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倒映着姜存恩的身影,他低头审视身上的衣服,文商银行统一定制的深灰西装,量体尺寸和布料垂感都不错,穿着的确人模人样。
那套会被刘兰珍贴上不伦不类标签的衣服,姜存恩下车前还是找了个卫生间换掉。
可就算没穿,他也能一字不差地猜到刘兰珍看到后会说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不能这样。”
“听我的。”
“不许在钢琴上吃东西。”
“牛奶全部喝掉。”
“不练完就不许睡觉。”
“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才能听懂?”
......
诸如此类的话伴随着姜存恩整个学生时代,碰上刘兰珍心力交瘁,烦了累了的时候,她就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你哥能做到,你就不行呢?”
为什么他能做到的我就一定要做到呢?
这句话在姜存恩心里成型,却没有一次真的问出口,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无论他是反驳,是承认错误,还是一言不发,换来都只会是变本加厉的谩骂,甚至是抽在身上的竹条。
小时候,姜存恩以为只有像其他小孩一样调皮,放学后在马路上扒车、脱了衣服下河里游泳,用球踢碎别人家的窗户才会挨打。
他不知道原来只是把水撒到钢琴上就会挨打。
但姜存恩上初中以后,好像突然开窍似的,一言不合就开始和刘兰珍作对,跟她顶嘴。
“我偏要这样。”
“你说的又不一定对。”
“我又不会弄到钢琴上,为什么不能在这吃?”
“我不喜欢喝这个。”
“你能不能别管我?”
......
母子间的针锋,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姜存恩考上大学,彻底从家里搬出去。
姜存恩耸了下肩,这是他第一次在刘兰珍面前穿文商银行的行服,“银行统一定的,工作时间要穿,今天下班直接去的机场,没来得及换。”
“好看。”刘兰珍还在打量他,眼里频繁流露出温柔,“我儿子长得就帅,穿什么都好看。”
“真的?”姜存恩故意反问,“你真的这么想?”
果不其然,刘兰珍皱眉露出为难的神情,不知道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质疑。
刘兰珍闪烁其词,目光掩饰地垂下,用很小的声音认同道:“嗯,在妈妈眼里,你当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说得好听。
姜存恩嘲弄似地笑了下,上大学以前,别说是这些潮流前线的衣服,就算是日常出门去趟超市,姜存恩都没有一次按照自己的心意穿过衣服。
他的眼光和选择,刘兰珍都看不上,总会挑挑拣拣,说出一大堆毛病,转头再拿出另一套。
但其实她手里的那套衣服,和姜存恩喜欢的没什么差别,无非是因为哥哥姜见川曾经穿过类似的。
如果姜存恩翻脸,她就会摆出一副被伤害的模样,“你这么大的孩子,不就是穿这种衣服的时候吗?穿起来利落板正,有什么不好?”
“你说得对,但是我不想穿我哥穿过的。”
“儿子,这不是你哥的衣服。”
“有什么区别?”姜存恩从她手里夺过衣服,“和衣柜里那件除了颜色上有一点差别,还有哪里有差别?你不就是照着那件买的吗?”
“可是你哥的眼光又不差,这件衣服又没有过时。”
......
讲述姜见川从小到大有多聪明和争气,假设姜见川成年后的职业和成就,是刘兰珍心里的执念,已经近乎病态,在心里根深蒂固。
有时候姜存恩也挺想问问他哥,刘兰珍说的究竟是不是事实,但最终也只能想想。
毕竟过世的人是没办法回答的。
或许正因为得不到答案,这些微不足道的一件件小事,在姜存恩心里盘成心结,所以他搬进大学宿舍的第二天,就去打了脐钉,染了头发。
那些刘兰珍没有放进姜见川成年后的假设,就成了姜存恩刻意追求的模样。
“回去的机票订好了吗?”
“嗯。”
刘兰珍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不能请假多待几天吗?外婆一直念叨你。”
“行里不批。”姜存恩没提外婆认错人那件事,“工作太忙了。”
“你爸明天早上回来。”
“他待几天?”
“也是节后就要回去。”刘兰珍话里话外都是抱怨,“学校事情太多,你爸抽不开身。”
郊区树多,枝叶繁茂,夜里风带着湿气,从窗外裹挟着涩青味道吹进来,姜存恩打了个喷嚏,他起身抽纸巾,余光瞥见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外婆生病前,那张照片一直摆在一楼客厅的方桌上,旁边放着躺椅,对那张照片抬眼可见,外婆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上面度过。
那时不管谁谈起姜见川,她都是一脸爱怜和自责。
“昨天小萌把酱打碎了,沾到照片上,我拿上来擦干净后忘了拿下去。”
“哦。”
姜存恩把纸巾揉成团,心不在焉地应声,目光不自觉地再次瞄过去。
照片是姜见川十六岁,准备高中入学拍的证件照,他穿着白衬衫,鲜衣少年,脸上笑容意气张扬。
可惜的是,这张照片没能贴在他的学生证上,反而留在了他的墓碑上。
*
姜存恩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想象中的潮湿霉味,空气里反而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他打开灯,两扇窗户全部敞开,风撩动新换的窗帘,而窗帘一角搭在书桌上,书桌下的桌布洗完甚至没来得及熨烫,皱皱巴巴地泛着洗衣液的香味。
枕头旁还放着一套睡衣,和被子一起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刘兰珍的一贯作风。
姜存恩洗完热水澡,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他探头看了眼亮起的屏幕,还是不想一动不想动。
隔了好一会儿,姜存恩怕遗漏工作信息,把手机拿过来,结果心想还不如不看。
邓菁在小组群里,点名他早退,性质恶劣,罚他连续接运钞车半个月。
......
要连续早起半个月,姜存恩简直欲哭无泪,在群里承认错误,回复收到,又单独给邓菁发了几条消息道歉,再三保证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邓菁向来对事不对人,该教训的时候绝不含糊,说完又嘱咐他早点休息,节后工作别懈怠。
姜存恩忙秒回说好。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存恩放下手机,转念一想,又觉得还算走运,好歹是被邓菁发现,这要是被陆晟初发现,估计会直接整个支行通报,下半年的奖金全部清零。
毕竟陆晟初那种揣摩不透的老男人,为了自己的年终述职,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
客厅的电视在播晚间财经新闻,陆晟初连打了几个喷嚏,倾身去拿桌上的纸巾。
陆珩正盘腿打游戏,帮他把纸巾盒推过去,眼睛快速看他一眼,又盯回手机屏幕,“哥,你感冒了?”
“没有。”
“春季忽冷忽热,穿衣服注意些。”陆时征温吞语调,把对儿子的关心不着痕迹地说出来。
他说完,让保姆去倒杯温水,没一会儿,程鑫护完肤,从楼上下来,看保姆拿着药往客厅去。
程鑫拢好披肩,快步走到客厅,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她紧张地问:“你们谁不舒服呀?”
“......”
陆晟初嗅到一股小题大做,不出他所料,程鑫一走近,看见保姆把温水和药放在他面前,“晟初,你感冒了?”
“程姨,我没事。”陆晟初只喝了口温水,“刚才就是打了几个喷嚏。”
“最近气温不稳定,早中晚温差大,你上班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舒服就尽早去医院,千万别学你爸硬扛...”
“行了,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用得着这么教吗?”陆时征嘴上嫌爱人啰嗦,心里尽是对家庭和睦的心满意足。
“再大也是孩子,做长辈的当然会操心。”程鑫嗔他,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起来去厨房端刚让保姆炖的滋补品,临走还不忘拆穿他,“晟初没回来的时候,你可比我念叨得多。”
“......”陆时征无奈,认输道,“赶紧去忙你的事情。”
陆珩捂嘴偷笑,觑陆晟初的反应,只见对方抿唇似笑非笑,深邃眉眼瞬间被柔化,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现在银行的业务好做吗?”陆时征说回正题,“比前些年要难吧?”
“对。”陆晟初洗过澡,身上酒红睡衣,没有一丝褶皱的裤腿垂到脚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增加了很多分支的业务板块,分得更细,要学习得东西也就更多。”
......
父子俩聊工作上的事情,都翘起一条腿,五官神态,姿势动作相当重合,有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程鑫常常在嘴上打趣,和陆珩说陆时征年轻的时候,一眼万年般的存在,然后又仔细端详他,最后得出结论:你也就遗传了你爸六七分的长相,没有你爸年轻时帅。
真要是论长得像,陆晟初确实要比陆珩要更像陆时征一些,但也仅仅只多一点点,陆晟初眉眼遗传他母亲甄意,没有那份轻佻的风流,相比之下更温柔,更灵动些。
明天要去墓园,陆晟初觉得折腾,索性就没回去,他这段时间作息变得极不规律,很多次到深夜还没困意,只能起来处理工作。
但节假日事务性工作不多,他反复点开系统看有没有能处理的审批,项目报告没看见,但是排值班的表格倒是出现在最上方,这代表刚刚有副职以上的人编辑过。
陆晟初点开文件,看了看编辑记录,发现接下来半个月的接车排班名字全部替换成了姜存恩,而修改的人竟然是邓菁。
陆晟初下意识轻笑了声,忍不住揣测姜存恩这个惹祸精到底干了什么,能把一直替他说好话的邓菁气成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