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立于山巅, 面积却并不小,主体是一座庞大的两层建筑,一楼为生活区, 二楼是弟子们的寮舍, 古色古香的长廊并列着一排木门,木门外放着的却是弟子们穿脏的布鞋。
到底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板裂开了,即便林大勇每年都花大价钱来维护这栋古楼, 脚踩上去时还是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
值得吗?固执地守着这一方逐渐无人问津的地界。
林月明走到林小小房前, 轻轻叩响她的房门。
林小小攥紧了枕头一角, 屏住呼吸, 假装睡着了。
林月明垂下手, 长叹一声:“乖宝,外面冷。”
他在说谎。
习武之人哪有怕冷的, 数九寒天赤膊练功也是有的, 不过,林小小吃这套。毕竟弃武从文好多年了, 她怕林月明冻到。
她趿上鞋子,开门、钻被窝,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林月明从她床上下拉出一个行军床展开, 把被褥放上去, 自然而然躺下。
夜很深了,任何一点琐碎的声响都显得杂乱,林月明的呼吸仿佛打在耳边, 和他的心跳一般平稳有力,林小小不用去看, 也知道林月明的目光定然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她先心软了,慢吞吞转身,没有错过林月明眼底那抹乍然亮起的眸光,兄妹俩对视了一会,林月明笑着张开双臂,林小小就从自己的床上跳下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怪没出息的。
可是跟自己哥哥有什么脸面好讲,林小小用力蹭了蹭他,感受着他的体温,她终于承认了,她就是想他了。
软绵绵的小姑娘穿了一身珊瑚绒睡衣,过肩长发柔顺披散,乖到他心坎里,林月明捋着她的发丝问:“新学校怎么样?”
林小小想了想,虽然丢了许多脸,但总体上很愉快。
“特别好,队里的教练和师兄们很照顾我,他们超厉害的,队长什么都会,而且愿意教我!”
林月明弯起眼睛:“那交到好朋友了吗?”
“有!”一提这个,林小小激动了,“我同桌!练铅球的,人很仗义,我们每天一起吃饭!”
顿了顿,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嗯……还认识了一个怪人。打篮球的,两米多,长得像只大金毛,嘿嘿。”
林月明垂眸看着她,指尖微滞:“男孩子?”
“对啊。”
他抿了抿唇:“挺好。”
林小小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但比较奇怪的是,林月明很少回应了。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有些失神。
林小小几乎不和男生玩,今天是林月明第一次从她口中频繁听到同一个男孩的名字,这不难理解,她十六了,也该到对异性好奇的年纪了。
尽管,她在林月明眼中仍是一个小婴儿,性别模糊,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让他彻底安心,只要听到她的一声哭啼,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必须马上回到她身边,满足她的所有需求。
林小小渐渐困了,临睡前说明天要下山,给周雨寒和陈茜送林老爹煮的药膳,林月明不置可否,将她抱回小床上,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了句“晚安”。
第二日林小小惯常在五点起床,却没有看见林月明的身影,林老爹道他连夜回京了,让她好好学习,林小小怅然若失,后悔自己睡太死,应该去送送哥哥的。
打发她去练功,林老爹自己也很纳闷,臭小子为啥大半夜走了?
昨天下午还说买的是周末的火车票。
真是儿大不中留。
有人离开得无声无息,有人却到来得大张旗鼓。
最起码修车过程中突然看到一颗小脑袋伸进来,挺吓人的。
周雨寒用手背擦掉鼻尖的汗,一脸无语,蹬地、滑出来:“有事?”
林小小捧起瓦罐,献宝似的塞进他怀里:“早晨刚出炉的药膳,我爸亲自煮的,我怕凉了影响口味,赶紧找你来了。”
瓦罐表面似乎还带着她的温度,周雨寒小心放在一边,看了看自己沾满机油的双手,没有碰她。
“收到了,回去吧,这儿不干净。”
他双腿曲起,坐在躺板上,大概是心疼其他衣服,穿的还是林小小初见他时那件紧身黑T,下面一条同色工装裤,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拎着一个大扳手,无聊地晃来晃去。
林小小也想坐上去,周雨寒却凝眉:“脏。”
“可你这样很帅。”
周雨寒愣了下,笑了一声:“帅什么啊。”
车底又闷又呛,随时会有机油滴在脸上、身上,所碰之处都黏着着积年累月的污泥和脏物,甚至有小动物残缺腐烂的尸体,那种恶臭,如果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周雨寒这辈子都不想闻第二次。
林小小蹲着,眼睛盯着他即便平躺也鼓鼓胀胀的大胸肌,露出了某天晚自习看漫画时一模一样的猥琐笑容。
周雨寒太阳穴忽然猛跳,将扳手横在了胸口。
林小小目光转而向下:“男子汉,大屁股。”
给周雨寒气笑了:“作业写完了吗?回家去,我要忙了。”
林小小此行的目的本来也不止给他送东西,她挥挥手,扭头走了。
周雨寒掩在车下,只看到了她轻盈欢快的双脚,他慢慢抽回视线,眼前仍然是精密复杂的各种零部件,仍然会弄脏他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车底散发出的刺鼻味道,缓缓回归属于他的现实世界。
这一忙便到了黄昏,他又洗了一辆车才拿起毛巾,对着一块裂开的小镜子,默默擦拭脏了的皮肤和眉眼。毛巾一遍遍变黑,他用水拧净,再继续,他做得很认真,想要维持那一点点别人并不在乎、他却很珍视的尊严。
穿上棉服,抱起那个瓦罐时,他碰了碰,已经凉了。
他眸色微黯,觉得很可惜,既然早晚会冷掉,她干嘛急哄哄来送呢?
他去找老板结账,毫无征兆地,他看到了坐在小板凳上和老板一起打手机游戏的林小小。
他错愕且迷茫,这家伙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
战局火热,林小小没顾上抬头,她怒了努嘴,示意他看看放在她膝上的小本本:“我刚才去二十三了。”
周雨寒哑然:“你去他们学校干什么?他们今天上课吗?”
“不上,可他们今天训练。”林小小哼了一声,“呵,他们想偷师,没门,我也去探他们的老底儿了。”
周雨寒打开本子,林小小凌乱的狗爬字让他眼角直抽抽,他努力分辨才认清她写的什么——二十三球员的身体状况。
她还画了人体图,着重标记了每个球员的伤病隐患。
“谢了。”他妥帖收起,迟疑了下,“你不回家吗?”
“回。”游戏打完了,但是输了,“我想吃肯德基。”
武馆今晚的菜单绿油油的,全是青叶菜,她不喜欢。
周雨寒送她到了最近的一家肯德基,林小小想拉他一起,周雨寒却拒绝了,和她道别。
他说:“药膳。”
林小小懵懵懂懂:“对哦,运动员不能乱吃炸物。”
周雨寒苦笑了下,其实他还没到这个程度,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业余球员,连专业的都算不上,教练不会要求他进行那么严苛的身体管理。
单纯的穷,温饱尚且困难,没资格去享受那条线之上的一切。
林小小推开门,巨大的玻璃上反射出周雨寒的身影,孤零零一个,有点可怜。她转过身,再次邀请他:“要不一块吧,我有学生卡,可以打折,你陪陪我?”
肯德基只是一家快餐店,如今的价格已经算不上昂贵,但对周雨寒来说,仍是类似奢侈品的存在,一个汉堡十几块,还没他的巴掌大,完全吃不饱,可若是多吃上几个,他宁愿把这钱用来办公交卡。
也不太可能。
他根本没有那多出来的四十块钱。
他轻微地吐了口气,眼前稍稍模糊,他透过那一层淡淡的薄雾说:“算了,我妈等我呢。”
他匆匆回了家,打算把药膳热了,喂给母亲吃。
但一进门,他的心已然冷了一半。
熟悉的秽物味道充满整间屋子,熏得他眼睛发酸,而他的母亲正在声嘶力竭地叫骂,对着空气、对着他。
“狗杂种,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没有好下场……”周雪莲沙哑、带着哭腔的尾音钻入他的耳中。
有时周雨寒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血脉相连的人总用那样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他不过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条生命,她的悲剧并非他造成的,为什么要将一切不幸扣在他的头上。
琢磨这些干嘛,有意义吗?
他闭了下眼,转身去厨房热东西,屋内再次传出周雪莲高亢兴奋的骂声,她把人世间所有恶毒的词语都用在了她自己儿子的身上。
周雨寒早习以为常,或许也是骗自己,那个心脏正绞痛着的、脆弱无助的男孩,不是他。
再一次掰开母亲的牙关,将药片强行塞入她口中,又捂住,不允许她吐出来。他不忍心看,只能仰起脸,盯着天花板,他问自己,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个头。
他觉得这间房令他压抑,然而从屋内走到院外,面对着一盆脏衣服,他又开始冷,透骨的冷,仿佛所有低气压都在拼命钻进他的皮肤里,无孔不入。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下意识偏过头,空洞地望向那棵树。
他还是会想,如果早晚会凉掉,那她为什么急哄哄来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