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如期而至,姜存恩忙着业绩开门红,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回去看刘兰珍的事情,也就心安理得地当起甩手掌柜。
陆晟初订完回去的机票,临睡前问姜存恩,打算在家待几天,这话听得姜存恩发蔫,他抠抠手指,闷声闷气地说,“两天吧,请太多天假也不合适。”
姜存恩回答完,又不确定陆晟初时间行不行,陆家需要他操办的事情多,所以眼神觑向旁边,问他“你觉得行吗?”
“我都可以。”陆晟初关掉手机,在昏暗里抱着他,打消他的顾虑,“这次回去好好陪陪外婆。”
“嗯。”
“礼物清单我明天发给你,有不妥的地方你再和我说。”
陆晟初考虑向来周全,礼物方面姜存恩不担心,但收到清单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姜存恩:陆行,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姜存恩:上次中秋回去,舅舅就和我说带太多东西了,家里都没有地方放。
陆晟初:心意。
姜存恩:你的心意太多,太贵重啦。
陆晟初:你值得,他们也值得。
再看一遍清单,姜存恩还是觉得东西太多,但看到陆晟初的那句话,他心里沁出甜丝丝的温馨,劝阻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一些不方便携带的礼物先寄回去,舅舅收到后不免在微信上唠叨,说什么‘不让带怎么还带这么多’‘你们挣钱不容易’‘不要瞎买’。
姜存恩撅着嘴,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点开语音外放,举着给正在收拾行李的陆晟初听。
陆晟初蹲在行李箱旁,单膝长腿微微沾地,后背精悍肌理在衬衫下贲勃,脸上淡淡的笑意,由着姜存恩撒无名火。
“我又挨骂了。”
“你推到我身上。”
陆晟初单手合上行李箱,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背后,托在姜存恩的腿上,担心他趴不住掉下去。
出发那天,程姨一大早就在手机上嘱咐又嘱咐,陆晟初坐在候机室,看着一连串的语音和文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姜存恩忍笑看他吃瘪,对上他无奈的目光,觉得新颖又有意思。
每次回去,刘兰珍态度也不温不火,面对姜存恩和陆晟初,她极少发言,总是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收拾。
姜存恩也别扭,母子俩几乎没有单独相处过,倒是陆晟初偶尔会和她聊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
热闹的时光转瞬,转天傍晚。
陆晟初随他去了趟墓园,先给姜民上了柱香,两个人在墓前站了良久,空气很安静,除了吹拂而过的冷风,一切都是空寂的。
“我哥的墓在那边。”姜存恩不明显的低落,他指了个方向,垂下眼睫,说话字眼吞吐不清。
陆晟初抬手,在寒风中,他的掌心依旧温热,轻轻贴着姜存恩的后劲,带着安抚的意味揉了揉。
这不是陆晟初第一次来祭拜姜见川,只是每次来,看着墓碑上那张本该鲜活的年轻生命,都觉得异常遗憾和痛心。
姜存恩这会儿话多了点,老友叙旧般,和冷冰冰的墓碑聊天,接着他朝陆晟初摊平手心。
陆晟初把手递给他,姜存恩把人拉近一点,转头和姜见川说:“哥,陆晟初也来了。”
“我和陆晟初办完答谢宴了。”
“上次实在太忙了,没回来看你,你不要生气。”
......
平地冷风萧瑟,姜存恩鼻尖红彤彤的,陆晟初皱了下眉,把他的围巾往上提了提。
“哥,我们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姜存恩说完起身,和人肩往回走,天色早已黑透,他下意识搓了搓手心,想找回一点温度。
陆晟初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暖了暖,又一同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两个人沿着小路信步,微弱细闪的星光洒落肩头。
在下一个拐角处,两个人瞒着对方一先一后地回了头,各自心扉道。
“哥,如你所见,我很幸福。”
“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存恩。”
......
回榆京后,姜存恩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连轴转,尤其是他这种假期起床困难户,不过好在还有陆珩陪他,真正意义上的‘难兄难弟’。
虽然他和陆珩两个人什么决策也做不了,什么宾客也招待不了,但都必须雷打不动地七点洗漱完毕。
然后并排坐在餐桌上哈欠连天。
陆晟初和陆父招待拜访宾客,程姨游走在茶室、会客室和厨房之间,而姜存恩和陆珩两个人,一脸生无可恋地杵在一旁,像两个守家门的石墩子。
程姨实在看不下去,对着两人后脑勺,一人一巴掌,下指令,“都杵着干什么,泡茶去。”
姜存恩和陆珩又屁颠屁颠地跑去会客室,一个端茶,一个倒水,也算是出了份力。
好不容易接待完宾客,姜存恩心想明天终于能睡个懒觉,结果又被告知要出门拜访。
先去陆晟初伯父家,再去陆晟初舅舅家,两家至亲,姜存恩没有理由不跟着。
陆晟初伯父古板,姜存恩如坐针毡,小心翼翼地假笑,笑得两边腮帮子疼,回去路上,他把脸放在陆晟初手上,借他的手给自己揉僵酸的腮帮子。
陆晟初舅舅好一些,但他对外甥的出柜仍有不满,故意严肃绷着脸。
甄美玉无语,起身迎接的同时,默不作声地碰了碰他的肩膀,意思是让他别装。
甄父年纪大了犟,非一副长辈的格调,最后被女儿瞪一眼,才肯老老实实地站起来,立马笑着说:“晟初和存恩来了,快坐快坐。”
陆晟初陪舅舅和表哥在客厅聊天,姜存恩在这里自在很多,他在外面转了转,逗了逗鱼,赏了赏腊梅,下雪了才钻回屋里,陪家里唯一的儿童看动画片。
甄美玉新添热茶,抬头看见姜存恩无聊的神色,她叫了声‘存恩’,让他一起去餐厅。
甄母正在包饺子,看他肩头还有碎雪,温柔地问:“冷不冷呀?”
“不冷,舅妈。”
“回去看你外婆了吗?”
“年前和陆晟初一起回去的。”
“嗯,是该常回去看看,不过你们这辈年轻人都忙,事业和家庭平衡起来可不容易。”
......
外面雪花渐密,家常聊起来也是越来越欢,不知谁起了话头,聊到陆晟初小时候。
“晟初妈妈过世得早,他那时候还不懂事。”甄母看了眼姜存恩,很自然地说,“后来你爸二婚,娶了你程姨,我和你舅舅总担心他受委屈。”
姜存恩捏了个丑丑的饺子,甄美玉替他整理旁边的饺子花边,最后也像模像样地混进那批饺子里。
“其实程姨人挺好的。”
“她没什么心眼儿,但就是手笨。”甄母想起之前的乌龙,还没说就开始乐,“晟初上五年级的时候,有回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晟初身体不舒服,送医院去了。”
“我吓得从单位赶去医院,等我到医院,医生和我说晟初是食物中毒,一问才知道是你程姨给他包饺子吃的。”
姜存恩听得兴致勃勃,甄美玉有印象,她笑着说:“我妈好威风,跑到人家家里,和人家亲爸争抚养权。”
说完旁边包饺子的人都笑,姜存恩笑得最开心,期待地看着甄母,甄母也哈哈笑,手上的面粉扬开,她拍拍手解释:“我当时太着急了,我还以为是你程姨故意的,给我孩子下马威,结果我跑去陆家又吵又骂,最后才知道她就是手笨,不会做还非逞能,把孩子吃到食物中毒。”
“后来你舅舅出差回来,还说我行事鲁莽,把我说了一顿。”甄母嘁一声,不留情面地拆穿‘冷脸舅舅’的伪装,“你舅舅就是嘴硬,其实他比谁都疼晟初。”
“晟初初一的时候身上长疱疹,夜里看孩子疼得睡着,他就在医院走廊抹眼泪,晟初从小到大只要有一点不舒服,你舅舅就着急得不行。”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相当欢快,餐厅屏风外是客厅,姜存恩倚在桌角,看着不远处谈笑的陆晟初。
对陆晟初的童年,姜存恩无比渴求得知,每每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他都会下意识地发出:原来陆晟初小时候是这样的。
甚至还会在心底悄悄地评价‘好可爱’三个字。
甄家离得不远,吃过饭,两个人散步回去,陆晟初大方地牵着他,见他一直偷偷的笑,便问:“笑什么?”
姜存恩从围巾里露出圆润的鼻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雪色的映衬下,清亮纯真。
“舅妈说你小时候吃程姨包的饺子,吃成食物中毒。”
这件事陆晟初有印象,他笑了下,紧紧攥了攥手掌,微微发汗的手心特别温暖。
“程姨的厨艺这么多年一直不见长。”
“其实我舅妈以前厨艺也差,以前她有回包粽子,其他人都不吃,她蒸给我吃,最后把我吃积食了。”
......
雪花洋洋洒洒,姜存恩听他讲童年的趣事,时不时插一句调侃的话,迎上人无奈又纵容的眼眸,顿时捧腹大笑。
“陆晟初,你小时候其实还挺幸福的。”
“嗯,大家对我都很好。”
姜存恩站在台阶上,陆晟初自觉地在他身前蹲下,背着他往回走。
姜存恩趴在他背上,耳朵蹭蹭他的耳朵,“陆晟初,明天可以睡懒觉了吧?”
“可以。”
“但是只能睡明天一天了。”姜存恩哀嚎,“后天又要开始上班。”
“年后应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实在不想回支行上班,就再请两天假,在家好好休息。”
“那你呢?”姜存恩抱有一丝期待,“能不能也请假在家陪我?”
“我恐怕不行。”陆晟初解释,“分行事情太多。”
路灯拖长重叠的影子,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姜存恩的声音忽远忽近,嬉笑的内容也各不沾边。
平淡的、琐碎的、过往的、畅想的,看似毫不相关,但又都和幸福这两个字眼相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