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晟初循着那句打趣的评价,望着不远处的姜存恩,沉吟片刻后,难掩欣慰地笑了笑,旋即转身回了办公室。
年底事情又多又杂,姜存恩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边指导实习生改报告,边回客户消息,根本分不出精力,自然也就注意不到办公室里奇怪的氛围。
“存恩。”同组的小月朝他勾手指,一副有惊天消息要分享的神情,“快来快来。”
“什么事情?”姜存恩在手机上打字,走过去,“还神神秘秘的。”
“大远路开设新支行,设立公司部,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啊。”姜存恩没多惊讶,“上次去分行办业务,轩轩上次和我说了,而且听说要从各中心支行调人过去。”
文商银行每年校招,同批新人一起培训,大家彼此都有联系方式,轮完岗后,定在各支行、各岗位的都有,所以什么内部消息都瞒不住。
“啊,你竟然知道。”小月有点失望的语气,接着又兴致满满地问,“那你知道是按什么规则选吗?”
“这个轩轩没跟我说。”
小月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抬手挡在嘴边八卦,“好像是按照排名,从倒数的里面选。”
“你确定?”
“基本确定。”
姜存恩若有所思,接着直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跟我们小组关系不大,该担心的应该是磊哥他们组。”
“不仅仅是磊哥,还有昊哥他们组。”小月眼神飞瞟,示意他往那边看,很小声地说,“我中午和罗跷南一起吃饭,她说他们主管找她谈话了,八九不离十。”
闻言,姜存恩看向在工位忙前忙后的罗跷南,心里涌出淡淡的郁闷,明明去年这个时候,他和对方还被大家调侃为‘难姐难弟’。
各行长都在,不宜闲聊太久,姜存恩回工位点开微信,想问罗跷南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不过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这个节点约饭,有点怪怪的,容易被误解成幸灾乐祸,虽然姜存恩没有这个本意,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删掉聊天框的字,放下手机开始处理工作。
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冬天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姜存恩看着邮箱里的邮件,点开日历扫了眼,发现离过年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
和往年一样,姜存恩顶着除夕回去,但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待几天,他吃完年夜饭,第二天上午就买了回榆京的机票。
没人说什么,也没人敢说什么,姜存恩难得有这么集中休息的时间,他在家补了两天觉,睡得日夜颠倒。
姜存恩躺在沙发上,电视投放着电影,他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点开和张子浩他们的群聊,消息还在不断刷新,他往上翻了翻,发现聊的不是相亲,就是订婚,要么就是陪女朋友回家。
没有一个他能插上话的话题。
姜存恩剥了块巧克力,放嘴里觉得索然无味,半响,他起身换衣服拿上车钥匙,出门前发了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姜存恩没退出聊天界面,而是划了划屏幕,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七点,那时候他还没起来,陆晟初发消息给他打预防针,说今天不一定能及时回消息。
年前陆晟初请了两天假,从那天开始,他就没及时回过姜存恩的消息,不是他不想及时回,而是实在不方便。
需要接待、拜访的长辈太多,方方面面都需要陆晟初亲力亲为,给各家准备的礼物、登门的时机,和安排的宴席都要考虑周全,稍有不注意就容易给人落下话柄。
所以陆晟初最不喜欢逢年过节,比上班还累,他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筋疲力尽地仰靠在沙发旁阖眼休息。
拿出一下午没顾上看的手机,满屏的拜年消息,陆晟初挑着回了几条,起身上楼准备给姜存恩打电话。
他进卧室没一会儿又出来,换了出门的衣服,原本阴郁疲惫的眉间浮现淡淡的愉悦。
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爸,程姨,我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晚饭。”
陆晟初接过保姆递上的大衣,不知道是不是忘了,他没拿车钥匙,直接出了门。
陆珩嗅到一丝不寻常的神秘,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撑着沙发靠背翻越出来。
在程姨和陆父的默许目光里,陆珩两指并拢,在眉骨处贴了下又迅速拿开,信誓旦旦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初五河边有灯会,不是多盛大,但在榆京也算新奇,姜存恩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下去买了根糖葫芦回来,等陆晟初到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大半。
车子停得太远,陆晟初走过来要一会儿,所以没有在他勒令的二十分钟里到。
“等无聊了吧?”
陆晟初坐进驾驶位,看人咬下一口裹糖的山楂,鲜红的果皮粘在姜存恩唇瓣上,他明明没吃,却有种酸甜可口的错觉。
“还行吧,这不是还没到明天早上嘛。”姜存恩阴阳怪气睨他一眼。
陆晟初穿过一条狭窄的胡同,哭笑不得地为自己开脱,“我不知道你车停这么远。”
车子停得是够远,陆珩都跟累了,绕了好几条街,最后看着他哥上了辆不起眼的代步车。
......
即使假期无聊,姜存恩也情愿在家待着,他临睡前不情不愿地调好第二天上班的闹钟,结果因为这几天作息不规律,一直失眠到夜里三点多。
转天他连打着哈欠,消沉浑噩地在会议室坐下,准备开复工后的第一个晨会。
大远路支行暂定半个月后营业,调动的名单人力部下发到各中心支行,最终由行长签字确认,或提出异议。
邓菁给客户打电话拜晚年,正聊到理财产品,电脑上弹出分行人力部领导的微信消息。
她表情凝固片刻,单手敲下‘稍等’两个字发过去,随后和客户聊天的语气明显变得有些僵硬。
这边客户刚挂断电话,邓菁忙给人力部回过去,那边省去寒暄,直切主题说了几句什么。
邓菁脸色不太好,她强颜欢笑地‘嗯’了声,“行,梁总,那我先看一下,稍后再给您打过去。”
明华支行调动的人员名单,人力部越过陆晟初发给了邓菁,她露出扶额难办的神情,点开后,果不其然,姜存恩的名字在第一个。
按照这次调动的规则,姜存恩自然不在名单里,但难办就难办在,有人匿名举报了他和陆晟初的关系。
行内恋情有时很难坐实,过往也发生过这种情况,不过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要当事人双方不在同一个支行,不形成利益上下游,分行就没办法处理。
不过这次随举报一同提交的,还有陆晟初和人在车里的接吻照片。
开年事情本来就多,这烫手山芋又扔给她,邓菁心里乱糟糟的,冷静片刻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在文件夹里找出年前定的调动名单点开,鼠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邓菁瞒着陆晟初,去了趟分行人力部,想和老梁当面聊聊,只不过各有各的立场。
她有私心,维护自己人,对面顾全的是文商的名誉,话不投机,再怎么聊也聊不到一起去。
尤其当下这个节骨眼,各银行竞争内卷,加上银行是暴露在大众视线里的服务业,一旦爆出这种事情,除了名誉,股票走势也多多少少会受影响,到时候股东追究起来,谁也付不起这个责任。
“邓菁,这时候你怎么也糊涂了?”老梁喝了口茶,“这是文商的行规,既然违反了行规那就要依规定处置。”
见对面人不接话,他又苦口婆心,“陆晟初将来能坐到什么位置,你心里也清楚,没必要为了这件事葬送前程,况且行里也够偏袒他了,一直压到现在才处理,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是真为他考虑,就赶紧回去把字签了。”
“老梁,这名单我不能签字,这是越级行为,你们要真想按照这个名单来,那就直接发给陆晟初,让他签。”邓菁不妥协,拿上包起身就走。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邓菁还没回行里,陆晟初就已经知道了最终名单。
他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复杂涌动,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心绪却已经乱作一团。
姜存恩叩了叩门,陆晟初回神,先看见他手里厚厚的一叠汇报文件。
“刚复工就有新项目?”陆晟初牵动唇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关门。
“嗯,有个贷款,感觉有点风险,想让你看一下。”
姜存恩把材料递到桌上,陆晟初心不在焉,听完下意识去拿,反被人摁住手指。
陆晟初不解,“嗯?”
姜存恩手指压着他的指节,巧妙地钻进指缝,勾绕着他的无名指把玩,“陆行,你有烦心事?”
“没有。”陆晟初摆出惊讶的神情,意思是‘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看你眉头一直皱着。”姜存恩腰靠在桌沿,长腿微微前伸,正好伸到陆晟初腿间,视线低下看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工作太多了。”陆晟初顺着他的话由,似乎松懈下来,环住他的腰,半真半假地抱怨,“好累。”
邓菁从分行回来,进办公室先往某个工位看了眼,她遇事一向憋不住脾气,这会儿脸上又厌烦又鄙夷。
“哎呦,你这个孩子。”邓菁一惊,对迎面擦肩而过的人蹙眉,“吓我一跳。”
“菁姐,你找谁呢?”姜存恩苦笑不得,他递交完资料出来,看邓菁目光明确地盯着一处,心不在焉地走路,跟她打招呼都没听见。
“干你的活去。”邓菁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经过他去了陆晟初办公室。
邓菁进去聊了近两个小时,姜存恩怏怏神情,他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行长办公室,心里惴惴不安。
而另一方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人力部给的解决办法确实是最好的,现在只能冷处理,先把姜存恩调走,等事情冷却下来再想办法把人调回来。
“晟初...”
陆晟初打断她的话,“菁姐,我知道该怎么办。”
他现在这个状态,邓菁也不好多说什么,试图找个转圜之地,“要不你给明灿打个电话。”
“不用了。”陆晟初苦笑,“应该都知道了。”
按理说,分行处理姜存恩不需要经过总行,但这件事牵扯到陆晟初,估计这次也是和桂明灿打了招呼。
桂明灿既然没表态,那就代表他认可这个处理结果。
明华支行的名单迟迟定不下来,分行各决策的领导对陆晟初避而不见,他心气高,吃多了闭门羹也烦躁得很。
车刚在支行前停下,手机就来了电话,他看了眼来电备注接通。
那头吵吵嚷嚷的,他听清后顿住解安全带的手,皱眉难以置信地反问了句,“你说什么?”
柜台大厅围了一圈人,打人的客户指着一个零售客户客户经理,骂骂咧咧。
零售副行长出来,厉声呵斥,“这什么地方,你在这儿撒野?!”
“你们他妈的拿着钱不干活,净他妈骗我们客户的钱!”
旁边的人打完报警电话,抬头撞上阔步进来,魄力不凡的陆晟初。
“陆行。”
行里的同事自觉让开,陆晟初不明事情经过,他‘啧’了声走近,先是看了眼被打的下属,是个女客户经理,眼下一道乌青,额头渗血,整个人面色苍白脆弱,被几个同事护在身后。
被摁住的人气焰嚣张,指着刚来的陆晟初破口大骂,骂得难听至极,不堪入耳,厅里还有其他办理业务的客户,场面一度混乱。
陆晟初漫不经心地脱掉外套,他松松领带,卷起两边的衬衫袖口,接着摘下胸口‘行长’标识的名牌和工卡,最后又摘下行徽。
他眼底阴翳,伸手抓住对方的领口,推开上来拦他的副行长,把人连拖带拽弄进一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怦’的一声,陆晟初反锁上,接着里面穿出东西飞落的巨大声响。
楼上办公室听到动静,微信群里一瞬间弹出几十条消息,姜存恩本来不感兴趣,但旁边同事在小声讨论,他隐隐约约捕捉到‘陆行’‘打人’几个匪夷所思的字眼。
点开还在不断弹消息的工作群,姜存恩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接着起身快步下楼。
银行大厅暂时关闭,同事们疏散围观的人群,姜存恩这时候也顾不上闲言碎语,从半拉的卷帘门钻进来。
再打下去,谁也收不了场,零售副行长掐着时间,准备找人破门。
里面又响起刺耳的摔撞声,听得姜存恩心惊肉跳,他退后两步,抬脚蓄力,一脚踹开紧闭的办公室门。
地上的人一脸惨状,陆晟初提着他的衣领子,眉眼狠戾焦躁,挥拳的手臂青筋绷起,白色衬衫上浅浅的灰尘脏痕,肩背因为动作牵制,挺拔魁梧,显得野性勃勃。
陆晟初回过头,看见破门而入的光线里,有个清晰的人影,“陆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