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沉默弥漫在整个运动馆, 没有一个人像对待前面的选手般，或微笑，或鼓掌, 他们如同恐怖游戏中麻木的npc, 表情奇怪又疑惑。
即便林小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分数甚至压过一众国家队的青年选手。
林小小浑然不觉，笑得一脸灿烂，对四面八方的观众深鞠。
她小猪似的冲下场, 难掩激动, 她居然真的拿了第一！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成绩！
大运会！世锦赛！她有希望加入了！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穿上代表华国的红色运动服, 林小小就想尖叫！
“教练！王教练！”林小小直奔王教练而去, 眼角眉梢皆是胜利的喜悦。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疯狂飙升, 那是赢得比赛后的激动和亢奋，林小小仿佛能想象全国亿万观众在看见第一名的她时露出的神色：这谁啊？林小小？没听说过。
第一次亮相就打出了王炸的牌, 林小小连一会的赛后采访感言都想好了, 她要给林家打广告！要让林家重现昔日辉煌！
见王教练没有反应，林小小又去抱小子：“师哥！师哥！你看到我刚才的刀了吗？咻咻咻, 舞得虎虎生风！”
小子本身是练器械项目的，最是懂刚才林小小超常发挥的含金量，感动到手抖：“师妹，你太棒了, 我感觉你就是去男子组比, 也不见得落下风！”
王教练默不作声，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光头, 给林小小戴上。
林小小一怔，很快笑开, 眼睛弯弯：“谢谢教练！”
王教练因为英年早秃，最喜欢收集各种帽子，这不，高兴到送她帽子了！
王教练复杂地看着她，又脱下外套，罩在了她的头上，随后揽过她的肩头，带她向外走。
林小小虽然不明白王教练为什么这样做，但跟着教练总归没错，她亦步亦趋，面带微笑，穿越观众席，出了场地。
赛场外，一群记者蜂拥而上，将他们堵了个水泄不通。
王教练冷冷拨开记者，厉声道：“我们不接受任何采访！”
林小小笑容微僵。
按照惯例，小组第一要参加赛后采访的，有专门的场地，由教练陪同。
难道教练不准备带她去吗？
记者们分毫不让，仍旧高举着话筒，一人一句，纷纷杂杂。
“林同学，请问你对网上的事件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同学，请问那些不雅视频是真的吗？”
“林同学，你是否认为运动员不应当存在明显的道德瑕疵？”
“林同学……”
“林同学！”
……他们在说什么？
林小小猛地掀开罩在头上的外套，惊愕看着这群记者。
他们的唇一开一合，林小小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那些闪动着白光的镜头、那些散发着红点的摄像机，以及阻拦在她面前的人，现在虚幻极了，她好像一个误入血腥游戏的虚拟人物，对现场的一切都充满了迷茫与不解。
什么不雅视频？
什么道德瑕疵？
她吗？林小小吗？
她懵懂地望向王教练。
王教练紧拧着眉，不发一言，反复推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记者。
她又看向小子。
小子在短暂的呆滞后，用背部挡住了大部分人，为她开出一条狭窄的路，汗珠从他颊边滚过，他紧张盯着她，红着眼对她摇头。
林小小垂下眼，快步离开。
怪不得赛场那么安静，在她砍下第一名后没有喝彩和鼓舞。
怪不得王教练面容肃穆，心事重重。
怪不得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用古怪的眼神看她，她还傻傻招手，以为人家是在夸赞她。
原来，是因为出事了。
艰难到达酒店，王教练对小子说：“小子，明天还有比赛，你自己吃一口，好好休息。”
小子焦急地瞅了林小小一眼：“不行，教练，金虎不在，我就是小小亲哥，我要守着她！”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些记者零星的言语中，他大体猜到了。
这种事传出去，受伤的永远是女孩子！
放他封闭的老家，面皮薄的女人甚至会用一根麻绳吊死自己！
王教练面色一凛：“滚！”
小子一颤，担忧看向林小小。
林小小很感激他，却也清楚，小子还有比赛，不能分散精力，她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回去。
小子关上门后，房间重归沉寂。
林小小坐在床上，抠着手指，遍体冰凉。
她有不雅视频吗？
是在爱情酒店那次，她和周雨寒接吻被人偷拍了吗？
可是接吻算不雅吗？
他们光明正大恋爱，亲个嘴，算吗？
“小小，”王教练开口，声音干哑，“你看看吧。”
他把手机递过去。
林小小看到视频的封面，瞳孔瞬间紧缩，不敢相信地攥紧了手机。
这是……
她的脸。
光着的肩膀，不正常的表情，暧昧的眼神——
她点开视频，不堪入耳的声音立马传了出来。
王教练背过身去。
别说外人了，就连他这个见证了林小小成长的老头子，现在看见林小小，都会下意识代入这个视频。
更不要提今天第一次认识林小小的观众和评委了。
林小小首次参加公开大赛，还是重量级的全国锦标赛，昨天算是她的出道日，她作为新秀，第一次出现在观众视野中，第一天获得了全面胜利，引起了大众注意与好奇，第二天就爆出了惊天丑闻。
运动员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重要到不管这个视频是不是真的，人们以后在提起林小小这个名字时，联想起的都会是视频中的那张脸！
她的未来将和这个视频牢牢绑定！
出手的人，是奔着毁掉林小小的人生和前途来的！
长达十分钟的视频结束，王教练低声道：“还有第二个。”
林小小颤抖着点开第二个。
依旧是那种内容。
不用看了。
林小小咬了咬唇，闷声道：“教练，我没有拍过这种视频，这里面的人不是我，我没有那么瘦，上面的男人也不是周雨寒，他没那么黑。”
很显然，有人要害她。
“这是合成的，”生怕教练不信，林小小放大视频截图，指着几点解释，“嘴唇中央和鼻尖都有不明高光，明显是ai合成的！这不是我！”
王教练何尝不知道。
这视频早不发，晚不发，专挑林小小比赛第二天发，时间之微妙，令人生疑。他猜测，这个视频大概率是用林小小昨天的直播录屏制作出来的。
他闭了闭眼。事到如今，是不是林小小，还重要吗？
林小小勉强稳住心神：“教练，这个视频是谁发给您的？”
“全网，据说是昨天半夜爆出来的，”王教练叹了口气，哪怕审核部门早晨清空了相关内容，屏蔽了林小小的搜索词条，又有什么用呢，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现在搜不到了，但已经流传开了。这是赛委会发给我的，你懂吗？”
林小小愣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她忍不住发抖。
“……赛委会？”她眼神一下失去了所有光彩，都闹到了赛委会那里了吗？
王教练转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相信这不是你。但是小小，这种视频传播开了，对全锦赛，对你本人，都是巨大的伤害……”
顿了顿，王教练有些不忍说下去。
可他必须要传达赛委会的意思。
“赛委会希望你主动退赛，你知道吗？大赛全程直播，评论里全是污言秽语，比你刚才见到的记者要难听一万倍。你退赛，一来可以减少你的曝光，保护你自己，二来，赛委会不想让你的事情夺走比赛的全部关注。”
背后的推手太狠毒了，将矛头精确对准了女性最易受伤的“性”上，不仅想断送林小小的职业生涯，更意图林小小以后无法做人。
体育圈不乏恶性竞争，下药的、挖坑的、爆丑闻的，不算多，也并非没有。
然而这样侮辱一个女运动员且直命要害的，简直罕见，王教练不得不服。
这盆脏水，泼得当真有手段。
一旦运动员身上有了道德瑕疵，国家队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他们了。
王教练拉林小小坐下，语重心长道：“小小，平心而论，我为你这两天的表现感到骄傲，我亲眼看着你从一个没上进心的普通学生，成长到今天的第一名，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这件事太大了，你承受不了网上那些人的诋毁、承受不了观众的异样眼光。
你只要比下去，那些人就越亢奋，你每赢一场，那些骂声就更高一丈，你得到的荣誉越多，你要面临的谩骂就越多。如果你愿意，就先退赛，我们去报警，等警方查清案子，证明了你的清白后，你再继续其他参赛。”
这件事苦就苦在，难以洗脱罪名。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许多人无法关注到后续澄清，一辈子都会认为林小小就是视频里的那个人，林小小恐怕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但暂时退赛，至少可以把伤害减到最低。
林小小垂头不语。
王教练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弯下了腰。
房间外的风偷溜进来，吹动纱帘，林小小回头看，黑幕沉沉压下来，令人感到濒死的窒息。
“我没错。”她望着即将坠落的夕阳，目光闪了闪，坚定道：“教练，我没有做过，我是清白的，我不要退赛！”
想想宠爱她的爸爸，想想远在异国他乡的哥哥，想想正在联赛中拼搏的周雨寒，想想在国外参加国际大赛的陈茜，想想为了弘扬武术而备战青奥会的金虎，以及在山上每天守着手机等她比赛直播的师兄师姐们，他们的期待，他们的爱，她林小小，有底气，不服输！
她深呼吸，声音更大：“我要堂堂正正地比赛，拿到属于我的冠军！我绝不会让陷害我的人看我笑话！她要我屈服，我偏不要！我偏要跟她对着干！”
想毁了她？
休想得逞！
她要让那个人看着，她是如何乘风破浪，鹰击长空，扬帆起航，站到那个人永远也达不到的位置上去！
阴暗地嫉妒她吧，藏在角落里，像只老鼠般咬牙切齿吧！
打不死她，就等着她制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