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寒擦着头发出来, 林大勇忙把背包藏进被子里,看着周雨寒那一身漂亮的肌肉,他面上流露出一抹难掩的惊艳。
“小周, 你来, 叔叔和你聊几句。”
周雨寒沉默地坐在他身边,林大勇笑着,神色却惆怅了几分。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强壮的少年。
现在不一样了, 尽管比同龄看上去年轻, 然而人不能不服老, 他身体的各方面都在衰退, 他心里明白。
他并不畏惧生命的终结。
他们林家有无数先辈在战火时代英勇捐躯, 女眷也曾开设粥堂,帮助穷苦百姓度过难关, 武馆最杰出的传人更是在洋人踢来馆时重伤身亡。
林家人从不怕死, 只怕林家武学不能延续。
奈何如今武术式微,科学兴起, 这对一个时代来说是好事,但对所有古老的精武家族来说,无疑是个重大打击。
眼看着上山求学的孩子一年比一年更少,已经学成、却看不到希望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林大勇经常生出一种被时间抛弃的无力之感。
林家挺过了枪林弹雨, 熬过了饥荒灾害,但好像,他们生存得越来越难了。
嘿哟, 他琢磨这些干什么,面前的娃娃要紧。
“小周, 你妈妈的事情,你怎么想?”
林月明的话虽难听了些,可非常现实,林大勇也倾向于让周雨寒先保全自己。
这是二十万,不是随便凑凑就够了的两万,周雨寒是个学生,哪怕他大学后半工半读,养活自己尚不好说,他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更别提他母亲出来后的各种费用了,昂贵的药品、京城令人咋舌的房租,以及他赛期时请人看护的钱,桩桩件件,都能把这个年轻男孩压死。
林大勇是真的惋惜这个好苗子。
这些困境外人能想到,周雨寒自然也能想到。
他只是放不下妈妈。
无人能理解他对母亲的依恋和不舍,没经历过最艰辛的那几年,没见过瘦小的母亲将他护在怀里时的场景,是没办法触碰到他心底那份柔软的。
要是妈妈也不在身边了,他就又是孤零零一人了,他,害怕寂寞。
周雨寒双手扣紧,在长久的无声后,他沙哑开口:“我不想我妈吃苦,我会找认识的人借钱。”
林大勇不意外:“你确定?”
“嗯。”周雨寒点头。
“不后悔?”
周雨寒抿唇:“不后悔。”
林大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抽出自己的背包,林大勇将拉链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二十捆现金。
这是……?周雨寒微怔,缓缓抬起眼。
林大勇笑笑:“二十万,一分不少。”
“叔叔……”周雨寒不敢相信,林小小爸爸居然就这么把钱拿出来了。
是要借给他吗?
不怕他还不上吗?
周雨寒的眼底猛地涌出一点泪光,他立刻起身,对林大勇鞠了一躬。
林大勇扶起他:“别着急,不是白给你的,先听我的条件。”
给?
什么意思?
见周雨寒不解,林大勇心虚地挠了挠大胡子。
“那啥,你也知道,小小是个女孩,我不想让她以后都守着大山过日子,我的确缺个继承人,”林大勇长叹一声,“我看你这孩子挺好,吃的了苦,耐得住寂寞,身体条件也不错,是练武的天选之子。”
重点来了。
“我家有矿!”
周雨寒迷惑到眼泪都憋回去了。
林小小平时的吃穿住行,可不像家里有矿的。
“你别误会,我是说,我家有一座山,山里真的有矿石资源。”林大勇哈哈大笑,瞧这娃的傻样,“我闺女一直以为我很穷,她也不想想老建筑每年一百多万的维护费从哪来的。这些矿产足够林家百年不倒,但没有继承人,等我驾鹤西去了,我的武馆也就开不下去了吧,一辈子的心血啊……”
林大勇看向周雨寒,周雨寒这才看清这个魁梧精壮的中年人,其实鬓边早已生了白发。
他一时感概,刚想安慰林老爹几句,林老爹就绷不住了。
狡黠地眯起眼睛,林大勇一把攥住周雨寒的手。
“小周,你认我当干爹吧!今天喊我一句爸,我把武馆和大山全部交给你,这二十万算什么,当爸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林大勇说着就把钱往周雨寒怀里塞。
周雨寒一整个傻掉,拼命推拒。
无亲无故的,他怎么可能要人家二十万。
而且认了林大勇当爹,他不就成了林小小的二哥了吗?
周雨寒绝不接受。
然而林家人多少有点力大无穷的基因在,林大勇死死按住背包,周雨寒竟甩不开一点。
悲伤的画风突变,场面莫名搞笑,林大勇掐周雨寒的麻筋,周雨寒卡住林大勇的腿,两人呲牙咧嘴,面红耳赤,活像在打擂台。
林大勇说:“收下!这是爸给你的,乖大儿!”
周雨寒眼神惊恐:“不、林叔叔,不行!”
没生二胎三胎的坏处就是到处认儿子,林大勇终究是老了,拼不过周雨寒,他仰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嘴里念叨:“天要绝我!”
一骨碌跳起来,他看着角落里像只受惊小狗崽儿的周雨寒:“真不愿意?”
周雨寒猛摇头。
“行叭。”强人所难非江湖儿女,林大勇拢了拢糟乱的头发,“那就当借你的。”
周雨寒已经不敢吭声了。
果然。
林大勇说:“我还有个条件——”
周雨寒呆若木鸡。
还有?
还有。
林大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动作林小小学了个十成十:“等暑假了,你上山练两个月吧,你这篮球是越打越倒霉了,你没发现吗?不如试试武术,转转运。玄学这玩意你不信不行。”
比起刚才那番认爹的骚操作,这个要求显然无比正常,周雨寒呆呆点头,答应了。
钱有了,母亲便有了希望。周雨寒被林老爹这么一闹,也忘了今天的紧张和担忧,钻被窝睡了。
林老爹枕着胳膊,得逞一笑。
呵,小子,被忽悠瘸了吧。
山上可是他的地盘,上去了还想下来?
到了那时,师兄师姐们一围,他可爱的闺女再撒个娇,他适时表现出慈父的形状,凭这小子的缺爱程度,肯定会哭唧唧喊爸爸吧?
嗯,一切尽在他老林的掌控中。
是夜,林老爹做了个梦。
梦中,周雨寒成了他的好大儿,他的林家武馆经营得有声有色,三个奶娃娃还趴在他腿上喊爷爷。
他心都化了,抱孩子去找叶家那老不羞炫耀。
但转眼,奶娃娃们又哭着找妈妈。
他一扭头,差点魂飞魄散。
他的老祖宗哟!他孙子找妈妈,他闺女过来干啥?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美梦变恶梦,林大勇挣扎坐起,脑袋昏沉,没能转过弯儿来。
带着几个孩子下楼吃完早饭,他们又聚在一间屋子里,林月明熬夜整理了诉讼材料,再次询问了周雨寒的想法。
这回周雨寒答得异常坚定:“私了。”
林小小坐在林月明腿上吃鸡蛋,跟着点头:“嗯嗯,私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教训完林小小,林月明冷冷地看了周雨寒一眼,“周同学,你想好了吗?我不排除对方会趁机加码的可能性。”
若说昨天林月明的气势压倒了慌乱的周雨寒,那么今日,周雨寒身姿笔挺,青涩的面庞坚毅,则丝毫不落下风。
周雨寒重复:“私了。不管他们要多少钱。”
“不自量力。”林月明垂眸,声音极小。
在场四人,除了周雨寒,皆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小小停下咀嚼,愣愣看向自己的哥哥。
她突然觉得哥哥变得好陌生,有些不认识他了。
还是说哥哥在工作时就是这样呢?
林月明不认可周雨寒的决定,但他尊重当事人的选择。
他还有些资料要准备,抱着林小小回了房间。
林小小想找周雨寒玩,可是林月明不允许,她悻悻,哥哥的工作内容她看不懂,没半小时就开始不耐烦了,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林月明勒紧她的腰,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道:“别乱动。”
他取下眼镜,闭目休息:“让哥哥睡会。”
他一夜未眠,林小小却是刚醒,哪肯乖乖让他靠。
为什么坐着睡?又不是没有床。
“哥哥,你去床上呀。”林小小挪了挪小屁屁,那里好痛,从昨天晚上起哥哥就这么抱着她了,他肌肉硬,一会还行,时间久了真的不舒服。
林月明没有回答,可能已经睡着了。
她盯着哥哥沉静的睡颜,十分茫然。
哥哥有哪里不一样了,变了。
哥哥以前不会一直缠着她、抱着她,他一般只在晚上陪陪她,连在一间屋子里睡都很少很少。他说她长大了,要懂得避嫌。
哥哥好像还格外针对周雨寒,对周雨寒态度极其冷漠。可哥哥明明是个特别温柔的人,门内的师兄师姐哪一个不服他、不爱重他。
她想不通。
林月明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深度睡眠,林小小轻手轻脚下来,打开门,悄悄溜到另一间房。
周雨寒躺在床上发呆,见林小小来了,他直起身,整理了下衣服。
林小小赶老爹出去,然后席地盘腿儿,仰头望着周雨寒。
她没有过问周雨寒怎么借到的钱,而是问他:“周雨寒,等阿姨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样就怎样。”周雨寒深吸一口气,“我想好了,以后带我妈一起去京城,我不会抛弃她的。”
林小小撑住下巴,沉吟了几秒:“那你知道阿姨是怎么想的吗?”
周雨寒目光怔愣片刻,林小小身体微微前倾,却耷拉下脑袋。
“有时你和我哥特别像,保护欲过度。很怕我受到伤害,吃不饱、穿不暖,一点点小事也紧张到不行,”林小小想起哥哥的异常表现,那何尝不是一种不安之后的补偿效应,因为害怕,所以要大力的拥抱、反复确认他还是不是她最爱的人,“但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主意,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是哥哥,他好像不明白。
他仍将她当婴儿,抬起手是想穿衣服,张开嘴是想吃饭,落一滴泪就是天塌了。
“唉。”她团着小脸叹息。
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她的身体已经成熟,她渴望他的怀抱,甚至亲吻。
而不是任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却没有丝毫男性反应,不是脸贴着脸,唇却永远不会咬在一起。
温热的什么点在她的脑门,她回神,看到周雨寒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揉平皱起的眉间。
他靠得很近,近到急促的鼻息全部洒在了她的脸上,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吻上她,他精致的五官实在太有冲击力了,林小小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在为他狂跳,恐龙恐龙哐啷哐,恐龙恐龙哐啷哐。
她盯着周雨寒干燥的唇片,难以想象,他这样的人和别人亲嘴是啥样。
像狗狗一样轻舔?抑或像野狼一般撕咬。
她一脸呆萌,周雨寒干咳了一声,也到了地上。他个子大,腿长,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他伸直,用双腿将林小小划进他的领域。
他专注地看着林小小,迟疑着开口。
“你和你哥感情很好?”
林月明的性格和长相根本不像林家人,如果说林老爹能收他为养子,那么林月明呢?
林月明会不会不是亲生的?
说实话,周雨寒没见过那么亲昵的兄妹。
林小小和林月明,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