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爱的哥哥竟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林小小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她稍微愣了下神,真的只是一下下而已,但等她反应过来, 林月明已经下山了。
她想追下去, 林大勇却不允许,天太黑了,林子里有野兽,很危险, 他也老了, 便派了几个弟子去带林月明回来。
可那些弟子全然不是林月明的对手, 林月明想走, 谁都拦不住。
几个弟子在天蒙蒙亮时才来复命, 灰头土脸的,其中一个还挂了彩, 说林月明坐上了回京城的高铁, 他们一路相送,亲眼看着他进了检票口才放心离去。
林小小一夜未眠, 她给林月明打了无数个电话,然而,没有一个能被他接起。
林大勇一连抽了几颗烟,最后闭了闭眼, 说:“算了, 儿大不由爹,给他点时间吧。闺女,你睡一会去, 别熬着了。”
情之一字最伤人。
林月明是那样的执拗,执拗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想不开,任何人都帮不了他。
林大勇不清楚林月明的感情几时发生了变化,他没有力气去问了,可要他首肯这一对儿女在一起,那更不可能,他只能盼望儿子自己走出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林小小回了卧室,趴在书桌上默默掉眼泪。
周雨寒敲开门,放下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你昨天晚上没吃饱,给你煮了一碗,趁热。”
林小小没心情吃东西,但看这饺子的形状,不会出于厨娘,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问:“谁包的?”
真丑。
这都不是饺子了,是可处露油的大屁股肉丸。
“我早晨包的。”周雨寒挽起袖子,把筷子递给她:“你上周不是说想吃饺子吗?”
“你还记得啊……”她自己都忘了。
这是周雨寒的心意,她不舍得浪费,所以即便没食欲,还是小口小口,低头吃了起来。
肚子暖洋洋的,她回头,看到周雨寒在背后抱住她,将头压在她的肩膀上,用大手给她揉着腹部。
“朋友间的抱抱,抱着心情会好。”他没有抬眼,“我最煎熬的时候,你抱着我,我就不难过了。”
想到周雨寒那阵自暴自弃的日子,林小小怔了一下。
母亲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面对新仇旧恨,周雨寒在一众朋友的搀扶下度过难关,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去食堂抢饭,帮助金虎奶奶做了手术,后面金虎也顶着压力、坚定地站在周雨寒身边,共同驱逐了楚粤,替他报了仇。
和周雨寒的苦比起来,哥哥最起码还活着,她在纠结些什么呢?
她张大嘴,吞下一整颗饺子。
对,哥哥是走了,但没人规定,她不能去找他。
擦了擦眼泪,林小小含糊道:“周雨寒,你暑假打算怎么过?”
“打工。”
“找好了?”
“嗯,一家篮球儿童中心,当教练。”周雨寒早在考试前就联系好了这家机构,他是今年翱翔杯的冠军,是全国联赛的季军,教小朋友轻而易举,对方给他开出了不菲的价格,加上比赛奖金,以及成绩发放后学校的奖励,足以他还清欠林家的钱,“你呢?”
以林小小恋家的性格,应该会留在山上。
然而林小小语出惊人:“我也打工。”
周雨寒的大脑明显死机了一瞬。
林小小,打工?
“你缺钱?”
林小小摇头。
“我想提前去京城,找我哥。”哥哥那个状态,她放不下心。别说放心,她甚至一闭上眼,就会反复想起林月明昨夜那张苍白的脸。
明明没有情绪,也并不绝望,却能让看到的人心惊胆战。
像一朵即将融化的雪花,美得出尘,但任谁都知道,他要消失了。
林小小不可能看着哥哥消失。
她向来想做就做,从不拖泥带水,放下筷子就去找了林大勇商量。
林大勇仍在抽烟,黄桃罐头的玻璃中已挤满了烟头,他复杂地瞅了林小小一眼,忧愁叹息。
她太小了,完全不懂林月明在痛苦什么。
那是爱而不得,就算唾手可得,也不敢触碰。
会压垮他的舆论,林月明何尝感受不到,林月明的顾虑,只会更多。
他按灭香烟,沉重地垂下双臂,认命般摆了摆手:“去吧,爸一会给你收拾行李。”
京城谁也不认识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曾是兄妹。
或许……
林大勇佝偻着背,去往林小小的闺房,一件一件拾起林小小的日常用品,放进行李箱中。
他真的老了,不仅身体机能在下降,心脏的承受力也一同趋向脆弱,他管不了了。
随孩子们去吧。
“先拿这些,其他的到那边买新的,别心疼钱,爸给你准备了房租和伙食费,不要亏待自己。”儿行千里爹担忧,这滋味,谁当爹谁明白,林大勇数出一沓钱,交给林小小,“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没带上,爸爸出去喝口水。”
说是喝水,其实是抽烟。
人犯愁的时候,唯有这些东西可以短暂麻痹他们的杂乱无序,林大勇靠着墙,手里拿着水果罐头的瓶子,边叹气边眺望远方。
周雨寒背着书包出来,林大勇无力地打了招呼。
周雨寒抿了抿唇:“叔叔,你别担心,我和小小一起去京城。”
林大勇扭过头,哑然失声。
这孩子不是定好工作了吗?
“京城薪资更高,之前……”周雨寒顿了下,“之前是考虑到小小要留下来陪您,才不想去的。”
这话说得林大勇心底一阵熨贴,小老头终于笑了,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在,他就不用操心林小小的安危了。
何况周雨寒是个靠谱的孩子,会弹棉花,还会包饺子,十项全能。
“小寒,你来。”林老爹叫周雨寒过来,从裤兜里掏出剩下的钞票,一股脑塞进他的手里,“拿着,穷家富路,帮我好好照顾乖宝,她没出过远门……唉……”
周雨寒没拒绝。
收下这些钱,林老爹才能安心。
周雨寒又回到了自己的村屋。
他有许久没回来过了,屋里落了灰,周雪莲的那个房间仍保持了旧状,仿佛她从未离开,只是出去玩了。
周雨寒静静地同照片中黑白色的母亲对视,半晌,他拿起那个相框,放进了箱子。
他本就没什么东西,衣服少得可怜,身为一个职业篮球手,却只有一双球鞋,他宝贝得很,不到训练和比赛一般不穿,仅一个大背包,便装下了所有。
这个家拥有他大部分回忆,他在这里孤独地长大、一个人玩球,日复一日地洗衣服、做饭,大了后,能挣钱了,他开始每天给周雪莲喂药。
别人会觉得很不堪的过往,如今在他心里,也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影子。
他给门上了锁,站在院子中,想听到点什么动静,比如妈妈的痴笑,或者叫骂,但是通通没有。
这时他才懂得,他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关上大门,最后看了这个破房子一眼,毅然决然地去了高铁站。
这一切来得很快,从做出决定,到坐上开往京城的列车,拢共过去了不到六个小时,如果不是下山需要两个多小时,他猜,他们可能都到京城了。
周雨寒一手拉着林小小的行李箱,一手搂着她的肩,找到他们的座位,稳稳坐下。
火车发出鸣笛,即将动身。
窗外的林大勇终于绷不住了,哭得稀里哗啦,拼命拍打玻璃,边追着火车跑边抹鼻涕,活像依萍送书桓奔赴战场的那一幕。
林小小含着热泪向小老头挥手,指指周雨寒,那意思是,有周雨寒在,老爸你就放心吧。
所有的父母都要面对儿女的离去,所有的儿女都要接受,父母并不是会陪他们走到尽头的那个人,个中心酸、无奈、不舍,只有眼泪滑进嘴里的时候,才会知道。
京城的繁华和冰冷令两个刚刚成年的崽崽迷蒙,光是火车站的几个出口就搞得林小小晕头转向,她瞠目结舌:“周雨寒……这里怎么这么大……”
石市被地理教科书称为重要交通枢纽,可石市的火车站也没这么多出口呀!
幸好周雨寒聪明,会看路,她任由他牵着手,懵懵懂懂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周雨寒无疑是亮眼的,身高两米本的人本就不常见,他还是个混血,金发蓝眼,帅得很公正,身边更依偎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两人走在一起,得到了男女老少的一致注视。
林小小戳戳他:“好多人偷看你。”
是,好多女人在偷偷观察周雨寒,不为别的,这种极品美男,多看几眼可延年益寿,对视力极佳。
周雨寒捏起她唇边的两团肉肉:“也有男的在看你。”
换了地方,林小小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傻乐:“没有吧,我有什么好看的。”
出口找到了!
林小小踏上扶梯的第一层。
温柔的热夏月色在等着他们,她笑盈盈地抬头望,没听见周雨寒那很低很低的一声——
“……好看的。”
扶梯升至平地,有人疲倦地躺在地上休息,有人抱着孩子看远处大厦散发出的华丽灯光,这些都是新鲜的、林小小从没见过的,她目不暇接,几次被人撞到。
周雨寒扣紧她的手,带她去坐公交车。
京城人大多选择地铁出行,更快、更方便,周雨寒却想领她看看京城漂亮的夜景,他觉得她会开心一点。
林小小贴着车窗,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景色,林立的高楼、闪耀的公司灯牌,还有大商场炫丽的大屏幕,她忍不住伸出手,按上去。
以后,她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这些美丽又繁复的东西,也会属于她吗?
不过啊。
京城的物价是真贵。
周雨寒精心挑选了一家四星级酒店,林小小就进去看了一眼价格,很快捂着小胸脯出来了。
“不行,我不住!”她肉疼!
谁家好人住五百一晚的酒店啊!
这丫头力大如牛,周雨寒崩溃地拽住她。
“必须住这,大酒店安全!小宾馆也要两三百!而且我们开一间房,算下来还是这个价!”
林小小想了想,是哦,最近经常有女性住酒店被破门的新闻,和周雨寒住一间,会稳妥些。虽然她是练武的,不怕坏人,但是吧,爸爸说了,在京城打了人,他摆不平的。她不想赔钱,老爹的裤衩子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了。
前台小姐姐办理入住时,看到他俩的年纪,嘴角抽了抽,但地方大了,什么人都有,小姐姐见多识广,懒得问。
到了房间,林小小摸到了自己的一身汗。
她看向浴室,忽然感到不妙。
这家酒店的浴室,怎么是透明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