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寒叹了口气:“不是肚子疼吗?”
“就刚才痛了一小下, ”林小小拍拍肚皮,“有暖宝宝,不怕啦!”
夕阳染透大片的天空, 浓郁的橙色令遥望着的人感受到强烈的暖意, 这条路周雨寒每天都在走,这样的景色,周雨寒每周末打完工都能看到,他却第一次没觉得冷。
他知道, 这是因为他有人陪了, 不孤单了。
他竖起领子, 将下半张脸藏进去, 微微点头, 加快了脚步。
林小小还是那个上蹿下跳的林小小,走路也不肯安分, 绕着他叽叽喳喳, 活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周雨寒弯下浅色的眼, 目光没有离开她半分,就那么看着她转来转去。
进门前,林小小锤了下周雨寒的后背,语气坚定:“你这个兄弟, 我认了!”
“谁要跟你当兄弟。”
周雨寒打开锁, 笑意淡了些。
这里似乎有张看不见的网,每次踏入的刹那,他的心都会疯狂下坠。
他不清楚那扇门之后隐藏着什么, 今天又会是如何尖锐的骂声,他千疮百口的心脏会不会再次被深深刺痛。
屋门没锁, 林小小呲溜一下蹦进去了,坐在小板凳上摆弄柴火。
周雨寒习惯在回家后先看一看母亲,他拧动把手,推开了门:“妈?”
炕上依旧凌乱,屋里依旧有一股难言的气味,但,人不见了。
周雨寒面色一冷,走到衣柜前。
周雪莲有几次躲在了这里,他毫不迟疑,拉开查看。
底部的衣服乱糟糟,显然被人翻动过,然而,还是没人。
周雨寒心里咯噔一声,突然转过身,在不大的房间内快速搜了一遍。
木箱、没有。
床下、没有。
他耳边猛地炸开一阵嗡鸣,脸色惨白地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又赶忙跑出去,慌乱找遍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砰!咚!咔嚓!
各种物件倒地碎裂的声音响起。
但周雨寒就像听不见。
他皱起眉心,手指被锋利的东西划伤也不知道,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能在下一个角落里看到他的妈妈。
可是没有、没有。
都没有!
全部没有!
林小小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你在找什么?”
周雨寒不讲话,只是不断地翻东西,他慌不择路,甚至连不可能藏人的灶台里都要确认一下。
他的动作在掀开一堆稻草时滞住。
瞳仁紧缩,他不敢相信地抿住了唇。
这后面什么时候有洞了?
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林小小看着漫天飞舞的干草,看着身上扎满凌乱的草渣的周雨寒,忽然发觉了什么,捂住了即将出口的一声惊呼。
周雨寒妈妈是不是不见了?
周雨寒闭了闭酸胀的眼,掉头走开,在街上奔走。
风冷得要命,这仿佛是他人生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季,他裹紧自己,终于在下个巷口遇到了一个老奶奶。
“奶奶,您见过我妈吗?”
老奶奶看着他血红的眼白和狰狞的神色,恐惧地摇了摇头。
他身体一震,不死心地继续向前。
林小小抓住他的手腕,大声喊:“周雨寒!停下!”
“别管我!”他暴吼出声。
但仅仅一瞬,他便后悔了。
他在做什么?
这是林小小,是不嫌弃他穷,不嫌他家没有厕所,还会对自己笑的小姑娘。
他盯着林小小,用力地撑着眼眶,害怕自己掉下眼泪。
他愣愣道:“小小,我妈丢了。”
他眨眨眼,又快速撇过脸,用手背擦掉,嘴唇紧闭。
“我知道。”林小小掏出手机,按下110,“我们先报警,然后再在村子里找。”
她把电话按进周雨寒掌心,手脚并用爬上一棵高树,望向村里的角角落落。
她看到了洗衣服的妇人,带着孙子玩耍的爷爷,行走在巷子中的男人,唯独没有看到疑似周雨寒妈妈的女性。
“周雨寒,阿姨今天穿的什么?”
“黑色棉服,牛仔裤。”
林小小眯起眼睛,不禁失望。
确实没有。
她跳下树,周雨寒应该已经报完警了,期待的目光紧盯着她。
林小小心疼成一片,无声地摇了摇头。
周雨寒眼神里的光瞬间熄灭,他那么高的个子,却轻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倾倒,如同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厦,现在到了崩塌的时刻。
林小小犹豫了下,她明白周雨寒不喜欢别人过问他妈妈,那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谁敢碰,他就要发疯。
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说不行了。
林小小握住他冰冷的手,安抚性摸了摸他的脸颊:“周雨寒,阿姨身上有钱吗?”
周雨寒怔怔摇头:“没——”
话音戛然而止,周雨寒愣住。
他突然想起被翻过的衣柜底层。
那里有他攒的大学学费。
冰凉的什么落在了他的睫毛上,他打了个寒战。
他想,他猜到妈妈可能去哪儿了。
“小小,你先回家吧,”他难看地笑,不舍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不送你了。”
这是要赶她?
林小小垂下眼,呼出的气息起了雾,她闷声道:“我们去楚家吧,我陪你。”
说完,她拉着周雨寒往村外走。
周雨寒却如沉重的巨石般未挪动半分。
林小小回首,他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明明没有表情,可林小小就是看清了,他心底的绝望和耻辱。
“周雨寒,你爸是谁,很重要吗?”林小小轻而易举从他手中拿过手机,打了个网约车,让他输入地址,“我第一天来学校就听到了,楚粤辱骂阿姨,用这个刺激你。全国身高超过两米的人能有几个?你们还俩长得那么像,这很难猜吗?”
若周雨寒和楚粤井水不犯河水,那林小小真的不会多想。
可他们偏偏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搞死对方,林小小只是矮,又不傻。
他和楚粤是亲兄弟,一个天之骄子,如烈阳般灿烂,一个却还在污泥里挣扎,满身狼藉。
“车要到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快点走。”她咬了咬牙,用尽全力,拖着周雨寒离开。
寻人要紧,早一分钟阿姨便安全一分。
寒风呼啸,周雨寒失神地看着林小小,任林小小把他塞进车里,然而在最后一秒,他挡住了车门,不肯让她一起。
“小小,我自己去,我不想……”他移开眼,“我不想让你看见他们那一家人。”
“我可去你的吧!”林小小一脚将他蹬进去,自己坐上去,“师傅,开车!人命关天,请快快的开!”
师傅一听,油门一踩,速度直逼高铁。
车辆横冲直撞,甩得后排的乘客左摇右摆,林小小抓紧把手,还要顾及周雨寒,她勒过他的脖子,把他搂进怀里,周雨寒颤了下,双臂渐渐收拢,抱紧了她。
周雨寒很乱。
他的伤疤以最难堪的方式展现在唯一的好朋友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尊严终究一文不剩,寸寸皲裂。其实当他开始意识到妈妈可能去了楚家后,他就明了了,今天必然会出事。
七年前那一幕幕仍然鲜活,他亲眼看着坚韧善良的妈妈如何被他们一家恶心的嘴脸活活逼成一个疯子,他恨死了他们,包括那年才十岁、却已经懂得用鞋底碾压别人的脸的楚粤。
那也是个冬天,他从此不喜欢冬天。
墙角的那个小洞口,妈妈不知道挖了多久,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她是个精神病啊,发病的时间远超过正常的时间,他都不敢想,他的妈妈是怎么在短暂的清醒中避开了他的视线,挖通了那个洞。
他以为人疯了就不会记得那些痛苦,可是没有,那些屈辱的烙印,还是狠狠地烫在了他最爱的母亲的心上。
他攥紧了林小小的衣服,恨意一层层叠加,他忍不住发出嘶哑压抑的咆哮。
他发誓,如果妈妈出了事,他要他们都死!!!
“别怕,”林小小轻声道,“他家在别墅区,保安周全,阿姨进不去,那家人伤害不到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出租车猛地停下,周雨寒和林小小被惯性拉扯着向前摔,林小小冷眼看向窗外。
只那一瞬,她心凉了一半。
别墅区的保安亭周边竖起了一圈警戒带,几个物业装扮的人指指点点,而最里面的,是身穿警服的民警。
林小小下了车,周雨寒紧随其后,在看到保安亭内满玻璃喷溅状的鲜血时,他彻底僵住了。
事情远比他想的严重。
他本以为妈妈被那一家人羞辱到发狂便已是最差的结果,但他全然没考虑过,妈妈竟然伤了人,还是无辜的路人。
混乱且鲜艳的红扎进他的眼,他摸向胸口,不意外触及了自己的心跳,他感到一阵阵窒息,四肢仿佛已经不属于他,灵魂仿佛离开了他的身体,耳边的杂音突然全部消失,仅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声。
他焦躁、愤怒,他想抬起脚,然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只能那么悲哀地看着。
林小小挤进去,歪了歪头。
血泊中居然有几根白色鸡毛。
“阿珍?”阿珍也跟来了?!她大惊,“警察叔叔!我是那只白鸡的主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走来,不悦地瞅了她一眼:“抱歉,案件尚未侦破,处于保密阶段,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鸡死了,如果想要赔偿,可以等我们处理完这里之后再说。”
鸡都死了……那人呢?
这么多的血,不是一只鸡可以拥有的。
林小小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走来的周雨寒。
有个老人家戳了戳林小小,林小小受到惊吓,愕然看过去,老人压低了嗓门说:“小姑娘,刚才有个疯女人持刀砍人,你的鸡为保安挡了一刀,但人还是被砍到了,那血喷的……唉,你说我们小区向来平平安安的,怎么会出现疯子啊?”
话说到这里,老人谨慎地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周雨寒:“这人是谁?长得和疯女人好像,该不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