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目光深沉, 定声问：“你确定？林小小，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别人会永远戴着有色眼镜看你，网上会永远存在这组照片。”
林小小站起, 立在教练面前, 圆润的脸庞青涩而坚毅。
“我确定！教练，我无比确定，身正不怕影子斜，时间会证明一切！”
“好！！”王教练突然拍掌, “我没看错人！”
他遵循赛委会和学校的要求来问林小小的意愿, 但他不认为林小小真的应该退赛。
“我也有女儿, 如果我女儿出了这种事, 我作为父亲, 会比你更心碎，可话说回来, 就算那些照片是真的,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真正触犯法律的，是传播照片的人！即便舆论不允许, 我依然会让她继续参赛，体育生十年磨一剑，只为登上最高奖台，绝不会因为小人算计而轻言放弃！”
林小小深鞠一躬, 用沉默感谢在这个时候还能支持她的老教练。
王教练看见林小小, 仿佛看到自己在国外读书的小女儿，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以为接下来是师徒俩互相鼓励的场景，然而, 林小小不走寻常路，小手一翻, 眼巴巴看着他。
“教练，我想我爸了，我想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
王教练拍拍脑门，急忙掏出手机开机：“可能有些卡，那些记者啊，跟闻见血味的鲨鱼一样，一直打电话过来，气得我干脆关机了。”
确实，光林小小输号的一小会就进来了几通，简简单单十一位数字，硬是被拖到一分多钟。
但林大勇没接。
下午五点半，在吃饭？
教练说热搜在早晨被撤除了，现在也搜不到，爸爸不怎么玩微信，最多刷刷抖音，应该看不到吧？
她想了想，在狂轰乱炸的电话中，艰难发了条短信给林大勇，告诉老爹她没事，还拿了小组第一，未来可期。
“你的手机我先不给你了。”王教练一边给学校答复，一边解释，“肯定有许多记者找你，对你比赛有影响。”
电话老半天也拨不出去，没办法，打进来的太多了。
王教练起初还能耐着性子挂断，可随着电话越来越多，他邪火蹭蹭直窜，在又一个未知号码出现后，他心态炸裂，接起来就喷，犹如霰旦枪，不分敌友，喷就对了。
“你们有病吧？！孩子还要比赛，你们一直打过来什么意思！来，有什么话，跟老子——”
话音戛然而止，老王好似被掐住嗓子的大公鸡，忽然愣住了。
“……你谁？”
他没听错吧？
“卧槽！”国骂脱口而出，王教练简直要疯，“你怎么出来了？你别搞我啊！”
教练状态不对，在屋子里来回打转，嘴里念叨着“完了，我完了，小石非弄死我不可”。
林小小手足无措：“教练，谁啊？”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王教练一脸惊恐地看过去，老手老脚一片冰凉。
卧槽卧槽，来真的？
他年纪大了，不要吓他！
林小小茫然了一瞬，到底谁来了？把教练吓成这样？
她不敢轻举妄动，趴在门边，静静分辨外面的动静。
呼吸粗沉且焦急，好像是个年轻人。
敲门声再次砸响，这次更为激烈，仿佛下一秒就会把门打穿。
“开门。”
这声音是……
林小小狠狠愣住，心脏扭曲地痉挛收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猛地拉开门。
来人身披黑色雨衣，宽大的帽檐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庞，所有的边缘都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和死静的走廊格格不入。
他像是从雨中走来的死神，只有一双凌厉的蓝眸露在外面。
林小小摇了摇头，泪水倾夺而出，希望这不是真的。
周雨寒摘下帽子，标志性的金发显出，闪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他无比平静地脱下雨衣，挂到一边，伸手拉过林小小，看向的人却是王教练。
“王教练，照片是合成的，痕迹明显，我会带林小小去报警，请您向学校说明情况，最好能尽快出一份声明，以免事态继续扩大。”
王教练怔怔点头，拿起电话拨号。
拨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不是！”老王抓耳挠腮，“你跑出来了，你教练知道吗？”
“知道，请过假了。”周雨寒抽空摸了摸林小小的发顶，把她抱举到手臂上。
篮球联赛进程比武术项目要快，已经处于华北区决赛阶段了，周雨寒身为首发中锋，石教练居然也敢批？！
这世界好癫。王教练不方便说什么，让周雨寒好好开导林小小，回自己房间打电话去了。
林小小还在哭，紧紧搂着周雨寒的脖子。
被记者围堵的时候她没哭，给爸爸打电话没接通时她没哭，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强，处理完这件事才能给自己个交代。
但看到周雨寒站在门外的时候，她那些强撑起的骄傲和强硬一下子决堤，她好好藏起来的脆弱如山洪暴发，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孩子，只会用放声大哭来表达自己的委屈，她慌乱得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华北区决赛后就是全国总决赛，清大也在竞争全国决赛的行列中，他那么恨楚粤，他本该在球场上继续复仇、为曾经受到的屈辱讨回公道的！
“好了，让我看看。”他掰过林小小的脸，虽然在笑，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我来了，我们一起处理这件事。”
“你、你快回去……”林小小哭得眼睛嘴唇一片红肿，吐字含糊不清，“快回去比赛……”
“发生这种事，我再缺席，林小小，”他擦着她的眼泪，轻声问：“那我还算个男人吗？”
说到底，这一系列的事情全是因他而起。
“对不起，或许我不该逼田薇薇那么紧，让她狗急跳墙，更疯狂地针对你。”他抿了抿唇，轻轻亲了亲她后，深深抱紧，“不要担心，篮球不是武术，只有一个人比赛，我们人多，主将偶尔缺席一两场没关系的。”
“才不是……”尽管不懂球，可林小小清楚的，现在的比赛对周雨寒有多么重要。
国家队人材储备强大，一额难求，若不能在比赛中一骑绝尘，成为今年联赛的数据王，就只能再等下一个大赛，继续累积数据。
他作为一个新人，每场打的球都是证明他能力的数据，是有资格被国家队选进世界大运会和奥运会的入场券！
他现在来找她，听意思也不准备打后面的比赛了，无异于亲手放弃了这个机会！
何况里面还有他和楚粤正式交锋的一战。
林小小心如刀割，她宁愿周雨寒不来，她宁愿自己退赛，也不希望周雨寒付出这样的代价！
一个运动员的职业寿命只有十年，巅峰期甚至只有三年，在这三年间，每一天都是弥足珍贵的，一日不可浪费，必须把全部精力投入训练和比赛！
但她也明白，周雨寒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走，他有时候犟得像头驴，听不懂人话的！
林小小心态彻底塌了，崩溃大哭：“周雨寒！你怎么这么恋爱脑啊——”
周雨寒手动合上她张开的嘴，无奈道：“赶紧去报警，回来吃饭睡觉，明早还有比赛，不是吗？”
周雨寒比任何人都冷静，他有非常清醒的认知，这次如果仍旧不能让田薇薇进去，以后恐怕还会出大事。
林小小用力点头，擦掉眼泪，甩开所有迷茫，重新变得勇敢笃定。
她不能让周雨寒的牺牲白费，她要打起精神来，击垮敌人！
林小小收拾好证件，去和王教练报备外出。
王教练挑挑拣拣，把还算清净的小子的手机交给林小小：“小子也挺你，这个你拿上，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记得联系我。”
林小小的感激溢于言表，她何其有幸，遇到这么好的教练和师哥。
两人遮好面部，从地下车库叫了辆车，去往附近警局。
可是周雨寒的特征太明显了，金发蓝眸冷白皮，两米多的身高和突出的运动员体型，加上联赛的惊艳亮相、以及女友四处疯传的视频加持，司机很快认出了他，再看向林小小时，眼神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倒也不算恶意满满，只是玩味好奇。
正常人在看过那样的视频后，林小小在他们眼中，就失去了衣物。
她像被绑在树上、光着身体的奴隶，任他们打量、估算价位。
周雨寒不动声色地把林小小圈进怀里，用手臂遮住她的脸，以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田薇薇不会好过的，李思林明天出来，她害李思林进去了两个月，两个人肯定要斗起来。”
这个时间差打得很妙。
警方办案需要证据，以田薇薇的谨慎和城府来看，不会轻易留下痕迹，这期间恰好李思林出来，李思林也不是好惹的，田薇薇如今瘸了腿，退出了全部比赛，只能在学校上课，李思林找到她，易如反掌。
狗咬狗，一嘴毛。
他很期待。
报案的过程十分顺利，照片是合成的，明晃晃的造黄谣，警察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小小做完笔录，又进一步提供了田薇薇这条线索，警察一搜内部系统，好家伙，前几起案子和这个人都有关系，关注！高度关注！
八点多的时候，报案基本完成，有位女警想开警车送他们回去。
林小小却指着警局台面上的一个座机，问：“我能不能用它打个电话？我的手机有记者骚扰，教练不让我开机。”
小子电话在她这，她是提也不提。
女警犹豫了下，点头答应。
林小小按下一串号码。
彩铃音乐相当抒情，节奏缓慢哀伤，她咬紧了牙关，心脏狂跳不止，几乎快要窒息。
“喂……”那边的女声显得迟疑。
原因无他，大部分警局的座机都带有110字串，不是在号尾，就是在中段。和周雨寒的外貌一样具有代表性。
事到如今，林小小反而不怕了。
她慢吞吞、也挑衅十足地，念出那个名字。
“田薇薇。”
学校里，田薇薇的手瞬间抓紧，警惕观察了一圈，离开所有室友，躲在僻静角落处。
没了人，田薇薇也懒得装了，表情刹那变得恶毒。
“哦？是我们视频门的女主林小小呀？被逼退赛的滋味怎么样？”田薇薇忍不住笑出来，眼神暗了又暗，面色陡然一变，狰狞扭曲：“你的小视频满世界乱飞，你家人看到了吗？你男朋友看到了吗？林小小——”
她声嘶力竭，似要将被耽误比赛的郁郁不得志，全部发泄在如今处境相似的林小小身上：“你还傲什么？得意什么？你火啦！你身边的人却以你为耻，连赛方都嫌你脏，删了你的比赛录像！
林小小，你现在才叫真正的身、败、名、裂！！”
林小小冷笑，扬眉道：“身败名裂？不好意思，我会继续比赛，拿你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冠军奖牌。”
“你怎么有脸！！！别给你家里丢人了！！”田薇薇气急败坏，这个林小小，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恶心！太恶心了！
不过，她转头又笑了：“可惜，你一辈子也洗不清了，你看哪个明星沾上这种新闻，能摆脱干净的？”
没有。
当妇、搔货，这种印象会伴随林小小一生，她永远也别想洗白！
林小小沉默了一会。
这一分钟，先让田薇薇小人得志一下下。
随后，林小小射出第一发子弹。
“田薇薇，你以为你每次都逃得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