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车流经过,带出呼啸风声,姜存恩正纳闷怎么将话题进行下去,就听见对方问。
“现在准备回去?”
“嗯。”
姜存恩看他环看马路四周,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指了指信号灯的方向,“正要去地铁站。”
陆晟初之前住金融界附近,调到明华支行后,为了通勤方便才搬过来。
这附近有几个国家级景点,交通便利,陆晟初是听说有个地铁站,但具体位置他没有刻意留意过。
“远吗?”
“不太远。”姜存恩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不到一公里。”
陆晟初侧目看他,没接话。
“陆行也住这里吗?”
陆晟初惜字如金,又不主动结束话题先走,姜存恩只能努力不让气氛冷下去,他指了指刚送付明哲出来的小区。
“没。”陆晟初下巴冲马路对面一抬,“我住那边。”
姜存恩顺着他的示意转头,没看到什么小区大门,只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木绿化,有些像隐形围栏,隔绝外面的嘈乱杂音。
大学的时候,姜存恩跟社团来附近做过志愿者,听家境好的同学说,树林那边有个中型高尔夫球场,供附近的一些有钱人商务聊天。
当时在姜存恩的认知里,高尔夫球场大多建在郊区,地广草茂,空气清新。
现在看来,估计对面这个球场是为像陆晟初这种抽不出时间的事业型男人,就近聊业务而特地建的。
“陆行,我先回去了。”
“嗯。”
额角汗珠滚落,陆晟初抬手擦掉,他看着姜存恩点头,脸上淡淡笑容,温柔斯文,但醒目滚动的喉结,又像另一种情绪。
灯亮起,姜存恩扔掉领带,打开浴室的门进去,水流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又戛然而止。
姜存恩吹干头发,疲惫地斜倒在床上,他仰头向后,白皙的皮肤渗着热水浸过的粉。
“好累。”
姜存恩喃喃自语,他直视刺眼的灯,光线抹煞他的感官,刹那间,四下的白光折射破碎,猛然变成流动的海水。
少年深陷漩涡里,身体不听使唤,咸腥的海水一股脑呛进鼻子和口腔,他害怕地吞咽,水里混着沙粒,划得喉咙好痛。
盛夏的阳光在水面摇晃,倒映着高墙的枝叶,绿荫安静,波光粼粼,似乎没有人发现溺水的少年。
少年喘不上气,他冒出水面想要呼救,张嘴却灌入更多的水,入肺的水越来越脏,意味着他沉得越靠近水下。
“呼——”
海浪反反复复,少年勉强挣扎着仰起头,他闭着眼睛,耳朵进水后,周遭的声音逐渐消失。
白色的沙滩界限,在少年眼前模糊,接着一个明亮的光点出现,诱惑着少年伸手,他尝试游动抓住,冰凉的海水从指缝穿过,沉睡的困意彻底取代了恐惧。
身边海水反常地搅动,水面伸下来一只手,紧紧抓住少年的手腕,他又开始挣扎,蹬动双腿。
“救我——”
少年被拖出水面,躺在平整的沙滩上,水冲上岸边,再次盖过他的口鼻,他虚弱地撑起手臂,想看看捞起自己的人是谁。
滴落的水沾在眼睫上,少年眯着眼睛,身旁的人跪在沙滩上,喘着粗气,同样湿漉漉地低着头。
岸边传来异常着急的声音,女人尖锐的喊叫,男人同样大喊,嗓音又大又吵。
“有人落水了。”
“快下去看看!”
“去喊人!”
“起浪了,先别过去!”
“是见川!”
坐在沙滩上的少年疑惑,循声看过去,他招手,示意岸边的人,海里的不是自己。
自己被救上来了。
有人跳进海里往前游,最后拖出一团黑影,沉入又浮起,少年望过去,相似的一张脸。
“是存恩——”
“是见川——”
少年脱力地爬过去,挤开人群凑近,看着大人怀里抱着的另外一位少年,好陌生的一张脸。
不是姜见川,也不是姜存恩,却又酷似姜存恩。
黑暗中一只挣扎的手,碰倒床边的玻璃杯,刺耳的炸裂声在夜里回响。
姜存恩猛地睁开眼睛,被头顶的灯光刺痛,他复又闭上,撑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还围着浴巾,躺在被子上睡了一觉。
床头的相框被撞歪了角度,照片上的少年似在安安静静注视方才的一幕。
姜存恩抓了抓头发,疲倦地眨了眨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照片上的那张脸。
脑袋胀痛得难受,姜存恩揉了揉胀痛的脑袋,感觉心脏怦怦只跳,他现在急需酒精麻痹一下神经。
姜存恩挪到床边穿鞋,踩到地面的同时,猛地收回脚倒抽一口凉气,他探出头,看到一地的玻璃碴子。
鲜艳的血从他脚底滴落,他抽了两张纸随意擦掉,没再管它有没有继续流,而是穿着拖鞋去酒柜拿了瓶酒。
*
周日。
久违的家庭聚餐,陆晟初喝了几杯红酒,意识尚且清醒,他从楼上包厢下来,没走几步,听见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要我送你吗?”甄美玉背着包,穿戴整齐,一副也准备离席的姿态。
“不用。”陆晟初笑了下,本来想告诉她一会儿陆珩来接自己,余光扫到电梯里跟出来的男人,眼里立刻露出戏谑的光芒,“你方便吗?”
“当然。”甄美玉美颈一抻,眨了眨眼睛,从他手里接走钥匙,动作轻盈又熟练,走向停在一旁的黑色奔驰。
“老婆。”电梯里跟出来的男人,大步流星,上前拉住甄美玉,脸上斯文笑容,漫不经心的语气提醒,“你认错车了,我的车在那边。”
甄美玉甩开他,警告的眼神蹬过去,或许是有外人在场,刻薄的话她没有直说。
男人松开她,闲散抬起双手,掌心朝外,绅士的抱歉笑意,接着单身抄进口袋,转身面向陆晟初。
“晟初哥。”
陆晟初点头,“嗯。”
“我要送我哥,不和你一起回去了。”甄美玉只想快点摆脱他,却又被他攥住手腕。
“老婆。”男人正色直言,“刚刚在饭桌上,你不是说有点累,晟初哥肯定有人送,你就不要折腾了,和我早点回去休息。”
他气不过,又说,“而且我也喝酒了!”
“宋大律师没人送吗?”甄美玉阴阳怪气,“叫你秘书来。”
“所以你是故意和我置气?”
男人恍然,看了眼不远处的陆晟初,考虑到他孤家寡人一个,所以用口型说:你不开心了?
男人话没胡诌完,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让他惯性地偏过脸。
“姓宋的,我看你是脑子有病。”
甄美玉咬牙切齿,挨打的是对方,她侧脸却也微微泛红,目光躲闪地看向陆晟初。
事发过于突然,陆晟初冷眼旁观,对他们夫妻间的“打情骂俏”不感兴趣。
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他看了眼信息提示,先是皱了下眉,然后走去旁边。
姜存恩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方不方便接电话,想和他说点事情。
陆晟初回了条方便,接着下一秒,手机上方弹出一串手机号码。
“喂。”
“陆行,是我,姜存恩。”声筒里传来细弱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不好意思,周末还打扰您。”
“什么事?”
“陆行,我想请两天假,我爸住院了,明天要动个手术。”姜存恩站在住院部外,他摁灭香烟,来回摩擦着垃圾桶上自带的灭烟凹陷,“工作我会处理好,这个您放心。”
“严重吗?”
“嗯?”
陆晟初深吸一口,语气里的担心不言而喻,“你父亲的情况严重吗?”
“没事,小手术。”姜存恩努力不表现出烦躁,“谢谢陆行关心。”
“没事就好。”陆晟初嗓音比平时要低,沉稳有力,听在耳朵里,给人一种无形的安抚,“支行的工作暂时不用管,我会来协调。”
“谢谢陆行。”
“处理完你的私事再谢。”
姜存恩愣了一下。
明明只是客气话,谁知道陆晟初会这么一本正经地要感谢,这下倒好,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姜存恩足足顿了好几秒才捡回思绪,带着敷衍的意思说,“好、好的。”
挂断电话,姜存恩靠在垃圾桶上,从烟盒里咬出一根烟,蓝色火花蹿出,将香烟尾部变红变亮。
夜幕吞噬着最后一点光亮,整个天空泛着蓝色色调,姜存恩吐出白雾,咬着烟,注意到从楼上下来的刘兰珍。
“少抽一点烟。”刘兰珍语重心长,也一脸疲倦,“对身体不好。”
“嗯。”
姜存恩一如既往地顺从,他熄灭烟,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双臂抱在胸前,听她讲话。
“你爸这是老毛病,一生气就犯。”刘兰珍叹了口气,“上次清明节他和你吵了几句,从那之后就有点不舒服。”
姜存恩咄咄逼人的质问,“你的意思是,他生病是因为我?”
“存恩,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兰珍知道他有误会,想解释,但姜存恩明显懒得和她多待,垂下手臂,转身就回了住院楼。
彼时,另外一边剑弩拔张的气氛突然缓和,陆晟初接完电话回来,发现陆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嬉皮笑脸地站在甄美玉身边,一口一个小美姐。
不得不说,陆珩顶着一头黄色小卷毛,跟只大型犬似的,从小到大就特别会讨女孩子欢心。
“哥,你打完电话了?”
“嗯。”陆晟初视线在其他两人间徘徊,对面两人都没好意思直视他,他停顿片刻,叫了声陆珩的名字。
“小美姐,姐夫,我们先走了。”陆珩系上安全带,降下车窗,“有时间聚。”
甄美玉弯腰靠近车窗,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保证把我哥安全送到家。”
甄美玉细心,温柔笑笑,“你也要安全到家。”
“走啦。”
开出金融中心的主干道,车子驶上高速,高架桥视野宽泛,陆晟初瞥见一栋医院大楼,墙面上嵌着‘住院部’几个大字。
他想起什么,盯着那几个字失神。
而陆珩话痨了一路,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忍不住提高音量。
“哥!”
陆晟初不耐烦地啧了声,眉头拧得更紧,“说。”
“说什么?”陆珩咬动腮帮子,“我都说一路了,你一个字也没听。”
“那就歇歇。”
“我不累啊。”
“我累。”陆晟初不留情面地让他住嘴,“让我歇歇耳朵。”
陆珩把他这句话当耳旁风,又一个劲地开始扯闲话,偷偷问他:“小美姐和姐夫是不是吵架了?”
“不知道。”
“我看姐夫脸上有巴掌印。”陆珩说到这,瑟瑟发抖,“不会是小美姐扇的吧?”
陆晟初没说话。
“小美姐那么温柔知性,感觉做不出这种事。”陆珩自顾说得起劲,联想到一种可能,略带鄙夷地说,“不会是别的女人打的吧?”
“不对,也有可能是别的男人。”
陆珩脑子里上演一场伦理道德大戏,直到陆晟初忍不住打断他,“专心开车。”
“我就是好奇嘛。”陆珩从后视镜悄悄看他一眼,话题转移猝不及防,“哥,你将来结婚要是和嫂子吵架会怎么处理?”
“不会。”
“不会吵架?”陆珩打方向盘,注意前方路况,然后补了句,“还是不会结婚?
陆晟初让他吵得头疼,俨然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脸色严肃不耐烦。
“安静。”
“你将来和嫂子吵架,也会动不动就让她安静吗?”
“......”
“如果是这样的话,哥你可能也会挨巴掌的。”
*
做完手术,姜民基本能自理,姜存恩在病房陪护了两天,周三回支行上班。
他在医院睡不踏实,天刚亮就起来,洗簌完回去换了套行服,折腾到支行,也差不多九点。
开完晨会,姜存恩才想起来今天要陪陆晟初去见客户,这两天在医院,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姜存恩又想起前天客户有个着急业务,他对接给同组小月,还没顾得上问结果。
“你说那个客户啊,事情倒是解决了,但是不是我帮你解决的。”小月表情难言,小声说,“是陆行,周一晨会他在我们组说,这两天你的客户业务由他来对接负责。”
“陆行?”
“对啊。”小月看他也一脸不可置信,越发奇怪地反问道,“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华支行的行长,一把手,帮他一个客户经理对接客户。
有句话怎么说,简直是倒反天罡。
“姜存恩。”陆晟初结束领导会议,叫他的名字,自然而然,“来我办公室。”
姜存恩心虚起身,可能是没吃早饭,再加上这两天太累的缘故,眼前有些发黑,他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明。
“家里人身体怎么样?”陆晟初从电脑后抬头,打量站在桌前的人。
混杂着医院消毒水味的外套,头发凌乱无序,眼下淡淡的乌青,连下巴都冒着点点胡茬。
姜存恩胡茬软,长得也不快,基本是几天刮一次,这段时间有点累,脸色不好,所以显得没精神。
“挺好的。”
“今天不用跟我出去了。”陆晟初点点手边的一摞资料,“时间改到下周一,你先把这些拿回去看看。”
“好。”
姜存恩回答得有气无力,他走过去,手摁着那叠文件,感觉眼前黑得越来越频繁,等意识到是低血糖的时候,已经站不稳栽下去。
“姜存恩!”
耳边是陆晟初的声音,听不出对员工晕倒的心急如焚,反倒有些一言难尽的愤怒。
失去一半意识的姜存恩委屈,心想我都倒在工作岗位了,你怎么还吼我。
他眼前全黑,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栽跪在陆晟初腿间,一头扎在更难以启齿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