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五十, 周雨寒在门卫大叔拉开门闸后,第一时间去了教学楼。
他到校向来规律,比早读提前四十分钟, 冬天的太阳升得晚, 这时的学校如同一座寂静的水泥盒子,任何一点回响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不意外,周雨寒又碰到了那个每天躲在二层转角的女生, 她从不与周雨寒讲话, 他也就当作没看到, 直接进了教室。
班里空无一人, 周雨寒打开灯, 电灯发出滋滋的细响,他走到路可可桌前, 突然顿住。
鬼使神差的, 他往抽屉里瞅了一眼。
她还真没让他失望。
几册杂书、一包吃剩下的薯片占据了大半空间,笔记本是嫩黄色的, 封皮上贴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小贴纸,他甚至能从她的桌斗里找到缝衣服的针线盒……
总而言之,就是没有学习的东西。
好似学校不是念书的地方,而是她的游乐场。
他仿佛看到林小小坐在这儿吃零食和同学聊天的样子。她头发不长, 总是用一根红色皮筋绑成个啾啾, 像在脑袋上顶了颗黑色小汤圆,上课坐得倒是很板正,至于听进去了多少, 那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周雨寒无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瓦罐。
这个罐子早就没有温度了,他却固执地用身体去暖, 他总觉得,既然她送来时是温热的,那他还回去的应该也这样。林小小像个小太阳,他不想让她感到寒冷。
他直起身,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紧锣密鼓地开始学习,只偶尔抬起头,看看林小小来没来。
可能是因为回家了,林小小到快升旗了也不见踪影,迟到王陈茜反而破天荒早来了。
周雨寒立刻注意到了陈茜大咧咧摆在桌面上的瓦罐,上面有林家的家徽,和他腿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周雨寒用衣服把瓦罐盖住,喊:“陈茜。”
哎哟?高冷坦狗跟她搭话了?陈茜顾不得放下书包,噔噔跑来,两眼放光:“啥事?”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陈茜的瓦罐。
“哦,这个啊,哈哈,”陈茜傻笑,“小小家炖的药膳,周六一早给我送来的,我寻思这玩意看起来挺贵的,打算还给她。”
“周六……一早?”
周雨寒一滞。
那岂不是在找他之前?
“嗯,是啊,”陈茜丝毫没察觉到周雨寒的异常,“我俩还玩了一上午呢,咋了?”
心脏古怪地拧了一下。
周雨寒讲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很陌生,像林小小第一次给他递药时那么让他茫然,曾经,他怀疑她的动机,现在,他面对林小小并不专一的示好,手足无措。
他不该这样的,不是吗?
毕竟,别人手指缝里流出来的一点点善意就足以温暖他了,他是个多么廉价的人,他自己最清楚。
“周雨寒?”陈茜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雨寒怔怔回神,飞快别过脸,埋头写题。
他松开发白的唇片:“……没事。”
陈茜见周雨寒没有要和她聊天的意思了,识相地回了前排,她没什么心思学习,趴在桌上眯了会便跟随人流下了楼,参加学校每周一固定的升旗仪式。
全校数千师生列成方阵,齐整聚在操场上,体育班傲人的平均身高显得尤为突出,特别是周雨寒,两米零二的个头惹眼至极,他和普通体育生一样,为了方便运动而将校服裤脚塞进了棉袜中,一头略长的金色卷发让他好像单独开了什么滤镜,每个路过体育班的人都不禁将目光投向他。
当国旗手迈着正步从起点出发时,林小小也悄咪咪挤进了方队队尾。
别说,前后左右都是篮球生的滋味挺差劲的,林小小才发现,平时在球场上看似最矮小的赵厚,原来也有一米七几,像被群山环绕的盆地,压迫感瞬间来了,她气喘吁吁,扬起脸,对身边的周雨寒挥了挥手。
周雨寒本来不想理她,然而她头顶上的一根鸡毛实在离谱,他没忍住给她摘了。
“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爸给我带的小母鸡跑了,抓了半天。”
“你说什么?”周雨寒眉头打结,他没听错吧?
小母鸡?
这东西能出现在学校里?
“昂。”林小小拍了拍身上的土,不以为然,“我爸听说你周三比赛,让我把山头上最能生的小母鸡抓来送你,你带回家,养着下蛋吃。”
哈。周雨寒不敢相信地吐了口气,撇开眼,又重新低下头:“你带了几只?”
这话问的,林小小恼怒地锤了他一下:“一只,就一只!山上所有鸡崽都是我爸从小拉扯大的,哪里舍得送人!”
“周雨寒,不许说话了!”班主任扭头,瞪了周雨寒一眼。
周雨寒很冤,可他知道,以班主任的角度大概率是看不到林小小的,他抿紧了唇,林小小还在扯他的袖子,没憋好屁,他压低了嗓子道:“别——”
“周雨寒!”班主任又喊了一声。
周雨寒表情裂开来。
林小小歪着脑袋对他扮了个鬼脸。
她的个子在后面,基本什么都看不见,她抬起头,望着迎风招展的红旗,听着大喇叭里传出的校长讲话,阳光不冷不热,但晒在身上很舒服,她眯起眼。
“下面有请高二一班的楚粤同学上台演讲。”
主任此话一出,周围的女同学立刻躁动了,楚粤温润的嗓音缓缓流出,语速不疾不徐,准备的稿子文笔非凡,哪怕林小小这种学渣也察觉到了他的出色。
可惜了,人不咋样。
说来也神奇,楚粤此人好像拥有什么万人迷光环一样,人帅多金,文武双全,他有资本倨傲,却始终保持着谦卑的态度,全校师生都爱他,女孩们更是芳心暗许。
相比之下,容貌相似的周雨寒则显得黯淡许多,原本在精英也算个风云人物,可楚粤一来,周雨寒就失去了所有星光。
尽管周雨寒已经尽力表现出不在意,但林小小能看出来,周雨寒极度厌恶楚粤,恨到了骨子里。
林小小摸摸下巴,盯着周雨寒清晰冷硬的下颌线陷入沉思。
升旗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颁发流动红旗,很遗憾,体育班在二年级中再次喜提老末,班主任捂了捂脸,羞愧难当。
晚上班会,班主任捏着评分表,一一批评让班级扣分的同学,气得不行:“金虎,我说过多少遍了?把你的校服给我穿好!你以为领子立起来很帅吗?我一个90后看着都土!”
金虎老脸一黑,默默把衣领折成原本的形状。
班主任继续火力全开:“赵厚、周雨寒,你们两个发型不合格!这周末去理了,下周头发要是还不达标,别怪我亲自上手!”
周雨寒吃瘪了哎!林小小乐不可支,用胳膊肘捅陈茜的小腰,谁知班主任凌厉的眼刀突然射向她:“林小小,你还笑呢!你早晨迟到了是不是?被抓了吗?”
怎么可能……
学校两米的高墙根本拦不住她。
林小小无辜摇头。
班主任如释重负,看了眼表,还有五分钟放学,开始收拾东西:“这周三球馆有篮球赛,晚自习不用上了,都去给咱班的篮球生加油,应援物当天统一发放,散会!”
说完,正好下课铃也响了,班主任抬脚就走,林小小揉了揉眼睛。
她咋觉得班头一瞬间容光焕发了呢?
周雨寒原本以为林小小说的母鸡是开玩笑,但现实是,林小小鬼鬼祟祟拽他到了球馆的器材室,并且献宝似的举起了一个小竹筐。
“打开呀!”林小小又抬了抬手臂。
周雨寒太阳穴紧梆梆的,勉强掀开了竹筐的盖子。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母鸡瞪着愤怒的小眼睛看向他,双翅炸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到他的脸上猛啄。
她来真的。
周雨寒的嘴角抽搐,比ak还难压,他就没见过哪个学生敢带家禽来学校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它叫阿珍,是我爸最喜欢的小母鸡,不能吃哦,”林小小小心翼翼盖好盖子,满脸不舍得,“你回家别拘着它,它平时在山上习惯了,放在院子里养就好,它很聪明的,会定点排便。”
轻飘飘的竹筐被塞进他的怀里,周雨寒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需要。”
林小小嗔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这是溜达鸡,下的是笨鸡蛋,营养价值高,别人想要,我爸还不给呢。”
她眨了眨眼:“你嫌弃?”
“没。”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收就是他不识好歹了。
周雨寒垂下头,闷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冬天多冷啊。
但很奇怪,林小小送来的任何东西好似都是暖的,周雨寒感受着竹筐表面传来的丝丝余温,音量更轻:“……为什么只给我。”
为什么只给他?
她不是和陈茜最要好的吗?
林小小摊手:“不知道,你问我爸去。”
周雨寒眸光一黯,点了点头。
林小小打了个哈欠,催促他赶紧练球,她站在篮筐下,双开双臂,做足了接球的准备。
周雨寒却久久未动。
过了一会,他说:“今天不想练了,你回宿舍吧。”
这倒让林小小惊讶了。
自她认识周雨寒以来,周雨寒的篮球几乎没有离过手,教练停掉他的训练,他就自己晚上加练,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林小小欣赏的也是他这一点。
这样刻苦的人居然说不想练了。
她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个子极高,一条影子从他脚下爬出,拖成长长的一条,随着灯光的转换而摇摇晃晃,很不安稳的样子,像是快碎了。
她挠挠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骨头硬,心气高,清贫的家境、失心疯的母亲,全校的质疑和闪闪发光的楚粤都没能压倒他,天塌下来他也不会认输的。
林小小回了宿舍,洗漱时,她听到了舍友们在外面议论周三的比赛。
她竖起耳朵,刷牙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舍友们声音停了,她才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冲了个干净,爬回床上睡觉。
林小小不知道的是,她睡着后,舍友们又重启了篮球话题,不过聊的却不是赛事,而是学校论坛上的惊天大瓜。
“哎,新帖子你们看了吗?有人说咱们球队的资料全部泄露了,二十三那边见者有份,我下载了,天杀的,连楚粤苦茶子啥色都写得一清二楚。”
噗——
舍友a喷了口水,一脸震惊:“哈?”
“底细都被人家摸透了,我看这次,咱们球队要完。”
“不是!”舍友啊急忙打断,“我是说,颜色都知道了,尺寸呢?!他和周雨寒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