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小长假,姜存恩要回趟外婆家,陆晟初抽时间送他去机场。
车停在楼下,陆晟初探出视线,看着他把行李书包扔到后面,然后拉开副驾驶坐进来。
“这次你自己回?”
“我妈他们提前回去了。”姜存恩昨晚又莫名失眠,他揉揉酸涩的眼睛,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有事给我打电话。”陆晟初腾出手,带着温柔力道的手掌,揉揉他下巴快要消失的那道疤痕,意有所指,“不要冲动和家里人起冲突,保护好自己。”
姜存恩盯着挡风玻璃,思索片刻后,忍不住向他确认:你说宋律师找到了我说的那个小孩子,不是骗我的吧?”
陆晟初家里有事,他抽不开身,最近都在陆家留宿,两个人没住在一起。
昨晚,陆晟初给他打电话,说找到一个符合描述,当年暑假也在附近的出现过孩子,但对方是个小女孩,并不是姜存恩记忆里的男孩子。
五六岁的小孩,海水泡过,头发湿透贴在一起,看不出长短也正常,所以陆晟初不想就此排除,想再往下查查。
只不过对方现在在澳洲留学,不在国内,唯一能找到的联系方式是邮箱,宋拾明发了两封邮件过去,现在还没有得到回复。
“暂时还不能确定她就是。”陆晟初话留有余地,“先等等看会不会回邮件。”
姜存恩失落片刻,“要是她不回呢?”
“不回就找过去。”陆晟初似早有打算,他看了眼姜存恩,认真地说,“我有出国限制,审批太麻烦,不一定能亲自去,如果去不了,我就安排其他人去。”
“陆行,如果太麻烦就算了。”姜存恩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给其他人造成困扰,他强调,“只要你相信我就行了。”
“我相信你,姜存恩,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无条件地相信你。”陆晟初目视前方,扶着方向盘,“但是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
姜存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感谢或是感动的话,好像都太过轻飘。
“不要有压力。”陆晟检查他的证件,临进安检的时候,帮他背上书包,顺势用手背贴贴他的脖子,“不管发生什么都还有我。”
中午到外婆家,姜存恩回房间睡了一觉,下午被院子里聊天的声音吵醒。
北方沿海城市,早晚有温差,姜存恩换上卫衣和长裤下楼,妹妹跟舅妈从医院回来,看见他差点扑上去。
姜存恩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吹了个口哨,笑着递给还没发现的妹妹。
“给我的吗?”
妹妹接过来,拉开拉链,看到里面是台新的笔记本电脑,惊喜地张大嘴巴。
“之前答应要给你换新电脑,上次回来太着急忘记了,这次没有忘。”
“太贵重了吧。”妹妹腼腆,不好意思要,小心翼翼地重新拉上拉链,怯怯地看了眼大人。
姜存恩冲她眨眼,示意她拿回房间,妹妹跳到他身边,笑得明媚灿烂,“谢谢存恩哥!”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天渐渐昏晚,姜存恩从回来就没看见刘兰珍,他不打算问,结果刚准备上楼被姜民叫住。
“去小园那边看看你妈怎么还没回来。”
墓园在小园附近,听他说完,姜存恩一时没动,背对着院子,盯着受潮斑驳的墙壁,深深出了口气,最后不情不愿地转身往外走。
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母子俩一前一后回来,刘兰珍脸色不太好,说太累了头疼,没吃晚饭回了房间。
众人不经意看了眼姜存恩,他不受影响,不明所以地摇摇头,吃完晚饭还陪外婆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
洗完澡躺在床上,姜存恩盯着窗台发呆,他房间在二层,院后有棵枯树,枝头繁多,一开始是想等春天,看它能不能再发芽,久而久之就把它忘了,始终没有移走。
它枯得特别早,姜存恩不记得它发芽的样子,也想象不出它茂盛的样子。
充电的手机突然响起,打断姜存恩的胡思乱想,他看了眼屏幕,拔掉充电器回到床上。
“睡觉了?”
“没有。”姜存恩说,“在发呆。”
陆晟初刚从长辈家出来,听出他发蔫的语气,“和家里人生气了?”
“嗯。”姜存恩坦白,“下午我去墓园找我妈,说到我哥的事情,跟她吵了几句。”
他没说具体因为什么吵,但陆晟初也能猜得七七八八,估摸是和姜见川救人那件事有关。
姜存恩不再压抑内心,直率地说出自我想法是好事,只是他刚转变,还太冲动,说话行事有些不考虑后果。
不过陆晟初也不愿意太限制他,给他制定条条框框,在能掌控的局面下,也就由着他。
“待到哪天?”陆晟初问他,“机票订了吗?”
姜存恩任性地说,“明天就想走。”
知道他有赌气的情绪,陆晟初既没有顺着他,也没有摆道理,而是笑着问:“外婆身体怎么样?”
提到外婆,姜存恩语气缓和一点,“她还是老样子,除了不认人,其他的都挺好。”
...
“陆晟初。”姜存恩躲在被子里,嗓音黏糊糊的,小小声地问,“你要忙到假期结束吗?”
“你说什么?”
姜存恩又重复了一遍,结果陆晟初还是笑着反问,问他说什么。
“你故意的。”姜存恩戳穿他,“你明明听见了。”
“差不多要忙到六号左右。”
“哦。”
“怎么了?”
或许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陆晟初一句句追问,希望他能无所顾忌地说出来,说出来他想自己,说出来他想自己能陪在他身边。
秋夜,潮湿的空气弥漫,院子里不知名的花香扑鼻而来,那盏月亮光圈愈发明亮,姜存恩恍惚间,差点脱口而出心里的话,最后还是说,“没事,我就是问问。”
气氛不尴不尬地又过了一天,傍晚时分,其他人在院子里准备晚饭,看见姜存恩去客厅拿上车钥匙,匆匆忙忙,开着门口的车出去。
“舅舅,我有点事,晚上不在家吃饭。”
“存恩,你去哪?”
话音刚落,车尾已经在视线里远去,姜存恩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屏幕还停留在和陆晟初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是对面发过来的位置定位。
几秒后又弹出两条新消息。
陆晟初:开车注意安全。
陆晟初:不着急,我在餐厅等你。
找位置停好车,姜存恩感觉心怦怦怦的,跳得几乎失去规律,他又看了眼手机,确定陆晟初真的距离自己只有几百米后,不自觉傻笑出声。
陪陆父接待完客人,陆晟初订了张时间最近的机票过来,陪姜存恩待几个小时,再飞回榆京。
“帮你订个酒店,今晚在这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走行吗?”两个人坐在车后排,姜存恩被他托着翻坐在他腿上,心疼地捧着他冒出青茬的下巴。
“不行,我明天上午要陪一个重要客户吃饭。”陆晟初搂着他,仰起目光,“只能陪你待一会儿。”
在外面,陆晟初顾及得多,他眼神暧昧地流转过姜存恩的眼睛,手伸进他的卫衣,在他脐钉附近揉捏。
姜存恩隔着衣服摁住他的手,“你别摸。”
“疼?”
“不是。”姜存恩咕哝,“不舒服...”
陆晟初拿出手,放在他腿上,并没有进一步的亲昵动作,克制的背后是成熟的魅力,只是这样反而更让人心痒。
“太折腾了。”姜存恩捏他脸,自责又拧巴地说,“不想你这么折腾。”
陆晟初低声问,“想我吗?”
姜存恩看着他不说话,陆晟初抬起手指,似笑非笑地点点他的鼻尖。
“......”
“好好好,我是匹诺曹,一撒谎鼻子就变长。”姜存恩无语地笑着承认,“我想你,很想,昨天晚上特别想你能在我身边。”
“我也想你。”陆晟初吻他,唇瓣似碰非碰,灼热的气息绞缠。
“可是我又不想你因为我这么累,来回折腾赶飞机。”
“姜存恩,我不觉得累,只觉得能被你需要很幸福。”
“好酸。”姜存恩咬牙抽气,觉得太肉麻,“你别这么说话。”
陆晟初额头顶在胸口,笑得浑身发颤。
酸吗?其实陆晟初也觉得这话好酸,而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完全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这么肉麻的话,还说得这么真情实意,仿佛没有任何不妥。
果不其然,坠入爱河的第一步就是犯蠢。
假期结束后,是最后一个季度的冲刺,各项业务指标压力增加,办公室八九点都还没人动。
姜存恩和陆晟初吃完饭,偷偷摸摸地从地下停车场绕回来,在电梯里碰上林知行,抱着一大束玫瑰花进来。
“今天什么日子?”那束花特别大,姜存恩被挤到角落里,揶揄道,“谁给你献这么大的殷勤?”
“一个朋友。”
林知行嫌弃碍事,把花束放在办公室前面,拆开方便大家自取,拿回去装饰工位。
姜存恩夹起花头的卡片,看着落款的姓名,和那串他不认识的意大利祝福语,疑惑地皱了皱眉。
同事小月掩嘴惊讶,绕着走了半圈,探过脑袋好奇问:“谁送的?”
接着她又咦了一声,“怎么是英文名?”
“到底谁送的?”姜存恩按捺不住好奇心,一边写报告一边刨根问底。
“说了是一个朋友。”
“不是明哲哥吗?”
“他为什么要送我花?”林知行略向疑惑地抬头,似乎真的想不明白。
“你们两个不是...?”
“不是什么?”林知行越听越觉得云里雾里,真诚地说,“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
“那你之前和他是什么意思?”姜存恩不禁陷入自我怀疑,“上次还拿错了他的身份证。”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林知行知道他有误会,压低声音,用两根手指做出纠缠的手指,“算是这种关系。”
姜存恩瞪大眼睛,一时间无言以对,忍不住追问:“明哲哥也同意?”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林知行愈显不解,一本正经地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比我条件更好的床伴,而我不一样,只要我想,随便都可以换一个比他好的。”
“......”
这话放到其他人说出来,可能夹带着玩笑和调侃,但看林知行的表情和语气,恐怕大少爷是真心这么觉得。
“怎么?”林知行余光扫到有暗影走动,他几不可见地挑眉,动起坏心眼儿,“你要替付明哲打抱不平?”
‘付明哲’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明晃晃的强调意味,好像生怕出来走动的某位行长听不见。
姜存恩背对着,丝毫不清楚身后有人靠近,他有点不明显地替人说好话,“其实明哲哥家庭条件和你差不多,而且性格脾气也...”
煞有介事走动的陆晟初轻咳一声,姜存恩猛地坐着身体,他像只惊吓过度的猫,仿佛全身的毛在这声咳嗽落下后,全部炸起来。
“姜存恩。”
“在。”姜存恩心虚地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转过身颔首,“陆行您说。”
陆晟初语气淡淡的,“报告改完了吗?”
“还没有。”姜存恩紧张吞咽喉结,“我现在就改,加班改完。”
“工作效率高一点,就不用天天加班。”陆晟初皮笑肉不笑,“至于如何提高效率……”
说到这里,陆晟初一视同仁,冷冽目光扫过众人,“大家要根据自身情况调整。”
旁边的主管带头回应,“明白,陆行。”
装模作样的,不就是听不得他说付明哲的好话。
当着旁边暗中看热闹的同事们,姜存恩戏做得足,深刻反思自己的态度,“陆行,我下次注意,工作中会更集中精力。”
陆晟初瞥他一眼,周身气压极地回了行长办公室。
“林知行。”姜存恩冲竖起大拇指,咬牙切齿地点点手指,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姜存恩。”
“我在。”
没两分钟,行长办公室门又打开,陆晟初面无表情,“来我办公室。”
“好的,陆行。”
林知行故意挡在旁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似笑非笑地目送他,满脸都写着:保重。
“加班到几点?”
“应该很快就好。”姜存恩态度端正,“还剩下几页就改完了。”
“嗯。”
陆晟初了解完他的工作进度,绷着脸不再说话,姜存恩隔着门看了眼外面,悄悄挪到他旁边,明知故问,“没有其他事了?”
“有。”陆晟初撩视线看他,阴阳怪气地说,“想当面听你夸夸付明哲。”
“......”
姜存恩大胆地挤到他和桌子中间,好不亲昵的肢体接触,“我说着玩的...”
陆晟初不为所动,任由他去拉自己划动鼠标的手,掌心盖住他半个手背。
姜存恩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圆润干净,指节皮下是淡淡的粉色,覆着他的手背,也随着他划动鼠标移动。
“陆行,别不高兴,我真的只是随口说说。”
“我看你挺真心实意。”
“我这不是想给他和林知行牵条红线。”姜存恩正色道,“人家当红娘总要挑优点说,不能挑缺点说呀。”
“本职工作做完了吗?”陆晟初不留情面,“一心二用,难做出成绩。”
“……”
陆晟初还是不表态,不卸冷漠,直到感觉唇瓣留下湿湿的吻痕,他斜睨人一眼,“下不为例。”
姜存恩调整好站姿,眼神坚定,“收到。”
小打小闹完,陆晟初关电脑起身,拿上外套和车钥匙,跟他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估计要晚点回去,你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你去哪?”姜存恩伸手拽住他领带,不放他走,笃定地说,“肯定不是工作的事情。”
陆晟初见瞒不住,凝望了他片刻,妥协地频频点头,“宋拾明有些话想当面和我说,让我过去一趟。”
“我能去吗?”
“恐怕不行。”
结果是好是坏,现在很难下定论,陆晟初尽可能地不让他直接面对,这样也能减少一点他的痛苦。
陆晟初双手放在他肩上,弯下腰和他平视,“存恩,相信我,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绝对不会撒谎骗你。”
姜存恩回望他的眼睛,半响,不疑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十一点半,客厅传来开门声,姜存恩从卧室出去,仔细捕捉陆晟初脸上的神情,想揣摩出一二。
陆晟初没什么过度反应,谈不上开心或是焦虑,他换鞋进门,姜存恩看到他手里的文件,“陆行,你回支行了?”
“嗯,回去拿个文件。”陆晟初皱眉,“办公室门口怎么有一束花挡着路?谁放在那里的?”
“林知行的。”姜存恩帮他挂好外套,“我晚上吃完饭碰见他抱上来的,可能是准备扔掉。”
“想要吗?”陆晟初突然问了一句。
“啊?”姜存恩回头,“你说花?太夸张了,不方便。”
说到这里,姜存恩蓦地想起什么,他靠近陆晟初刚要说话,结果瞥到他喝水吞动的喉结,又忽然忘了要说话。
陆晟初喝了半杯水,抬手解开衬衫扣子,一滴水顺着锁骨往下,他勾动嘴角,冲愣怔的人挑了下眉。
“......”姜存恩抿了下唇,“陆行,我感觉慧敏她们好像知道我跟你...”
“不碍事。”陆晟初握住他的手,知道他担心什么,“分行那边有我顶着,不用担心。”
“我不需要你替我顶着。”姜存恩说,“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违反行规也是我们两个一起违反,那后果也理所应当地由我们两个一起承担。”
陆晟初眸光闪动,有很微妙的不真实感,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因为一些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此刻这番话却又像已经做好面对一切未知困难的准备,要永远在一起的许诺。
“好,一起承担。”陆晟初双手攥着他的双手,心里复杂翻涌,坚持给他十足的安全感,“分行不会知道的。”
沉默的间隙,姜存恩试探地问,“晚上宋律师和你说什么了?”
陆晟初疲惫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轻松喜色,“你说的那个人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