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晟初在行里听会,手机开着静音放在旁边,会议本摊压在上面,屏幕亮了又亮。
会议室窗户朝西,仅剩的斜阳照射进来,天光渐暗,陆晟初看了眼外面,又看了眼手机。
五个姜存恩的未接电话。
不知道是直觉还是巧合,陆晟初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下,他发话匆匆结束会议,走回办公室回电话。
“喂?”陆晟初心不由得悬着,“怎么还没回来?”
“陆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院没有换洗衣服,护士给姜存恩拿了套病号服,他换掉湿透的衣服,在日间病房里裹着被子。
陆晟初一反常态,声音波澜不起,“你在哪?”
“医院。”姜存恩拿不住手机,话也说不连贯,他不断地暗示自己深呼吸,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救了个落水的小孩。”
说完这句话,姜存恩才反应过来后怕,他眼眶兜不住眼泪,空洞无声地往下流,悄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还是护士进来,和他对视后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陆晟初心猛跳,他呼吸重了点,咬字极清地问:“哪个医院?”
姜存恩报了个医院地址。
陆晟初温缓的嗓音,平静下竭力忍耐着怒火,轻声安慰,“我现在过去,你好好待着别动。”
去医院路上,陆晟初油门踩着临界线,还没停稳车,就在找指示牌,下了车径直穿过门诊大厅,到达日间病房区。
护士和他迎面,看他养眼装束却拧眉冷脸,俨然一副火气爆发前的模样,于是走过去又不放心地回头,公事公办地问:“先生您好,您找哪个患者?登记了吗?”
陆晟初还没到失控的地步,但涵养礼仪也已经土崩瓦解,他暴力拧开一间病房门。
带着威慑力的声音,姜存恩吓一激灵,他坐在床边穿鞋,被人贸然盯进视线里。
“陆、陆行...”
没等两个人再开口对话,被救小孩子的一家老小在护士带领下过来,病房门刚打开,她父母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姜存恩面前。
“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
孩子母亲真情实感,旁人都拉不住地磕头,孩子父亲更是一边哭,一边强硬地给姜存恩塞钱,厚厚的好几沓子红钞。
“快起来快起来。”
“不用不用。”
姜存恩把钞票推回去,腿还发着软,但又不得不强撑着过去扶他们,他一手拉一个,求救似地看向陆晟初。
陆晟初没上来扶,也没开口说话,站在那张简易的桌子前冷眼旁观,直到一屋子的人散去。
这种近似冷落的态度,让姜存恩心里没底,他慢吞吞走过去,还原事情的经过,避重就轻地说:“跟我一起跳下去的还有两个男生,我们三个人一起把人救上来的,而且水也不是特别深,岸上还有人拿棍子拽着...”
“姜存恩。”陆晟初懒得听他解释,语气不是多耐烦,“你胆子够大,刚学会游泳就他妈跳下去救人。”
“你先别发火。”姜存恩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回望自己的眼睛。“你先看着我陆晟初。”
日间病房挨着绿植空地,多是吃完饭散步的轻症患者和家属,平淡的家常聊天,从生锈的防盗网外传进来,填补着屋内啃噬神经的沉默。
姜存恩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亲昵地摩擦,粗重的呼吸,从似碰非碰的唇瓣里溢出,化成一缕缕白色水汽,绞缠在这毫厘之间。
陆晟初不动,任由姜存恩的手掌在他脸上安抚摩挲,一直等到他的心跳恢复正常。
“别这样陆晟初...”
姜存恩维持着亲密的姿势,抬起眼睛,很近的距离看着他,确定他眼里的恨意变淡,又凑上去亲亲他的下巴。
“我没事,所以别担心。”
在那个孩子父母出现以前,陆晟初只有隐隐要爆发的怒火,但他们出现以后,陆晟初眼里开始浮现恨意,冰冷的,毫无理智可言的恨意。
这个眼神姜存恩一点都不陌生,姜见川死的时候,刘兰珍那天晚上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姜存恩知道那种滋味,所以他不能无动于衷,更不能让陆晟初成为刘兰珍那样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责任强加到无辜的人头上。
“我已经做了全身检查,什么事情都没有。”姜存恩牵着他的手,体温冰冷,“我真的没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受伤,所以别这样陆晟初,不要记恨他们...”
不要记恨,好轻描淡写的有一句话,陆晟初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状,生硬地别开脸,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
“姜存恩你够胆大,这么冷的天你都敢豁出去救人。”陆晟初冷哼,气极反笑,“我小看你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姜存恩实话实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自量力。”
陆晟初抵触地虚握拳头,不肯摸他的心跳,无论姜存恩怎么和他亲昵,他都一言不发。
“我下次肯定不会在这么莽撞了。”姜存恩服软,“不要生气,陆晟初...”
“下不为例。”
“我保证。”
姜存恩信誓旦旦,举起三根手指,眼睛专注地望着他,作势凑上去亲他,被陆晟初胳膊挡开。
陆晟初走到一旁打电话,听对话内容,是让人去家里取一套干净衣服,临末他补了句,“拿件厚一点的外套。”
病房走廊来来回回的都是人,不好太亲密,姜存恩老老实实地裹着被子,盘腿坐在病床上,视线追着陆晟初在房间里走动。
陆晟初去大厅拿衣服,回来撞上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姜存恩,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摊平双手伸出去。
一心虚就卖乖,陆晟初不言,忽略过他的动作,随手把衣服放在桌子上,不咸不淡地说:“换衣服。”
姜存恩悻悻收回手,背过身站在床边换衣服,他脱下病号服,肩膀一块淤青分外扎眼,陆晟初‘啧’了声,闭了闭眼睛,“姜存恩,转过来。”
“在医院呢...”姜存恩瞪大眼睛,拿着羊绒衫抱在胸口,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回去再...”
话没说完,陆晟初手掌扳过他的肩膀,姜存恩跟小猫崽似的,被他拎着脖子转了一圈,“还有哪里伤了?”
“......”意识到自己想歪的姜存恩异常尴尬,他低喃道,“没、没有了。”
姜存恩换好衣服,纠结要不要带上那套湿透的脏衣服。
病房没有拖鞋,护士给姜存恩找了双一次性拖鞋,他蹲下去,露出一小截洇红的脚踝。
一路上,陆晟初眉头没舒展过,他取过后座的围巾,叠好盖在姜存恩露在外面的脚上。
“我其实不冷。”姜存恩缩回脚,看着人漆黑的瞳仁,又默默地把脚伸回去,“还、还是又一点冷。”
气氛沉闷又夹杂着一丝诡异,姜存恩缩在羽绒服里,微微偏过头,尝试打破车里的安静,“陆晟初,我有点饿。”
陆晟初没吭声,车开到家楼下,他才惜字如金地解释:“在家吃。”
......
没隔几天,小女孩的父母做好锦旗,结果没找对地方,一行人跑去分行大楼致谢,行政部极少见这种情况,一时拿捏不准,请示上层领导。
很快,分行公司部领导下来接待,公关部见状也借此机会宣发营销一波。
锦旗送去明华支行,分行要求行政部安排行程,公司部领导亲自去支行慰问,表彰姜存恩。
陆晟初这几天没来支行,电子签字和审批虽然没耽误,但就是找不到他人。
分行来领导,陆晟初必须在场,邓菁出办公室转了一圈,心有疑虑地往姜存恩工位看过去。
姜存恩这几天不管是工作,还是空闲和同事插科打诨,表现得倒挺正常。他年纪尚轻,情绪都摆脸上,开心或是失落,很容易被看出来。
邓菁心想奇了怪了,但又不好直接问,一问就代表坐实了俩人的关系,她没办法,只能给陆晟初打电话。
陆晟初几天没休息好,临近中午被邓菁的电话吵醒。
“晟初,你在忙吗?”
“说。”
暖阳高照,床尾光柱里粉尘跳动,陆晟初翻身,曲起手臂搭在眼睛上,他鼻音重,起床气不小。
“分行领导下午来支行,表彰姜存恩前几天见义勇为,你不在场不合适。”
“我没时间。”
“别犟。”邓菁无语,“赶紧把手头的事情放放来支行。”
说完这句,邓菁就挂断电话,正巧姜存恩来找她签字,可能是听见她打电话,进来先叹了口气,一种很温和很模糊的无奈。
姜存恩都不确定陆晟初是不是在和他置气。
两个人在家相处没多大变化,该相拥的入睡,该细枝末节的体贴和下意识的照顾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陆晟初话变得特别少。
餐桌上,姜存恩找了个之前聊挺好的话题,想活跃一下气氛,他说完嘿嘿笑两声。
陆晟初给他剥虾,摘下一次性手套,面无表情地用湿巾擦擦指尖的油污,“食不言。”
“......”
有食不言就有寝不语,姜存恩紧紧抿着嘴巴,在床上翻来翻去,最后穿鞋出去,想去书房找陆晟初,却发现里面没开灯。
姜存恩走到客厅,模糊的月光中,一道挺拔落拓的身影,略显挫败地坐在落地窗前。
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姜存恩皱了皱眉,他半信半疑低靠近一些,捕捉到一缕白烟,从陆晟初面前飘起。
他记得陆晟初最讨厌烟味,不知道今天怎么会突然抽烟,思绪辗转间,姜存恩想起当初陆晟初也讨厌他讨厌得不行。
客厅和阳台有玻璃门,推开会有声音,陆晟初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烟。
上一次抽烟差不多是五六年前,他刚调去分行战略部,压力大的失眠,找不到缓解焦虑的方式,抽过一段时间。
手里这根烟是姜存恩之前剩下的,他太久没抽,抽不太习惯,抽一口就呛一口。
“怎么起来了?”陆晟初摁灭香烟,扫了扫睡衣上的烟灰。
姜存恩看着他,眼里郁郁的苦涩,或许是早看出他情绪的不对劲,所以还夹杂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陆晟初察觉心窝发涩,他看向别处,缓了几秒钟:“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姜存恩坐在他身边,“我陪你。”
“回去睡觉。”陆晟初抬手,揽过他的脖子,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听话,我一会儿就过去。”
阳台剩下陆晟初一个人,他开始细思过往,开始正视自己的变化。
听到姜存恩跳下去救人,陆晟初承认,他丝毫没有感觉到骄傲,看到那家人真情流露的感恩,他也没有欣慰和平复,他只有恨,一种很莫名其妙,迟迟不淡化,越来越具体的恨。
如果姜存恩真出了什么事情,陆晟初不保证自己会干出什么,这几天折磨他,让他意外割裂和痛苦的,正是这种不符合他冷静清醒的阴暗冲动。
而姜存恩似乎和他截然相反,少时的阴影在那一跃中彻底翻篇。
他跪匍在岸边,寒风刺骨,耳边是好心路人的关怀,姜存恩瑟瑟发抖,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小女孩,蓦地,他突然笑起来。
梦魇中,他无数次抓住姜见川的手,把他拖回岸边,却都梦醒时都化成虚无幻想,还好,还好这一次是真实的。
卧室门开了又关,陆晟初撑着手臂,拨弄好姜存恩的头发,又帮他掖好被子,俯身在他唇瓣碰了下。
熟睡的人嘴角抿成幅度,是装不下去的憋笑,姜存恩没心没肺地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错愕一瞬的陆晟初。
“我装的,没睡着。”姜存恩抱着他的脖子,说软话顺他的脾气,“你不在我睡不着。”
陆晟初看着他,一闪而过的无奈,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半响,突然抱紧他的腰,脑袋埋进他颈窝。
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姜存恩察觉脖子处一小片濡湿,他讶然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怀里的人不说话,只有呼吸在微微地颤,姜存恩伸手摸摸他的下巴,指尖的湿比脖子上更明显。
他憋着坏心思,装傻充愣地问:“陆晟初,你流口水了吗?”
“......”
锦旗征询当事人意见,挂在支行大厅的墙上,姜存恩现在去柜台办业务,每次都能听见故意逗他的调侃声音。
领导层会议结束,邓菁跟陆晟初出来,“大远路那边开设新支行,应该快要营业了。”
“嗯,昨天去分行开会他们也这么说。”
“分行的意思是从各中心支行抽调人手。”邓菁忧虑,“不知道是按什么规则。”
“排名。”陆晟初言简意赅,“从各中心支行公司部倒数的里面挑。”
邓菁眉心松解,“确定了?”
“嗯,人力部是这么这么和我说的。”陆晟初说,“不过还没文件通知。”
“虽然那边搬过去一些大型企业,但位置太偏了,调过去估计也不好干。”邓菁摇摇头。
“先依分行的意思来。”
陆晟初不直言评价,话说得滴水不漏,也给自己留有足够的余地。
邓菁心知肚明,她淡淡一笑,看着正在指导新同事的姜存恩‘啧啧啧’直点头。
听出这一举动的刻意为之,陆晟初睨她一眼。
邓菁嗤一下笑出声,不和他打太极,明白了当地给他吃定心丸,“存恩实习生带得不错,对得起他前几的排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