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期对考勤要求松,姜存恩六点准时下班,他关电脑的时候,陆晟初正好从行长办公室出来,往会议室去,准备开领导层会议。
提离职的事情,姜存恩没有瞒着张子浩他们,当天晚上就把审批流程的截图发到群里。
当时原本活跃的微信群,沉寂了差不多半小时,张子浩才说有时间出去喝一杯。
还是之前常光顾的静吧,姜存恩因为工作忙,好久没去,所以他一出现,朋友堆里有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吹了声口哨。
姜存恩刚坐下,点的酒的没上,张子浩直切主题:“你离职了?”
“是这么打算的。”
姜存恩回答得很微妙,给人一种尚有回旋余地的感觉,张子浩一挑眉,在心里默默盘算了番。
孙远从单位过来,路上堵车耽误了一小会,他坐下偏头看了眼姜存恩,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好奇。
“你分手了?”
“......”
眼看对面其他人目瞪口呆,孙远张嘴眨了眨眼睛,找补道:“呃...我瞎猜的。”
姜存恩点头,没有逃避的念头,“你猜对了。”
“所以你把陆行长踹了?”
‘踹’这个词听起来倒是很解气,仿佛完全占据主导权,但是姜存恩思索片刻后说,“不太合适,聊了聊觉得还是分开比较好。”
“你离职跟他没关系吧?”
好像每个知情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一开始,姜存恩还能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但是这两周他工作量减少,不管是在支行,还是回到家,他都有更多的时间思考自己的事情。
冷静下来后,姜存恩竟然没有胆量去否认,他离职和陆晟初没有一点关系。
“哈...”姜存恩故作不在意地轻笑,“说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不在乎,一点不失落那也太假了,谁谈恋爱分手以后能跟没事人一样。”
“再说了,我跟他只是性格上不合适,好聚好散,又没有什么原则上不能原谅的问题。”
“也是...”
大家都是成年人,对感情分分合合早已见怪不怪,其中不知道是谁带头,意味深长看了孙远一眼。
孙远预感不妙,他顿时急了,“操,不许把他的痛苦建立在我的超级痛苦上!”
......
工作压力小了以后,姜存恩睡眠质量反而开始下降,要么是整夜失眠,要么就是睡得很浅,到下半夜又会突然惊醒。
抽屉拉动的声音,在浓稠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姜存恩拿出助眠药物,在手心倒了两颗出来。
差不多有半年没再吃过这个。
姜存恩看着熟悉的药片,心里突然打起退堂鼓,他犹豫着看了看成分表和保质期,又看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多,现在吃估计早上会听不见闹钟,之前姜存恩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偶尔迟到。
扔下药片,姜存恩躺在床上,痛苦地揉了揉钝痛的太阳穴,眼前眩晕强烈,神经密密麻麻地跳着痛。
转天。
气温降了几度,姜存恩抱着西装外套,从支行大厅侧门进去,远远看见一个熟悉挺括的背影。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躲到旁边的墙背后,等再探头的时候,发现陆晟初不见了,等电梯的只剩下其他几个同事。
电梯明明还没下来。
姜存恩半信半疑过去,跟其他同事一同上了电梯,到工位坐下后,陆晟初才从外面进来。
他手臂上搭着西装,抓过的头发掉下一缕,一点点凌乱的感觉,恰好柔和了他略硬朗的眉骨。
路过办公区时,姜存恩注意到他鬓角的薄汗,和微微调整的急促呼吸,心里莫名苦涩一瞬。
陆晟初应该是走步梯上来的。
接到刘兰珍电话的时候,姜存恩刚梳理好客户交接表,他看了眼来电备注,起身去安全通道。
“喂,妈,怎么了?”
“儿子。”
刘兰珍的声音略显着急,和他说了舅妈父亲生病的事情,最后试探地问:“存恩,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这些年,你外婆都是你舅舅舅妈照顾,再加上你舅舅帮过我们家不少,我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我和你爸攒了一笔养老钱,你舅妈父亲这次生病需要不少钱,所以我和你爸商量一下,想拿出来十五万,先借给你舅舅用,你觉得可以吗?”
姜存恩愣怔一瞬,他第一次听刘兰珍如此真切地征求他的意见。
刘兰珍见他不说话,又退一步说,“存恩,我和爸年纪大了,随时都有可能用上这笔钱,其实我也害怕要是借给你舅舅,万一我和你爸有用钱的地方,可能你也会有压力...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要是你觉得有点多,那我就先给他拿五万,你看行吗?”
“不用。”姜存恩明白她的顾虑,“你给舅舅拿十五万吧,你们的钱你们自己说了算,将来的事情先不用担心。”
“存恩...”
“我真没意见。”姜存恩多问了几句,“现在舅舅一个人在家照顾弟弟妹妹和外婆?”
“嗯,我上周回去了,这不是你爸又开始咳嗽,我不放心才回来。”
“外婆身体怎么样?”
“还和以前一样,不怎么认人...”
“我这周五回去看看吧。”
“你工作忙别折腾,我等下周有时间就回去,到时候实在不行把你外婆先接到这边来照顾。”
“你不用管了,我回去看看。”
姜存恩定了周五晚上的机票,到外婆家已经晚上十一点,舅舅听见邻居家狗叫,接着一阵敲门声。
“存恩?!”舅舅诧异万分,“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外婆。”
“你吃饭没有?”
舅舅说着话,就要着手去厨房给他煮饺子,弟弟妹妹还没睡,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楼,看到他兴奋地冲过来。
妹妹上初中,有女孩子的害羞心思,走到跟前又站住,小弟弟跳起来挂在姜存恩身上,小小的,圆圆的脸枕着他的肩膀,“存恩哥哥,我想你。”
洗完澡,姜存恩下楼,看见舅舅还在院子里坐着,看起来比他上一次清明回来要苍老得多。
“舅妈在医院?”
“嗯。”舅舅想叮嘱他早点休息,却没料到他这么快在旁边坐下,于是解释说,“老爷子需要人照顾。”
姜存恩打了个哈欠,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什么也没说,主要是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扔完以后就转身往楼上走。
舅舅都没反应过来,等捡起来那张银行卡,再抬头发现二楼姜存恩的房间已经亮起灯。
舅舅擦干净银行卡表面的灰尘,准备转天还给姜存恩,摇头无奈地呢喃:“这孩子。”
......
姜存恩夜里醒了好几次,睡不踏实,到天翻出鱼肚白,有一丝天光他才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中午,起来发现舅舅去医院了,外婆在院子里坐着,而妹妹竟然在厨房做饭。
姜存恩刷牙的时候才看到,他吓一跳,吐掉嘴里的泡沫,来不及漱口,夺下她手里的菜刀,“你干嘛?这多危险,放着我来弄。”
“哥,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没关系,我会炒菜。”妹妹举着菜刀,信心满满地说,“我这个暑假已经学会了,西红柿炒鸡蛋,我做得可好吃了。”
姜存恩把她拎出去,简单洗漱完,往外婆跟前撒了几句娇,就去厨房开始做饭。
其实姜存恩也不会做饭,他看了看厨房里的食材,然后在手机上找几道家常菜的做法,端上桌的成品马马虎虎,不过好在弟弟妹妹特别捧场,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午饭,外婆又坐回樱桃树下,用细长的绿叶编出各种小玩意,姜存恩坐在她身边,不自觉地涌起感伤。
上回回来,外婆起码还会叫他‘见川’,这次已经完全不认人了。
等舅舅从医院回来,姜存恩就独自去了趟海边。
他在阴凉的树下坐到太阳落山,最后躺在沙滩上,望着耀眼闪烁的星空,心乱如麻。
提完离职后,姜存恩似乎又陷入另一层迷茫困境,没有想象中的自由,反而有种被社会秩序抛弃的不知所措。
面对那些突然多出来的时间,姜存恩竟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排,原以为会充实、轻松,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用来发呆。
“好无聊...”
生活和精神上的清冷感,让姜存恩感觉虚无又茫然,他摊开手臂,在沙子上扫来扫去,数着根本数不完的星星。
姜存恩心里装着太多事,他甚至没有办法一件件捋清楚,每次想起来都不知道该恨谁。
所以这么多年,姜存恩就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办法把自己从痛苦里剥离出来。
这份恨就像是一场经久绵长的雨,有时瓢泼突然,有时淅淅沥沥,下下停停,让姜存恩始终困在在潮湿无比的环境里。
没有人能在痛苦里置身事外,姜存恩忽然意识到,他的痛苦不会因为反抗一次刘兰珍,辞去一份工作,或是结束一段恋情而消失。
只有从给自己画的圆圈里走出来,他才能让这场绵长的雨停,才能见到所谓的晴空万里,才能不痛苦。
头顶圆月高悬明亮,姜存恩绕到墓园后面,一边往前走一边数石板,他记得这个位置缺了两根栏杆,他学生时代寒暑假晚上跑出来,都是从这里钻进去。
看到修好的栏杆,姜存恩只能退后,助跑几步跳上去,单手撑着石柱翻进去。
姜存恩熟知姜见川墓的位置,他跪在墓碑前,擦干净上面的灰,又捡走四周的枯枝,最后盘腿在旁边坐下。
“哥,我离职了。”
风声吹拂,耳边一片寂静。
“你会觉得我傻?”姜存恩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开口,不确定地说,“毕竟这份工作还不错,领导和同事都很好,我虽然摆烂,但是干起来也挺顺手。”
“哥,要是你的话,你会因为怎么办?”
姜存恩手指轻轻地摸过那张照片,断断续续地一个人说了很久,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题转到陆晟初身上。
“好像还没给你看过他的照片,虽然现在分手了,但是还是想给你看看。”
姜存恩拿出手机,突兀的白光在夜里尤为刺眼,他找出陆晟初行内的那张证件照,剑眉星目,“你看。”
一直以来,姜存恩违背自己的内心,去做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事情,以此来证明自己与姜见川的不同。
可每次遇到心烦的事情,又会第一个想起姜见川,他深深叹了口气,撒娇的口吻嘀咕道:“哥,我想你。”
姜存恩又坐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起身,他对着那块墓碑心扉,在心里说了声‘哥,下次见’,然后信步回去。
回去洗完澡,姜存恩没困意,他鬼使神差地打开姜见川的房间。
房间常年不住人,即便通风也还是冷清,姜存恩看着书架上一排排整齐,但有些年限的书,想着反正睡不着,就走过去抽了本。
看封面是物理学相关,倒是符合姜见川的喜好,姜存恩坐在双上,抱着催眠的心态打开,顿时傻眼。
他怀疑地又看了眼封面,仔细对照内容,发现封面是姜见川贴换上去的,里面竟然是本小说。
“什么鬼...”
口口声声说着长大做航天院设计师,私下却把小说粘成物理学书籍,带到课上偷看。
就算是物理考满分,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吧。
小说原名是什么,姜存恩不知道,反正是个很有代入感的成长故事,故事不长,主线也简单。
姜存恩翻到最后,发现空白页下留有姜见川的一行字迹,字如其人一样的干净利落。
——故事很好看,暑假读给存恩听。
姜存恩对照了时间,是姜见川出事的那个暑假,应该是带回来,还没来得及读给自己听就出了事。
这个故事姜存恩晚读了将近二十年。
“为什么想读给我听?”姜存恩躺在床上,脑海里回闪过故事里主角与自我困境的和解,他自顾地追问,“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吗?”
困惑的声音回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良久,姜存恩对着空气露出轻松的笑意。
成绩优异,能力出众,事业有成不代表就是姜见川的影子,这也可以是属于姜存恩的优点和人生。
姜存恩闭上眼睛,决定和那些无关自己利益,只会消耗自己精力和心气的事情和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姜存恩曲膝盯着旁边的书,看似深沉地在思考,实则是在想要怎么开口和人力说不离职的事情。
毕竟那天他可是当着对方的面,说出了宁愿去要饭都不会再继续干下去的话。
当天夜里姜存恩做了个梦。
梦里,全体夕会上,陆晟初不苟言笑,坐在会议室里,甩出他递过去的资料,冷笑着挖苦道。
“姜经理不是宁愿去要饭都不会再干这份工作吗?怎么?现在乞丐的门槛比我们文商银行还高?”
姜存恩猛然惊醒,他坐起来摸了摸额头的冷汗,下一秒,突然笑出声,还越笑越觉得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