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少年湿红的眼尾落了落,贺衡侧了下头,以便能完全直视少年,嗓音里少见透出几分无奈:
“我并没有想过要高估你的食量。”
他不过记得少年喜欢吃些新鲜没见过的点心,才买来蛋糕给少年尝尝。
只是,他倒忘了,少年脑子里装的东西一向与常人不同。
“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用吃完吗?”郁慈小小吸了下鼻子,圆眸中有点呆又有点期待。
见男人神色肯定,郁慈立即提起另一件事:“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你答应过我的……”
说到最后一句,少年微微扇了下睫羽,嗓音也弱了下去,明显底气不足。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男人眸色偏浅,不言不笑时便显得十分冷淡,配上一身苍蓝色军装更是不近人情。
心底的委屈再次忍不住冒出头,郁慈抿了抿唇瓣,努力让自己情绪平静些,但一开口还是带上些颤音:
“你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但男人就算真的说话不算话,他好像也没有任何办法。郁慈再一次觉得自己脑子笨。
当时房门被敲响,他以为是沈清越拿着点心回来了,没有一点怀疑就打开了房门,然后就对上了贺衡那张冷淡脸。
早知道他应该死死抱着门不松手,说不定就可以拖到沈清越回来了……
气氛十分安静,少年却仿佛从这种安静中读出了什么,眼圈瞬间变红,泪珠立即就要滚下来——
“再坐一会儿,我就让你走。”
男人听不出情绪的话及时止住了少年下一刻就要涌出的眼泪。郁慈愣了一秒,随即十分警惕地问:
“一会儿是多久?”
万一贺衡到时候跟他玩文字游戏怎么办?他很清楚自己的脑子,绝对玩不过男人,所以他必须防着对方。
沉默了片刻,贺衡抬眸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点四十五分,不算早,但离他的预期还差些。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几下,布料绵软没有声响,贺衡道:“再待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郁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不自觉蹩起眉尖,试图争取再减少一点时间,嗓音轻细说:
“可是一个小时真的太多了。”
他有理有据道:“你看,我们在这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直坐着,一个小时真的会很漫长……”
可任由少年那张小嘴巴巴了半天,贺衡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最后看着少年淡声说:“一个小时零一分钟。”
意思是再辩驳下去,时间还会延长。郁慈深吸一口气憋下去,脸蛋微鼓,如同香香软软的白面团子。
不过,白面团子此刻浮了层粉,显然少年气得不轻。
……专制独裁的男人!
指针哒哒地转向下一格,郁慈十分有骨气地决定将男人当作空气,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势必要将气撒回去。
少年抱着手,微抬下巴,板着脸心思一清二楚。贺衡没有管他,只冲门口人说:“端杯水来。”
蛋糕是面食类,刚才少年吃了一小半,猜到他应该会口渴。
一杯清水很快送了上来,少年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上面,贺衡装作没有察觉,将水杯推了过去。
郁慈很快想通,人不是好人,但水是好水,他不能因为人而迁怒。而且,他真的有点渴了。
经过水的浸润后,少年的唇瓣更加嫣红,随着少年抿唇的动作,湿红的肉受到挤压,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流汁的烂熟浆果。
贺衡的目光浅浅落了一瞬,才离开。
几声敲门声后,有人进来向贺衡汇报事情,声音故意压得很低,郁慈只模糊听见了“找来了”、“离开”几个字眼。
但他潜意识觉得一定是沈清越在找他。
人一离开,郁慈就迫不及待地发问:“沈清越是不是在找我?”
少年的确没有猜错。短时间内,沈清越的人几乎就将整栋楼翻了一遍,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正常人也许该思索对策了,但贺衡看着少年着急得眉尖微蹙,却淡淡说了一句:“肯开口了?”
男人并不焦急,毕竟能将少年带走一次,也能带走第二次。
这里是江津不是柳城,哪怕沈家手伸得再长,也需要掂量掂量。
沈泰已经合并了南方各个省城,此次来江津的野心昭然若揭。不是所有势力都肯束手就范,很大一部分人都在观望贺衡的态度。
如果沈贺两派之间正式对峙,那么江津乃至整个北方都会开始动荡。
没想到男人开口第一句会问是这个,郁慈眉尖蹙得更深了,试图将谈话拉到正事上,认真说:
“如果你是想请我吃蛋糕,我也已经吃过了,你让我走吧。待会儿沈清越找来,你们多半会起冲突的。”
饶是他对政事不怎么了解,也知道南北正处于一个敏感时期,稍有差池便会起战争。
可等了一会儿,却听见贺衡平静道:“还有二十六分钟。”
距离十一点四十六还有二十六分钟。
油盐不进。
郁慈觉得男人有些不可理喻,气得脸蛋粉白,眼底潋滟一片,站起来,大声说:“你为什么非得我待这么久?”
“这一个小时零一分钟少算一些又不会有什么问题,难道到时候沈清越找来你还要我继续待下去吗?”
少年说的不过是气话,但却从男人口里惊愕地听到了肯定答案。
“是。”贺衡那双瞳孔冷了下去,“这一个小时一分钟少一秒也不算。就是沈清越找来,又能怎么样?”
在江津,该有所顾虑的人不是他,而是姓沈的。
男人站起身,颀长的身姿瞬间显得压迫感十足,他逼近少年,伸手抬起少年的脸,与其对视:
“还有十九分钟。”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肌肤相贴,衣襟挨着衣襟。郁慈眼睫重重颤了下,面对男人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不安冒了出来。
他咬了下唇肉,没有说话。
贺衡却忽然松开手,背对着他立在窗前,冷淡的嗓音传了出来:
“时间一到,我就放你走,不食言。”
无论窗内窗外,都是一片璀璨的灯火。可再通明的灯光此刻也没有化开贺衡周身的孤寂,仿佛他只是一道沉默的剪影。
万家灯火都与他无关。
郁慈蓦然怔了下。
……他似乎在男人身上看出来了悲伤的意味。
很淡,似乎只有那一瞬间的流露。转眼间,男人又是那个冷心冷肺的贺大军督。
剩下的十九分钟,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六,房门突然被打开,郁慈回过头,军官冲他低头道:“郁少爷,请跟我来。”
……他该走了。沈清越应该找他很久了。
思绪转动,在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郁慈微微偏了下头。
他想问,为什么今晚一定他待在这里。
但直到踏上走廊,他依旧没有问出口。军官伸手将门合上,在最后的一丝缝隙里,郁慈似乎看到了贺衡回头。
轻轻抿了抿唇瓣,郁慈脑中好像更混乱了。
走廊很长,七拐八折的,郁慈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军官什么时候从他身旁消失,也毫无印象,直到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
“阿慈,你没事吧?”
沈清越的嗓音还微微带着些喘,郁慈眨了下睫羽,世界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今晚的混乱也该到此为止了。
被男人完全抱在怀中,少年很顺从,轻声说:“没有事,我困了想睡觉。”
音调偏软,没什么精气,似乎的确是累了。
“对不起,阿慈我们回家吧。”沈清越轻轻在少年头顶落下一吻。
失而复得的强烈情绪冲击着他,连指尖都还在轻轻发着颤。少年重新入怀的那一刻,沈清越的心脏才重新跳动。
他不再想其他事,只想带少年回家。
楼上窗前,一道身影静静注视着下方,沈清越牵着少年走出大门。
与此同时,指针指向十二点。
旧的一天已经过去。
也许是这次晚宴给沈清越留下了阴霾,之后再没有让少年参加过任何宴会。对此,郁慈乐得清闲。
在林管家的精心调养下,悟生脸上的肉也重新养了回来。到江津后,他与孟澄的关系也愈发变好。
时常看见两人凑在一起,抱着本医书研究。虽然郁慈一直不太理解,白森森的人骨头有什么可研究的。
“小慈你不懂,这是一种最纯真的人体艺术,你缺乏欣赏的眼光。”孟澄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辩驳道。
郁.无欣赏目光.慈蹩了下眉,十分怀疑他是想说自己没有文化。想了想,他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走进厨房。
“吴妈,你现在有空做点心吗?”
吴妈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略有些圆润的脸笑得十分和蔼,“郁少爷想吃啥点心?我会做的种类可多嘞!”
说话带着些亲切的乡音,郁慈唇边浮现出两个小梨窝,“是蛋糕。”
他怕吴妈不知道蛋糕是什么样子的,还细致地描述了一遍。
“哦,这个呀!我知道。”吴妈笑着转身取出两颗鸡蛋,“是他们外国人吃的,名字叫什么生日蛋糕。”
“说是过生日那一天吃的,不过我们国人讲究那些做啥,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
吴妈之后还说了些什么,但郁慈都不记得了,他只听进去两个字。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