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间, 陈茜不小心踩到了金虎的右脚。
陈茜体重不低,金虎当时就变了脸色,痛苦地弯下了腰, 蹦哒着寻到床边, 抱脚仰倒。
陈茜急忙跑向他:“虎子,你没事吧?”
金虎嘴唇发白,却摇了摇头:“没、没事,你踩得……有点重。”
林小小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趁金虎不注意, 扒下了他的鞋子。
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纱布之下隐隐泛黄, 湿润地和皮肉粘连在一起。
林小小愣住, 这不正常——
他不是好了吗,怎么还会用敷料?
可是林小小还没来得及看清伤口怎么样了, 金虎就一把推开她, 迅速穿上了鞋。
金虎这一推完全出于本能,没有丝毫力量的收放, 林小小对他并不设防,直接飞出半米远,重重撞向墙面。
咚!
林小小像块荷包蛋,软趴趴地滑到了地上。
陈茜人傻了。
她看看错愕的金虎, 又瞅瞅摇晃站起的林小小, 简直快哭了。
“你们、你们……”
“我不要紧。”林小小揉着后背,跌跌撞撞走向金虎,冷声道:“把鞋脱了!”
金虎本在懊恼弄疼了林小小, 闻言立马起身,冲到门口。
“金虎!”怕惊动老师, 林小小刻意压低了嗓音,上前拽住金虎的手。
然而武术生不想停下的时候,谁也留不住他。
金虎反手使出折腕擒拿,试图将林小小制服,林小小目光微凛,抬脚攻击他的下盘。
金虎知道她不会用力,她只是不想让他走,于是闪身躲开。
林小小招招紧逼,寸步不让,两人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身法转换快如闪电,外行人根本捕捉不到,林小小看似娇小,却敏捷灵活,高她一头的金虎竟然拿她没办法。
掌心带起道道凌厉的冷风,陈茜第一次见金虎和小小这样,她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只能在一边喊金虎停手:“金虎,你疯了?这是小小!!”
但没人理她。
林小小在几十招后锁住了金虎的喉,金虎被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只能红着眼,眼睁睁地看着陈茜脱下的运动鞋。
“怎么会这样……”陈茜盯着金虎足底红肿感染的伤口,捂住嘴巴,哭了出来。
怪不得金虎昨晚怎么也不肯脱鞋子,只愿意坐在床边,给她揉痛经的肚子。
林小小松开他,耷拉着小脸为他上药。
药粉洒在口子表面,一滴滴脓液溢出,象征着伤处的腐败,林小小眼神黯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金虎感染了。
现在初春,本应是最适合养伤的季节,金虎却感染了,他中间一定偷偷训练过,否则不会搞成这样。
林小小缠上纱布,冷静地说:“我要告诉林教练。”
“别——”金虎拉住她,四四方方的脸上满是恳求,“师妹,别,这场比赛对我很重要,这是小伤,没关系的,等我比赛完——”
“可你连我都打不过了!”
金虎的实力有多彪悍,队里人人有数。
这样的强者怎么可能输给她?
重心不稳,伤痛涉及韧带,导致整条腿灵活性下降,他如今的状态,不要说赢得比赛,能不能参加都成问题!
金虎一滞,偏过了头。
那一刻,金虎明白,他这次不可能拿奖了。
他愤恨,他崩溃,他怒拍床面,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他何尝不清楚今天参赛的代价是什么!
可他太想去国家队了,那是所有体育生理想中的神圣殿堂,一旦在夏令营中被教练看上,他就能省去中间流程,直接进入国家队。
他当然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规规矩矩训练、打比赛、参与内招和高考,然后去上大学。
但他需要钱,很需要很需要。
他只想比赛,越多的比赛越好,比赛越多,他拿到的奖金就越多。
林小小叹了口气,把事情告知了林教练。
噗——
林教练嘴里的豆浆喷了出来。
“什么?!!”林教练拍桌而起,“我草啊!!”
林教练进了房间,陈茜忧心忡忡地出来,林小小抱住她,低声安慰:“别怕,虎哥那么强,以后还有机会。”
屋里传出叮叮哐哐的巨大噪音,夹杂着林教练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陈茜不住颤抖,然而她顾不上了,她的比赛在早晨。
田径队教练带领队员们离开,宾馆这层转眼空了大半,释绍林和小子不明所以,跟林小小打听消息。
林小小没有回答,她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无法理解金虎,和一辈子相较,今天的小比赛又算得上什么?
他为什么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林教练出来时神态有些疲惫,他看着释绍林说:“绍林,准备准备,下午的比赛,你去。”
“啊?”突然被点名,释绍林甚至没反应过来,猛摇小光头,“我不行的,我没有比赛经验,而且我不擅长拳法的呀!”
武术队里的人各有专攻,金虎长拳,释绍林棍术,小子练的则是热门项目,主刀辅剑,林小小目前没有定位,什么都学一点。
林教练头昏脑胀,可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学校抢来的名额多么宝贵,不能浪费。
小子专注于器械,更不擅长,释绍林出身于寺庙,相对还好一点。
“你尽力就行,其他的随缘。”林教练拍拍释绍林的后背,“不要给自己压力,权当试水。”
下午的赛事,金虎没有到场,听林教练说,他把他关屋子里反省了。
他话讲得难听,其实就是怕金虎再伤到脚,不敢让他移动罢了。老林嘴硬,但心是真的软。
武术项目分多个种类,选手们来自于全国各校精英,群雄逐鹿,各项展示异常霸气精彩,尘封已久的传统武术在这里再次发扬光大,去陈出新,现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精英的几个却越看越心惊。
外面的世界都这么强了吗……小子抱着自己的亲亲剑老婆瑟瑟发抖。
当释绍林上来时,全场静默了。
无他,小光头又矮又嫩,实在太像小朋友了,偏他还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一点没有赛前的紧张。
林教练扶额:“这孩子的武术套路是中午现背的……”
没错,释绍林用一顿饭的时间,恶补了金虎日复一日、练了十几年的东西,正规比赛中的拳术与寺里的拳法虽有互通之处,但并不完全一致,绍林的京城一战,凶多吉少。
林小小为释绍林捏了把汗。
林教练显然也不轻松,他已经预想到回校后主任兴师问罪的脸了。
然而释绍林打出第一拳后,第一排的某个中年人瞬间站了起来,眸光大亮。
这一拳如鹰击长空,技惊四座。
周围教练羡慕嫉妒的目光纷至沓来,林教练觉得自己腰板贼硬,狠拍一下大腿,喊得酣畅淋漓。
“那是国家队教练,绍林被看中了!!”
话说完,他又搂住小子和林小小的肩膀:“你们俩也要加油,争取以后都来京城,知道了吗?”
比赛完美收官,精英收获颇丰,陈茜摘下了女子铅球的桂冠,绍林横空出世,爆冷获得拳术第三。
也就是说,这两人大概率会马上离开精英,进入国家队集训,等高考时才会返校。
这个成绩太令人意外了,教练们也始料未及,匆匆往上提交资料。
回去的路上,夜色沉沉,陈茜依旧和金虎坐在一起,却默契地没有讲话。
林小小的心情也有些沉闷。
只有释绍林是局外人,他给师父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中途掉了好几次金豆豆,但林小小掏出了辣条,他又破涕为笑,吧唧吧唧吃得很香。
大巴车师傅尽职尽责,将每个孩子送到家门口,到了金虎的住址时,林小小也跳了下去。
她绕到金虎身前,微微弯腰:“师兄,我背你。”
金虎把背包往后一拽,趴了上去。
这时候他不必矫情男生女生。林小小不是普通人。
林小小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尽管路面坎坷,遍布盈污纳垢的小水坑,她也没有踩起一点水花。
头顶上方是从胡同各屋中延伸出来的晾衣杆,晒什么的都有,像一展展旗帜,飘在空中,两侧是烟火气旺盛的人家,林小小能听到妻子的抱怨、孩子的哭喊,以及坐在门口等孙子孙女放学的老人手中播音机发出的滋滋声。
“你把我放那吧。”金虎指了指一个楼梯,望着二楼某户人家亮起的昏暗的灯光,他眼中的挫败一闪而过,“我家就在那。”
林小小依言照做,她目送金虎蹒跚上楼,在他推开门后,她悄悄跟了上去。
这里的隐私设施算不得好,窗户没拉帘子,她透过玻璃,看见斑驳的墙上贴满了金虎的比武奖状,那面墙紧贴着一张床,床上白发苍苍、却面色发黑的老奶奶躺在床上,老人温柔地对金虎笑着,问金虎比赛怎么样。
金虎眼眶微红,答:“挺好的。”
金虎摘下奶奶身上的一个袋子,里面溢满了暗色的液体,林小小眨了眨眼,她隐约认得,这个东西,叫尿袋。
“虎子回来啦?”厨房中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围着绿色的围裙,她把刚炒出来的青菜摆到桌上,擦了擦手,急匆匆问:“虎子,拿了第几名?”
金虎给奶奶揉腿的动作一顿,没有吭声。
女人接着念叨:“那奖金怎么说?奶奶的换肾手术快到了,不能再耽误了,钱还差六万多,实在不行,你和你学校申请——”
“妈!”金虎起身,看上去像发火了,拳头死死捏紧,但很快,他展开掌心,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转身出了门,冷硬道:“我下去买瓶酱油。”
“哎!你这孩子!家里不缺酱油呀!”
林小小想跑的,可金虎已然发现了她,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两人找了个台阶坐下,金虎埋着头,年轻的少年即便佝偻着腰背也不显颓废,唯有倔强。
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苦涩地望向一个位置,嘴唇颤抖。
比赛失利、同队的小孩取代他拿了第一、心爱的女孩或许马上就要踏上更璀璨的征途……种种压力汇集在一起,生生让他再抬不起头。
这时如果林小小讲“以后还有机会”之类的话,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金虎妈妈说了,换肾手术马上要到了。
那是换肾手术,能匹配上已是万中无一的幸事,可若在限定期内交不齐手术费,肾脏就会按预约名单移植给下一个患者。
这一错过,不知又要几年。
且看金虎奶奶的状况,应该也等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