沉静的光,似乎能从中看出主人的性格。
睫羽微微颤了一下,郁慈小声问:“……这是贺衡的房间吗?”
虽然是疑问,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一点冷意划过少年莹白的耳尖,像是安慰般,贺月寻温声道:“不必担心,他今晚不会回来。”
虽然不知男人从何得出的结论,但郁慈还是乖乖点头,没有多问。
夜半,静谧漆黑的房间内突然投入一道细细的光线,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走廊的光线挤了进来。
规律的脚步声隐入地毯中,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床前停下。
床上的少年睡得很沉,被子很仔细地盖好,只留一个圆润的脑袋在外面,乌黑的发丝柔软地勾在白软脸蛋上。
如同一只睡梦中的猫。
但少年睡觉有翻身的习惯,绝不会这么安分,所以这被子只能是其他人帮他盖好的。
……或者说,是鬼。
贺衡抬手想碰碰少年的脸蛋,却被一道凌厉的冷意阻止。
“你会吵醒他。”贺月寻嗓音不带一丝情感,终于透出一点非人的阴冷。
冰霜顺着指尖飞快漫延而上,整个指骨被冻得麻木。
贺衡从容收回手,眼底无波无澜,道:“也许我们之间该好好谈谈,毕竟我们是兄弟。”
“不是吗?”
提到“兄弟”二字,他的眸光终于动了动,却显出几分讽刺。
有时候亲缘真的是一件很可笑的东西。哪怕他们年少疏离,长大反目,可最熟悉彼此的还是他们。
从少年跑出房间的那一刻起,贺衡就知道他会在自己房间见到少年。
——在无法离开旅馆、没有空房间的情况,贺月寻不忍少年受委屈,一定会将少年送到他面前。
在沈清越这个陌路人和自己亲弟弟之间,贺月寻只会选择贺衡。
绝非那丁点少的可怜的亲情,而是因为他冥冥中认为能有把握能从贺衡手上再抢一次少年。
毕竟,都已经抢过一次了不是吗?
同样的,贺月寻也十分了解他的弟弟。
比如,夜半时分贺衡绝对会回到房间察看少年。
昏暗的房间内依旧一片沉静,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但比起之前,贺衡的耐心已经磨练得更出众了。
“狼群在划分领地之前,最先做的一件事便是驱除外族。”贺衡的浅瞳如同盛着冰一般冷淡。
“我想,这也是我们该做的一件事。”
旅馆会将五楼客人前一天晚上点好的早餐送上来。被叫醒后,郁慈送走了侍者,去浴室洗漱完才清醒些。
不过让少年意外的是,贺衡点的早餐竟都是他常吃的那几样。
虽然昨晚那一夜真的很混乱,让郁慈短暂地不想见两人。但总不能一直躲下去,想了想,郁慈往自己房间走。
果不其然,房门外一直等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见到少年,沈清越拧着眉几步走近,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嗓音有几分低哑:
“阿慈,你一夜都没有回来。”
男人眼底青黑,一夜未睡让他的眉目间的冷戾不自觉重了些。
“我在前台重新订了一间房,你别担心。”这是郁慈早就想好的借口。
男人眼皮垂下来看人时总显得很凶,沈清越静静看了少年好半天,才掀开眼睑,语气不明地道了一句。
“那就好。”
他一夜未合过眼,知道少年不会离开旅馆,他早就将情况问清楚了,根本就没有空房间。
他不蠢,很快便猜出了少年唯一的去处。
——只能是贺衡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