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月寻从他亲弟弟手中抢走少年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地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从来不只贪念短暂的温存,从他动了念头时,他便要的是长久的相伴。
所以在贺衡野心勃勃地远赴北地,在沈清越眸中的狼子野心越来越昭然若知,贺月寻便开始策划这一场棋局。
而他走的第一步棋,便是凭借禁咒拜托着一副令人生厌的病躯。
从他降临世间的那一刻起,无数人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因为背负了禁咒的人,注定不会活太久。
但凡知道一点内情的人,都以为他会心怀怨恨,恨他不顾亲情的父亲,恨让他注定短命的禁咒。
但事实上,贺月枝从未对他们产生过任何强烈的情绪,在他眼里,任何人和物都只分为两类,有用和无用。但这一切都只存在与他遇见少年之前。
在对少年产生私欲的那一刻,贺月寻对这个世间的认知都重塑了一遍。而此后,旁人眼里令人畏惧的禁咒,也成了他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郁慈起伏过大的情绪之后反而是一片钝木,他忽然想清楚另一件事。
那批莫名消失的麻醉剂,让沈贺两派走上兵戎相见地步的那一声枪响,真的皆是出于贺衡之手吗?
他抬起黑亮的眼,脸颊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白皙,如同脆弱到下一刻就要碎去的瓷,睫羽鸦黑地抖着。
哪怕极力维持出情绪的平静,也能轻而易举看出他藏在表面之下、极致到可怜的惊慌:“……麻醉剂、和走火的事,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在等待回答的那几秒里,郁慈将唇瓣咬得糜红,他想等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可片刻后,他却听见男人极为冷静的声音:
“是我。”
如同只是承认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贺月寻眼眸漆黑,眉眼依旧淡然如同一副清雅的水墨画。
但郁慈不明白,他抖着手想攥住男人的衣角,几次都没有攥稳,最后是男人反过来捏住他的手心。冰冷透过手掌如同传到了心口。
连心脏的跳动都变慢了许多。
“……可你、怎么做,他们可能都会死……”
郁慈几乎快喘不过气,只能茫然地睁着眼,从眼角滑落的泪珠如同一滴滴晶莹的冰花碎去,与此同时他的心也好像碎成了几瓣。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淡漠,却传递出一种明显的信息:他就是要他们都死。
哪怕沈清越于贺月寻而言只是政敌,可、可贺衡不是他的亲弟弟吗?郁慈张了张嘴,下一刻他又怔怔地闭上。
从贺家那座吃人的宅子里活着走出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血亲,而是不死不休的敌人。贺月寻从不会对所谓的弟弟心软,贺衡也同样。
他无法苛责其中任何一个人。
所以,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入被人既定的死局吗?
郁慈静静坐在床中央,一滴一滴流着泪,好像失去了巢穴庇护的新生幼鸟,无助地抱住自己,等待着风雨的来袭。
“……我讨厌你。”郁慈轻声吐出这几个字,下一秒却流出更多的眼泪,让他说出的话没有任何信服力。
他将脸埋进手臂里,房间只剩下一片缄默。
*
南宁路二十七号依旧没有什么人光顾,郁慈坐在二楼等待秋琳,望着楼下有些出神。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秋琳走进来,依旧是浅色的长裙,却没有系丝巾,她走在对面坐下,熟稔地从包里掏出一支女士香烟。
点燃,白色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脸。秋琳在其中显得清冷孤傲,唇色苍白,如同一支藏着锋芒的鸢尾。
而不是柔软而依附他人的菟丝子。
她心情明显十分不佳,郁慈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说话。秋琳却以为少年是不习惯烟味,将烟碾灭,道:
“抱歉,我没忍住。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是郁慈第一次见秋琳抽烟,却莫名觉得很适合她。他摇摇头,问:“你现在唯一的目标便是杀掉唐白英吗?”
贺月寻能让秋琳替她做事,前提一定是帮她处理掉唐白英。
而在这复杂的棋局中,秋琳其实是一枚中立的棋子,她跟任何势力派别都没有利益牵扯,只是刻骨的仇恨让她参与到了其中。
郁慈昨晚想了一夜,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要撬贺月寻的墙角。
听到少年的话,秋琳愣了下,随即又有些想点烟,但她忍住了,道:“之前不算,但现在是了。”
什么叫之间不算?郁慈微微蹙眉,语气十分真诚,问:“你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跟你提起过,我有个弟弟叫秋熙。我之前一直想事情结束后便带他换个城市生活。但现在不用了。”
秋琳平静到了极点,道:”他已经死了。”
郁慈一愣,心脏的钝痛再次蔓延开,他怔怔地看着秋琳黑白分明的眼与他对视,语气冰冷:
“唐白英一直瞒着我弟弟的死讯,直到我悄悄去学堂接他,教书先生告诉秋熙已经好几天没去学堂了。”
说到这里,秋琳的眼尾有些红,她偏过头,盯着楼下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郁慈忽然冒出一句:“我要让沈清越杀掉唐白英。”
少年性子温吞,生得又漂亮纯良,很难想象他会说出杀掉某个人这类的话。秋琳侧过头,盯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说出的话却极为冰冷:“他活不长了,我要亲手了结他。”
唐白英踩着无数人铺出来的肮脏道路慢慢爬上前,自诩聪明,却不曾想他的一切也不过是为其他人做嫁衣。
自以为凭着这次的麻醉剂同时算计了沈贺两边,却没想过自己能不能从这两个人手中活着出来。
可笑的事,因为唐白英自顾不暇,她这些天才能免于被迫接客。
但刚才少年的话仍让她有一瞬间的动容。秋琳目光定定落在少年身上,问:“你想让我为你做些什么,或者你想知道些什么?”
在秋琳的目光下,郁慈顿时生出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其实在听到秋琳弟弟去世后,他就知道自己挖墙脚的计划无法进行下去了。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秋琳如此伤心的情况下还去提这些,也不想秋琳再过多牵扯进来了。于是他老老实实将原本的打算说了出来。
却是怀着一种向受害者陈述自己犯罪过程的心情,纤长的睫羽垂下,根本不敢去看秋琳的眼睛。
刚说完,郁慈唇瓣还紧张地抿在一起,就听见秋琳说:“我答应你,从此刻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
似乎有一颗闷雷在耳边炸开,郁慈愕然抬眸。
看着少年睁得溜圆的黑眸,如同一只受惊的猫。秋琳弯了弯眼,道:“你想解决现在沈贺两边对峙的局面对吗?”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找到那批被藏起来的麻醉剂,然后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唐白英身上,那么他们就有握手言和的机会。”
“当然,前提是双方都愿意。”
那一批麻醉剂是导火索,也是事情转机的最后希望。
可秋琳既然这么说,就证明她并不知道那批麻醉剂的下落。郁慈敛下眸,那么他唯一能得到消息的人,只有贺月寻。
回到小院,郁慈坐在沙发出神,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贺月寻松口。昨晚无论他怎么哀求,贺月寻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思绪游走,郁慈忽然听见门响。大门打开,悟生气质沉稳地走在前面,郁慈刚弯下眉眼,就瞧见悟生后面跟进来一个小男孩。
浅色的衬衣长裤,发丝也是浅浅的栗色,眼睛圆润乌黑,肤色白皙,看见沙发上有人的一瞬间,紧张地捏住悟生的衣角。
一般这个时候,家里并没有人,却没想到会撞见郁慈。悟生愣了片刻,但还算冷静领着人走进大厅。
“小慈哥哥,这是我的同学。这几天借住在我们家里可以吗?”
原本郁慈就担心悟生会有些孤寂,对于悟生结交朋友的事情自然乐见其成。
但男孩身上的这套衣裳有些不合身,袖口裤腿还卷了一截,瞧着倒像是悟生的衣裳。再结合之间男孩看见他时的紧张。郁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试探性地问:
“你的同学是不是已经在我们家住下一段时间了?”
没想到悟生沉默片刻,竟然承认了,说:“他在家里已经住了一周了。”顿了下,还十分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万万没想到,一个半大的小孩儿竟能将另一个半大的小孩藏在家中,而且一周时间都没有人发现。
郁慈惊讶之余,又有点担心地开口:“悟生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的同学在我们家里住这么久,他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但一直躲在后面的男孩却主动站了出来,栗色的细软发丝显得他很像一只小金毛,语气怯怯地叫了一声“哥哥”。
“我的家人都不管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去,哥哥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没有人能抵住一只可怜巴巴小金毛的攻势,郁慈也不行。在理智回弦的前一刻,郁慈就没忍住答应下来了。
直到回到卧室,郁慈才后知后觉,能和悟生上同一家学堂的小孩,都非富即贵,真的会没有人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