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陆晟初嘴里的惹祸精,似乎并没有受这件事影响。
洗完澡后,姜存恩四肢舒展,大喇喇平躺在床上,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这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郊区不比城区,灯火吝啬,屋外灰暗暗一片,缺了大半的月亮孤零零挂在树梢后。
姜存恩有挑床的毛病,在一个地方睡久了,突然换地方就会失眠。
哪怕是童年长大的家也不行。
房间搁置太久,通完风虽然没什么味道,但破败和冷清依旧随处可见。
按照身高定制的书柜,现在只堪堪到姜存恩胸口,他掀开舅妈细心裹在上面的透明塑料布,发现下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漫画书、用过的课本、作业本,甚至还有几张胡乱的涂鸦。
姜存恩心血来潮,把漫画书一本本拿出来翻开,像是在挖掘什么宝物。
姜存恩小时候在外婆身前长大,隔代亲,外婆把他放手心里疼,所以养得他娇气话少,性格内敛,比同龄的男孩子要胆小。
乡下小孩子都是散养长大,有些礼貌教养树立得不好,看净瓷娃娃似的姜存恩在外婆怀里掉眼泪的模样,就说他是小姑娘,玩什么游戏都不带他。
姜存恩也不抱怨,他远远看着,有时候运气好,碰上他们玩游戏缺人,他就可以加入,要是运气不好,他腿蹲麻了也没人叫他过去。
为了凸显自己并不孤独,姜存恩喜欢收藏一些小东西,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把它们处理好,再放起来。
各式各样的书签,占据“收藏品”的一半,姜存恩小心翼翼拉开锈涩的抽屉,发现盒子和透明袋子里,那些书签竟然都还在。
他拿起一朵干花制成的书签,脑海里闪现的不是台灯下幼小的脸庞,而是姜见川寄来的信纸。
印有精致小花和小动物的信纸。
那时候姜见川在榆京读书,外婆的手机不能视频,他学业繁重,放学后还要去学钢琴,等到家写完作业,时间已经深夜。
姜存恩那个时间点已经呼呼大睡,每天和弟弟通电话就成了姜见川可望不可求的事情。
学前班上完一半,姜存恩学会认字,他在电话里和姜见川炫耀,说自己认识很多字,还会写自己和哥哥的名字。
姜见川当时被一道物理题难住,思考许久都没有头绪,听到弟弟这么说,他眉头即刻舒展,笑着问他真的吗。
在那之后的第二周,有一个包裹送到家里,五岁的姜存恩是收件人。
姜见川寄来了很多玩具,还有一封信,信不长,也就几行字,但每个字都体贴地标注了拼音,内容就是夸赞姜存恩如何聪明,如何可爱。
姜存恩认的字越多,姜见川的信就越长,随着每封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朵特制干花。
外婆家里三个孩子,那个年代负担不起所有孩子读书,作为大姐的刘兰珍体谅父母,主动放弃学业,十七岁北上打工。
她勤快肯吃苦,手脚麻利,性格开朗又不怯场,攒下的钱一半寄回老家,供弟弟妹妹上学,一半紧紧扣在手里。
和当时的小学老师姜民结婚后,她依旧不肯拿出这笔钱,任谁劝都不行,后来让她心甘情愿拿出这笔钱的,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供姜见川学钢琴,一件是开花店。
当时花店刚兴起,刘兰珍真有点本事在身上,生意做得相当红火,姜见川在那样的环境下耳濡目染,早早就能分清各种花卉和保鲜处理方法。
学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花卉制作成干花,书签,寄给姜存恩。
在姜见川的信里,母亲的花店色彩斑斓,充满芳香,是四季的导向。
但实际上那个狗屁花店,姜存恩连去都没去过。
学钢琴是烧钱的艺术路,姜见川的学费几乎花掉了家里每个月一大半的收入,一家三口只能挤在租金最便宜的筒子楼,屋内空间拥挤,所以在姜见川出事以前,姜存恩甚至没有机会被接过去过一个假期。
白炽灯倏然闪烁,灯丝的亮度骤变,影影绰绰笼罩着姜存恩的脸庞,他靠在书桌边沿,纤长的睫毛低垂,周身淡淡的落寞,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响,他突然把东西扔回抽屉,不屑一哂,念叨了句,“破烂玩意。”
躺回床上也睡不着,姜存恩又开始琢磨,想来想去也没什么能打发时间,最后想起来自己的工作周报没写。
明后两天估计没时间,最后一天要赶飞机,不如趁现在写完。
去年回来,姜存恩记得二楼有台电脑,他走过去拧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下意识拧了几圈,听到里面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上初中的表妹小萌打开门,问他:“哥,怎么了?”
“你怎么搬这个房间来了?”姜存恩皱了下眉,“这房间又小又潮,你睡着多冷呀。”
“还好吧,反正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小萌没心没肺地冲他嘻嘻笑,“哥,你有什么事情?”
“我本来想来拿电脑,有个工作要处理一下。”
“那台电脑早就不能用了,我给你拿我的,你等我一下。”没等姜存恩说不用,小萌就跑回屋里,从那堆衣服小山里扒出一台笔记本,顺带把充电器卷了卷,一起递给他,“给你。”
姜存恩笑了下,说不上来的柔软细腻,“谢谢你。”
“哥,你太客气了。”
“明天早上还你。”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还我都可以。”
姜存恩跟她开玩笑,“那我带走可以吗?”
“也可以,到时候我就讹你一台新的。”
“你不讹我也送你。”姜存恩揉了揉她头发,笑着许诺,“下次回来带给你。”
姜存恩抱着电脑,走出一截回头,看着她说:“搬到我那个房间吧,虽然朝向有点偏,但采光和通风还可以。”
“不用啦,那是哥的房间,你每次回来还得住呢。”
“没事。”姜存恩苦笑,他想说以后回来的机会不多,又觉得不该和孩子说这样扫兴的话,“搬过去吧,以后哥回来,睡这个小房间就行。”
*
周报内容不难写,可姜存恩在电脑前愣是呆坐到深夜,半开的窗户夜风阵阵,吹得他手脚冰凉。
姜存恩一条腿屈膝踩在椅子上,下巴垫着膝盖,胡思乱想了好久,最后回过神看了眼时间,接近凌晨一点。
他打了个哈欠,疲态尽显,在系统里点了提交,然后合上电脑扑到被子中央,抱着枕头蹭了蹭脸颊。
姜存恩一觉睡到中午,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起身探头,冲窗户看了眼,烦躁地又蒙住脑袋。
吃中午饭前,姜存恩洗簌完,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他穿着昨天在机场买的那套衣服,吊儿郎当,刚进客厅就惹得一片安静。
姜存恩事不关己的姿态,淡淡地瞥他们一眼,见怪不怪的模样,姜民一大早给家里扫完墓,赶来丈母娘家,没和其他人寒暄几句,就看见姜存恩这个鬼样子。
他气不打一处来,几十年的教师架子上来,“穿的像什么样子,赶紧上去换了。”
姜存恩不和他正面交锋,拐着弯和他犟,笑眯眯地说,“没带其他衣服。”
“你...!”
“好了好了,先吃饭。”舅妈看了眼旁边一声不吭,露出失望表情的刘兰珍,出来解围,“一会儿菜凉了。”
姜存恩自觉去盛饭,经过刘兰珍时,还佯装无害地问她:“妈,好看吗?”
刘兰珍不说话。
姜存恩重复她昨天无心的一句话,“你昨天还说我穿什么都好看的。”
客厅到厨房弥漫着尴尬的气息,舅舅一家努力活跃气氛,好在外婆在自己房间午休,没被裹进来。
吃完饭,要去墓园,每年舅舅上午给外公扫完墓,下午总会跟着姜存恩一家去另外一处墓地。
不为别的,也为让这一家三口能心平气和地走到目的地。
今年表弟表妹也想去,刘兰珍没表态,姜民最后点的头。
姜见川的墓地距离外婆家有段距离,往年为了照顾刘兰珍的情绪,都是走过去。
出发前,姜存恩看了眼舅舅停在大门口的车,他绕车一周,食指若有所思地点点下巴。
上次因为没给陆晟初开车,被他好一顿告状,反正早晚也得熟悉驾驶技术,不然总不能每次和陆晟初出去,都给他打车或者叫代驾吧。
哪有那个闲钱给他花。
姜存恩拍了拍车身,转头问舅舅,“舅舅,车钥匙呢,我开车去。”
姜民不高兴反驳,“不行。”
“有车不开非要走路。”姜存恩一针见血,“我脑子又没病。”
“你!”姜民发现他这次回来反了天,说一句就顶一句,拿出更不讲理的蛮横,“我说不许开车就不许开车。”
“那你走着去不就得了。”姜存恩双手环臂,懒散地斜倚着车身,一脸的漫不经心,和往年的愁苦大相径庭,“谁不想走路谁就坐车。”
表妹和表弟没听全对话,只当是大人做的决定,正巧出来听见姜存恩问:“谁坐我的车去?”
表妹举手,“我!”
表弟学人精,跟着姐姐屁颠屁颠地捧场,“还有我!”
姜存恩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全然不去看姜民和刘兰珍菠菜色的脸。
舅舅夹在中间,一方面顾及姐姐的心情,一方面又不放心外甥带两个孩子开车,最后他尴尬地和刘兰珍商量:“存恩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我和他一起。”
刘兰珍出奇地没有拿出那副苦色,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嘱咐他盯紧姜存恩开车,千万要注意安全。
看着四个人扬长而去,刘兰珍眼里泪要噙不住,低头躲开姜民的搀扶,他闷声叹气,碎碎叨叨地开始数落姜存恩。
另一边姜存恩颠簸行驶,不久,墓园大门出现在视线内。
说是墓园,其实也不太符合墓园的规范,只是位置临山靠海,一年到头有人管理而已。
越靠近墓园大门,姜存恩越觉得心脏狂跳,他眼底红血丝几乎是瞬间爬满,浑身发抖,到最后有些握不住方向盘,
“存恩,车停这里吧。”舅舅拍拍他肩膀,细声细语地安抚他,“没事儿,舅舅在呢。”
回忆的碎片纷沓而至,在姜存恩脑子里首当其冲的,是自己的惨叫声。
伴随着送葬队伍的唢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