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小很感激周雨寒。
他能千里迢迢陪她来京城闯荡, 本身就是非常冒险的决定,他完全可以在石市过暑假,跟秦老师继续训练, 而不是在一个商业俱乐部里承受舆论的争议。
她也懂得周雨寒的心, 虽然他后面再没表白过,但喜欢和爱意是藏不住的,他对金虎是点到为止的关怀,对她, 却是毫无保留、没有底线地付出。
老爹经常开玩笑, 说他和林月明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周雨寒对她好。
他的爱, 宽和, 包容, 从不极端,他但凡有一分, 就愿意全给她, 像可怜兮兮的流浪狗,经历殴打和流窜、终于抢到一根骨头, 他自己不吃,叼回来喂她。
所以,当林月明远走他乡、当周雨寒亲吻她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他总觉得她是为了忘记林月明才利用他, 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吻, 后面再不愿意碰她,他说这是尊重她。
十八岁的感情,哪有那么多的利用。
她是真的想和他好好在一起, 陪着他,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雨。
周雨寒那种人, 她会喜欢上,很奇怪吗?
还没达到爱的程度罢了。
可他有必要为了她放弃清大吗?
体育生走特长,大部分是因为想上更好的大学,想要更好的文凭,每个体育生,也包括那些艺术生,他们都明白,在这个行业里,只有少数能站在高云之上,俯瞰众生。
大浪淘沙,走到巅峰的才算金子,剩下的,不过是被筛选出来的普通人。
他们默认,文化成绩足够的话,是不会报体育专业的。
林小小冷静下来,背起背包说:“我去上班了,你再考虑考虑。”
她不准备上班了。
走到楼下,她看着周雨寒为她布置的温馨小屋的窗。
罗马杆上悬着粉色的纱帘,玻璃上挂着可可爱爱的线条小狗布偶,这些周雨寒不感兴趣,全是她喜欢的。
她敛眸,拨通了秦鹤雪的电话。
秦鹤雪正在开车,见是个陌生号码,随意点开了蓝牙。
林小小深呼吸,恭敬道:“秦老师,打扰了,我是周雨寒的同学,林小小,您还记得我吗?”
“有事直说。”秦鹤雪态度听起来冷淡,却将车靠了边,点燃一颗香烟。
林小小知道这很难启齿,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秦鹤雪是她认识的最有权势的人。
她听哥哥讲过,哥哥接连告赢楚家后,其实是激怒了楚家的,楚家对哥哥下了几次手,但后面受到了秦鹤雪的警告,便偃旗息鼓了。
“秦老师,您知道周雨寒报了体大的事情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校长早晨就把他喊到学校了,铺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质问他为什么不盯着周雨寒填志愿,他想不知道都难。
林小小咬唇,声音微弱:“那您有办法——”
“没有。”秦鹤雪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林小小,这是高考,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能把手伸到教育部去?”
志愿一旦提交,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得改,他秦鹤雪是高干子弟,但不是文曲星下凡。
做不到吗……林小小失望地垂下了头:“那打扰老师——”
秦鹤雪不耐烦地按灭烟头,再一次打断她:“办法又不是没有,你们都知道,装什么傻?”
林小小一愣,茫然问:“什么办法?”
她真的不知道啊?
秦鹤雪冷冷说了两个字。
——“复读。”
复读?
是的,复读。
重新参加高考,重新填报志愿,让一切从头开始。
林小小恍然大悟,然而随着解决办法的提出,新的担忧也来了。
“可……秦老师,他是运动员,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是有寿命的!”
“复读不耽误他打球,今年能拿到640分的人,只要心态不出问题,明年只会考更高,尤其在学校,不仅不会耽搁他的学习,技术和体能上还会更进一步。”
林小小下意识回头望了窗户一眼,还是踌躇:“但是——”
“没有但是。”秦鹤雪耐心即将耗尽,他当然希望自己的队员能早日去美国打职业,问题是,“你们现在觉得周雨寒很厉害,可你数过吗?全国有多少个周雨寒,美国呢?又有几个比周雨寒差的?”
林小小被问得哑口无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周雨寒的美国之路必然布满荆棘,即便他突出重围,打进了第一梯队,可是,等周雨寒三十五了,机能严重下降以后呢?
只有两条路。
要么像秦鹤雪一样,继续留在心爱的篮球身边,当教练;要么像其他所有退役运动员一样,做点小买卖。
秦鹤雪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换做旁人,他压根不会聊这么多,也就是看在林大勇的面子上,才讲得透彻了些。
“如果周雨寒的成绩和赵厚一样,不上不下,能考一本,但上不了顶尖大学,那我会劝他,专心打篮球,争取打出个名堂来。
可周雨寒他不是!他裸分就能上清大!
那是清大!全国最好的学生都在那,他的同学都是将来的精英,他去了清大,接触到的眼界和人脉,你觉得体大能比吗?”
林小小攥紧了电话,心情更加低沉。
她以为周雨寒放弃的只是一张清大的录取通知单和毕业证书,却不懂得,那是……
那是周雨寒的退路。
他出身贫寒,没有背景,甚至没有家人,退路,关系着他整个后半辈子。
眼泪先于感官,夺眶而出,林小小点点头,哽咽道:“我明白了,秦老师,我会劝他复读的。”
挂掉电话,天空中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不时伴有轰隆隆的雷鸣,林小小呆呆站了一会,而后转身上楼,推开小屋的那扇门。
她姿态狼狈,头发湿了,衣服也黏着着她的肌肤,浑身上下,无一处能正常呼吸。
周雨寒看了她一眼,径直去了洗手间,拿浴巾盖在她头上。
他没有讲话,目光黯淡地落在她的脸上,双手缓慢地擦拭着她的发丝,到了肩膀的时候,他微微弯腰,视线由俯视变成了平视。
他粗粝的掌心渐渐离开浴巾,摸索到她的颊边,最后按在了她欲言又止的唇角。
“有话就说吧。”他垂下长而弯的睫毛。
林小小眼睛一酸,抱住他的腰,声音几度停滞,断断续续地说:“周雨寒,你复读吧,志愿改不了了,但还可以复读,重新高考,然后上清大……”
周雨寒沉默了一会:“那你呢?”
“我……”林小小有一瞬的怔愣,“我……我在体大等你?”
她自己都不确定,可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不是周雨寒渴望的答案。
果然,周雨寒下一秒抬起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那是清大!”她学着秦鹤雪,把利害分析给他听,“那里有全国最优秀的学生,他们未来都是会有大出息——”
“他们有出息,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小小一滞,她不信周雨寒那么聪明的人会不懂,“他们是你将来的人脉!”
“所以呢。”周雨寒面无表情,然而他越是如此,林小小才越怕,“他们比得上你一根头发吗?”
“你这是在钻牛角尖!”
周雨寒撤开几步,背过身去,嗓音极度平静:“我不复读。”
林小小气得直跺脚,绕到他面前:“你必须去!秦老师会帮你提升技能,不耽误你打球的!”
周雨寒闭了下眼,胸膛起伏着,坐在了床上。
不说话了。
讲不通。
因为他们聊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林小小在考虑他的前途和退路,周雨寒想要的是她。
林小小头皮发麻,简直磨破了嘴,但无论她如何劝解,周雨寒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始终沉沉地看着她,目光中有失望、有痛苦、也有了然。
他就知道,林小小不爱他。
爱他,怎么会舍得他去复读。
从小小象牙塔的高中,到更广阔的大学和赛场,他们会遇到多少人,经历多少事,等他二考回来,那时她的眼里,还能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陈茜、乃至于林月明,哪一个不是因为走得远了,就被她疏忽了?
林月明那么偏执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甘心去美国?
难道不是因为,林月明早就看透了林小小,知道如果不能一辈子守着林小小,她早晚要被其他人吸引?
他不一样。
他会留在体大,将来会带她一起去美国,退役了再回石市,陪她继承林大勇的武馆。
他永远不会离她太远,他不舍得。
他没林月明那么懦弱,看到了结局就离开,他不在意自己会受到多少伤害,能不能和她结婚,他只求在还能陪伴她的时光里,把最好最纯粹的爱给她。
哪怕这样,她也不允许吗?
林小小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电话响了,是灵姐的助理,估计找不到她,急眼了。
林小小按下接通键,那边立马传出了灵姐的大呼小叫。
以往林小小都会忍,可是这次,她被周雨寒气得头晕脑胀,第一次顶嘴了。
“你嚷什么?我不是请假了吗?我来剧组一个月,只休息过半天,我请个假怎么了?再跟我逼逼赖赖,我把你们豆沙了!我把你骂我的录音全放出去!”
灵姐登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大母鸡,不吭声了。
林小小搓搓脸,看向周雨寒,眼神复杂,却很坚定。
“周雨寒,高考不是小事,我不想看着你以后干后悔。”这个家她是待不下去了,不如找地方透透气,她走到门边,“如果你复读,那我等你,如果你还是要去上体大。”
她心脏一阵绞痛,但还是开了口。
“那我们,就分手吧!”
她拉开门。
门却嘭的一声被推回去。
她愕然抬头,周雨寒单手抵住门,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住了她,凌厉的眉眼因为不敢相信而剧烈颤抖,一双蓝眸颜色浅淡,但眼白,全红了。
“林小小,我不求你爱我,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成全你。但分手——”他抓住她的手,向床的方向拽,“你怎么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