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小戳着自己的手指头, 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她的生活很单纯,山上像个无菌室,将她养得天真烂漫, 闯了祸也不要紧, 爸爸会为她处理好一切。
可自从来到精英后,她见到了周雨寒的清贫与坚韧,见到了金虎骄傲与窘迫,更有楚粤和麻子哥那样表里不一的人, 但他们似乎也不是全然的坏蛋, 他们和周雨寒金虎一样, 也背负着沉重的过往, 不过转了个学, 世间百态却好似都聚集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中了,轮番上演。
她像在看电影, 又像身陷其中, 真实地体味着这些普通角色的喜怒哀乐,为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而开心或落泪, 他们围绕在她身边,是她的好朋友,她没办法再把自己当作一个无关的路人。
她必须做点什么。
提肩、深呼吸,林小小鼓起勇气, 提议:“虎哥, 咱试试水滴筹吧。”
六万块钱对学生来讲是天文数字,但对整个社会,或许只是几百个好心人的善意。
金虎却摇头:“没那么容易, 我了解过,如果没有人脉, 筹不到多少钱的。”
金家能有什么显赫的亲戚,要是有,还会住在这里?
更别提学校里的同学了,体育班的一个赛一个苦,简直是小可怜扎堆。
“算了。”金虎吐出一口浊气,“别告诉陈茜,我不想让她知道。”
“那你和陈茜……”
金虎目光更灰败了:“以后再说吧。”
他拉起林小小:“走,送你回家。”
“不用,我今天不回家,住宿舍。”林小小看了看他的脚,“你还是好好养伤吧,当心韧带出问题。”
韧带伤了,那才是运动员的灭顶之灾。
林小小坐公交回了学校,把背包放到宿舍后,她在楼下给林月明打了个电话,把金虎的困境讲给他听。
林月明看着她愁眉不展的小脸,对着屏幕中的她轻抚:“要不,你问问咱爸?”
“爸爸哪还有钱呀……”林小小唉声叹气,“爸爸说了,给周雨寒垫付的那十万已经把咱家底掏干净了,他现在兜儿比脸还干净。”
钱钱钱,到处都是钱,一分钱真的可以难倒英雄汉(和她这样的女侠)。
“未必。”林月明挑了挑眉,“爸爸不是一直想要个继承人吗?”
林小小微愣,随即否决了这个想法:“不行的,金虎是冠军苗子,怎么能像爸爸一样——”
意识到自己在贬低父亲的事业,她干巴巴地闭上了嘴。
而林月明也不说话了。
他幽深晦涩的双眼盯着林小小身后,林小小在自己这边的画面中看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她向来迷信,瞬间打了个寒战,惊恐回头——
哇哦,好帅一张脸,金发蓝眸,在闪烁的夜空下更显绝色。
如果这张脸是鬼,起码也是个艳鬼。
“周雨寒!”
紧张收缩的头皮一下子舒展开来,她放下手机,焦急地重复了一遍今天的事。
林月明在听到她讲金虎时,漠然地选择了挂断。
她什么都不知道,看不出林月明微妙的情绪和反复横跳的态度,不懂他介意曾经只和他分享心事的妹妹如今多了一个人倾诉,她只看到视频被切断了,以为哥哥忙去了。
周雨寒坐下,从校服兜里掏出一盒夹心巧克力:“吃,吃完再说。”
林小小皱了皱眉,迟疑接过:“这个好贵的吧。”
她记得五十多一盒来着?
反正她舍不得买。
“还行。”妈妈走了,每个月少了几千的药费支出,周雨寒现在并不缺钱。
“谢谢。”她撕开一个包装,塞进周雨寒嘴里,自己慢吞吞含住第二颗,“你说,我们要怎么才能帮到虎哥?”
“你有多少?”
“嗯?”林小小掐指一算,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加起来,“大概一万不到。”
就是有点零碎,全是师兄师姐给的,五十十块的,都装在山上的猪猪存钱罐里了。
“我也有一万多。”周雨寒俯身,对上她乍然惊喜的脸,轻声笑出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一下子轻松许多?”
他凑近,看着她悄然泛粉的小耳朵,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我们可以这样……”
说干就干。
林小小当场联系了金虎,一阵嘀嘀咕咕,得到了金虎的首肯后,她一骨碌站起,回宿舍做准备工作了。
次日周一清晨,学校的两个入口分别站了两尊大神。
一个是周雨寒,一个是金虎。
他俩手中抱着一个广告牌,上面印着一些字和照片,同学们好奇,不知道几乎与世隔绝的这两位突然出现在这里是想干什么,于是靠近。
“慈善捐款?”一个女生看着牌子上的金虎和老人满脸幸福的合照,阅读完金虎文笔拙劣、却真诚恳切的词语,无声红了眼眶,当场拿出了身上的三十块钱,“我只有这么多了,希望可以帮到他!”
有一个开了头,后面便容易很多。
周雨寒拿出纸笔,细心记录每笔捐款的名字和金额,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一块,他都会写下来。
他长得好,平日里又不太和其他人打交道,这种温情的样子难能可见,同学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踊跃捐款,他蓝眸专注地凝视着每一个人,真挚道谢。
学校门口就这么大,不少同学看到了身高卓越的周雨寒,但由于人太多了,便没过去。
可体育班的又在教学楼下出没了。
林小小高举着同款广告牌,旁边几个同学大概不好意思,穿了学校以前做活动的玩偶服,小音乐那么一放,几人同时僵硬了一秒,四肢扭曲地跳起了世界名曲科目三。
学生们哈哈大笑,纷纷掏钱,戏称这是打赏。
林小小的两个裤兜很快满了,不怕不怕,她又往脖子上套了个帆布包:“有地方有地方,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卧槽,主任来了!速度撤退!!警告!这不是演习!”
教导主任一路疾驰,手中的文件夹仿佛成为了一把大砍刀,头顶的几根发丝气得直颤,大吼:“体育班,你们给我停下——未经学校允许,谁让你们自己搞募捐了!!!”
“啊啊啊啊啊啊!”体育班的一哄而散,他们手长腿长,即便穿着玩偶服也窜得飞快,学生们着看一个个大肥鹅大鸭子越过身侧,笑得停不下来。
教导主任成功抓获三名主谋。
主任办公室内,教导主任拿着计算器,吧吧吧吧地戳,恶狠狠道:“今天算了,再有下次,通通记处分!”
学生们能有几个钱,一点点买饭买零食的零花而已,教导主任盯着计算器上显示的总额,减去六万。
还差一万多。
“你们先回去参加升旗仪式,记住了,不许再私下里搞这些,学生就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
然而晚上开完教师会,他却拿着最后的一万多来到了体育班,交给了金虎。
金虎捧着这重如千金的一沓,想起捐款明细中的上千个同学的名字,眼中有泪光闪过。
他要鞠躬,但主任制止了他。
“好了,整这些干嘛,不如比出个成绩来。”摸了摸金虎硬邦邦的脑袋,教导主任问:“脚好点了不?”
“嗯!”金虎哽咽。
“好好休养,”主任意味深长,“你的未来,远不止这点小钱,老师等着看你为校争光。”
放学了,三小只凑在篮球馆里,把不同面额的钞票分别捆好,珍之重之地放进运动包里,然后躺在光溜溜的地板上,仰面望灯。
“真好呀……”林小小感叹。
以为很难逾越的高山就这么被他们踏过了。
金虎抱着装满捐款的运动包,忽然坐起,抱了抱周雨寒。
“艹。”周雨寒一阵恶寒,甩开了他,“都是男人,别跟我来这套。”
“我感动嘛。”金虎委屈极了,挪了下屁股。
眼看着就要去抱林小小。
周雨寒翻了个白眼,伸出手臂,挡住了金虎:“你碰一下试试?”
行八。
这恋爱脑,还挺护食。
金虎放弃了,起身跑了:“我回家给奶奶报喜了,你俩玩吧——”
虎啸的尾音消失,篮球馆瞬间安静,林小小听着旁边周雨寒的呼吸声,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周雨寒愣了下,小心地攥住了她柔软温热的手掌,声音很轻。
“合作愉快。”
他一时没放开,林小小也没多想,解决了一个大困难之后,是对故事走向分岔路的惆怅。
“好可惜,陈茜就这么去京城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金虎很难受吧?”
是的,陈茜今日全程没现身,她在微信上给林小小转了五千块,让林小小不要说是她的。
这背后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了。
青春期懵懂的爱情萌芽还未来得及成长,便因为道路不同而泯灭,金虎成了那个被丢下的人。金虎虽然没有表示,可谁都清楚,这份感情中他付出更多,更投入,只是奶奶的病摆在那里,他没时间去感伤。
林小小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周雨寒:“周雨寒,我们以后考一个学校吧,我不想和你分开。”
“是吗?”周雨寒古井无波的脸上漾起一抹浅浅的笑,“那你得拿个冠军了,或者补文化成绩。”
目前看来,这俩要求都挺难。
林小小苦下了脸。
“我会帮你。”
“你怎么帮?”
“作业再加一个强度。”
“不要不要不要——”林小小拍拍屁股,一溜烟逃了。
开什么玩笑,周雨寒现在给她布置的作业已经很让她头秃了好不好!再加一等,她还活不活了!
后衣领被勾住,她拼命倒腾着小短腿,却移动不了一厘米。她哀怨地回头看,周雨寒也在同一时间弯下腰。
嘴唇猝不及防、又像精心设计过般贴上了硬挺的什么,林小小一震,盯着周雨寒微颤的睫毛,视线下移,看到了他陷在她唇中的鼻尖。
很美的月光在这时偷偷溜进来,欢快地蹭过他们发烫的面颊、眼眶,只有双唇,密不透风。
周雨寒神情有片刻惊讶,他目光闪了闪,而后仰起脸,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