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附近漫步是郁慈新养成的爱好。不过令他感到惊奇的是,他总是遇上一个人独处的秋琳。短短三天,就碰见过两次。
“你也喜欢在长椅上坐着吹风吗?”
见过几次面之后,郁慈心底面对陌生人的局促感褪去几分,想了想也在长椅上坐下,偏过头,圆眸很认真地看着人。
木椅很长,两人之间依旧有一段距离,不会让人感受到冒犯。
“是,这里很安静。”秋琳轻声回答道。她没有看向少年,风将她的发丝勾过白皙的脸颊,她伸手拨了拨。
“安静的地方总能让人想清楚很多事情。”
顺着她勾动头发的指尖,郁慈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丝巾上。是很淡的蓝色,系着一个漂亮的节,衬得脖子细细一截。
在此之前,郁慈从未见过有谁能将丝巾戴得如此有韵味。于是他十分真诚地夸赞道:“你的丝巾很好看。”
少年夸人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以至于被夸的人总是能一样识别出他的喜爱。秋琳侧头,目光轻轻落在了他身上。
却并未开口讲话,唇色浅淡,发丝衬得她的脸有一种通透的白。秋琳外表纤细柔弱,仿佛一株菟丝子,需要依附在旁人身上。
可现在给人的感觉却很清冷,如同泠泠的细雪。以为是自己夸得方式不对,郁慈连忙道歉:“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丝巾戴在你身上很好看!”
也许过了几秒钟,秋琳微微弯起唇角,整个人的气质重新变得柔和,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一样,温声道:
“谢谢。我习惯了用丝巾搭配衣服。”
她最不缺的就是丝巾,各种颜色、各种材质、各种长度。
她看着少年的眼道:“剧院又排了一出《牡丹亭》,你想和我和我一起去看吗?时间在今天下午。”
上次少年在剧院里表达出的喜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郁慈的确心动了,但沈清越最近并不怎么同意他出门。
看出少年的迟疑,也猜到他迟疑的原因,秋琳直接道:“你依旧可以让上次的朋友陪着你一起。”
心底的天秤倒向一边,郁慈没抵住心动同意了。
“那我依旧在剧院门口等你。”秋琳说完起身离开。
浅蓝色的裙边及至脚踝,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幅度不大,在脚边勾出优雅的弧度。
目光追随着裙摆一会儿,郁慈忽然发现,他从未见过秋琳穿过裙子以外的任何衣服。哪怕是裙子,也是各种各样的长裙。
回到小洋楼,悟生去学堂了,沈清越忙公务一早便出门了,转了一圈,才发现孟澄居然也不在。
林管家贴心地端上一杯蜂蜜水,解释说:“孟先生也随着少爷一同外出了。”
温热的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一点点传到指尖,郁慈眨了下细密的眼睫,所以他要一个人去看剧了?
下午四点,轿车在剧院门口停下,透过车窗玻璃,能看见准时等在那里的秋琳,长裙丝巾都换成了青色。
“等久了吗?”郁慈眉眼弯弯,语气有些轻快。
“没有。”秋琳说,“戏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江津是北方最繁荣的都市,而能开在江津的剧院,排的戏自然也是整个北方最出众的。戏角扮相清丽,一回眸一抬袖皆是风情。
戏台上,柳梦梅正一声声哀切地唤着杜丽娘的小名,包间内,郁慈目光专注,眸底波光闪动,白软的脸蛋微皱。
正为这对苦命鸳鸯感动得眼泪汪汪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句问话:“沈清越是你的表哥吗?”
郁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是。”
反应过来说了什么,郁慈随即一僵,偏过头,秋琳正看着她,神色却仿佛洞穿了什么一样。
“我的意思是……沈哥对我很好,不仅给我住洋楼,还给我零花钱,所以他不但是我的表哥,还是我的亲哥。”
绞尽脑汁辩出几句,郁慈瓷白的脸蛋都憋红了些,最后还小声说了一句:“……不是亲哥却胜似亲哥。”
借口真的很糟糕,郁慈羞耻得几乎想闭上眼睛。
但出乎意料的是,秋琳并未继续追问他们之间关系是否属实,而是轻声道:“他对你好吗?”
不是疑问,她语气很轻,是那种已经有了答案而发出的问话,似乎只是想再确认一遍。
……应该算吧?郁慈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甚至还想掰着手指算,除了以上两条,沈清越会哄他,会买糖糕给他吃。
会帮他系扣子、穿拖鞋,帮他养的绿萝浇水,也会读外报给他听……数了一条又一条出来后,郁慈确定了,沈清越的确对他很好。
他抬起圆眸,刚想告诉秋琳答案,秋琳却似乎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自己肯定的答案,偏过头重新看向戏台。
不好打扰人家看剧,郁慈默默闭上嘴。
但经过这一出,剧已经演到了末尾,郁慈也没有刚才的心情继续看下去了。
本以为接下来戏角便要下台了,可一个戴圆帽的男子忽然跑近台子,交代了什么,胡琴声便咿咿呀呀地再度响起。
可按理来说,剧院一次只会演一出戏才对。
与此同时,包间门被敲响,管事恭恭敬敬地进来说:“有位客人包下了咱们剧院,两位客人可以再看一出。”
在江津开下去的剧院本就有些人脉,而能包下剧院的,便绝不是一般的权和贵。
但能白得一场戏看,郁慈没有任何意见,秋琳也未出声。可管事并没有立即退出去,而是捧上一本戏本,递到少年跟前,道:
“请这位客人挑一出合眼的。”
这意思便是,那位客人不仅请他们看戏,甚至还让他们点戏,准确来说是让少年点戏。
郁慈愣了下,随即眼睛睁得很圆,语气十分困惑道:“……我吗?”
管家道了声“是”,戏本一直递在他跟前,郁慈不好意思不接过,但他心里很懵,没有心思仔细看,便随便指了一个。
戏本递了下去,台上的戏也再度唱了起来。
一偏头,秋琳正定定瞧着他,眉眼间看不出情绪,郁慈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底气不足地小声问:
“……怎么了吗?”
少年鸦黑的睫羽颤个不停,有点怔又有点委屈,他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点戏呀。
想了半天,郁慈只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那位客人认识他,或者说是认识沈清越。
瞧了少年一会儿,秋琳开口:“没什么,看戏吧。”
心不在焉地看完一场戏后,郁慈几乎不记得演了什么。两人刚走出房间,刚才那位管家却又拦住少年。
“那位客人想邀您见一面。”
眨了下眼睫,郁慈问:“不去可以吗?”
“客人,只是见一面。”管家笑容不变。
悄悄后悔自己一个人出来了,郁慈细白的指尖蹭着衣角,眉尖微蹙有些犹豫。秋琳也在一旁蹩眉。
管家却赶在她开口前说:“那位客人说,您和他认识。”
思索了片刻后,郁慈安慰秋琳别担心,让她先离开,然后跟在管家身后,然后两人在刚才包间隔壁停下。
……所以说,那人一直只跟他们隔了一面墙。
管家拧开房门,郁慈控制不住心底的紧张,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一抬头与一双沉稳的眼对上目光。
依旧是那身苍蓝色军装,军帽也依旧一丝不苟,贺衡立在看台前,微微侧过身,光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勾勒出来。
而在对视的短短一瞬间,郁慈却立即想到了他口袋中的袖扣。
……今天刚好是第七天,郁慈都已经准备好看完戏回去途中将袖扣卖了换钱了。可现在,袖扣主人就明明白白站在他眼前。
他即将到手的零花钱就这么飞走了。
少年只短暂地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扇了睫羽,嫣红的唇瓣轻轻抿在一起,委屈得肉眼可见。
可上次两人分别时的情形的确好看不到哪里,贺衡并不意外,只是绕过花几坐下,语气平静:
“怎么?我请你看剧还不好吗?”
前提是这出戏并没有价值他半个小金库!
从衣兜中摸到装有袖扣的丝绒盒子,郁慈板着脸,弯腰放在桌上,很冷漠地只吐出两个字:
“给你。”
少年的举动完全不在贺衡的意料之中,他罕见有些意外,打卡盒子,藏蓝色的宝石袖扣在黑色丝绒盒中,流转着沉静的光线。
只一眼,贺衡就猜到了什么,嗓音不易察觉地发涩:“……是什么?”
他想听少年亲口说出。
“生日礼物。”郁慈将他之前丢掉的骨气重新捡起来,很有底气地说:“我不白吃你的生日蛋糕。”
可男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后,却突然将盒子合上,两面盒盖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嗒”,郁慈的心也跟着蹦了下。
“阿慈,你还欠我一句话。”
郁慈当然知道欠的是哪句,可他总觉得过了生日那天再说“生日快乐”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将自己的理由说了出来。
然后就看见男人忽然轻笑一声,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