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林小小打断老人的质疑,“您看到救护车是哪个医院的吗?”
“附属医院?应该是。”
林小小脑速从来没这么快过。
她小学时误伤过小朋友,不严重, 但是有印象, 出事后警察会联系双方家属通知情况,协商处理方法。
爸爸怎么做来着?
对了,先去警局签字,然后再带礼物去医院看望伤者, 真诚赔礼道歉, 争取对方的谅解。
“周雨寒, 我们去找警察叔叔了解下内情吧, 我让爸爸去医院探望下那个保安。你别怕, 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糟。阿珍替保安挡了一刀……”她攥了攥周雨寒的手,提醒他振作, “阿姨现在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 打起精神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哥哥是律师,也会帮你。”
联想到刚才老人家不善的目光,她低声嘱咐:“我们私下里和警方说,让人知道了你和阿姨的关系, 对你不好。”
现在的网络便捷, 芝麻大点的事也能闹到不可开交,何况这是影响恶劣的伤人事件。
周雨寒还有很长的人生,有许多比赛要打, 日后定能展露锋芒,登上头条, 然而一旦背负上有些罪名,他的闪光点将不复存在,只剩下一身的污泥,以及他人扔来的烂菜叶子。
人们提起他时,第一印象永远不会是一个年轻优秀的运动员,而是精神病的儿子。
她舍不得见周雨寒那样。
他的日子已经很苦很苦了,不能再苦了,她怕他被压垮。
周雨寒没有反应,他像是被抽干了,被这糟心烂肺的生活打败了,愣愣地站在那,林小小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他拉到角落里。
他缓缓回神,绝望地看着林小小。
他这时多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林小小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他蓬松柔软的头发,喊来了一位老民警。
老民警一看便知周雨寒是周雪莲的孩子,原因无他,周雨寒黯然灰败的神态,和被逮捕时的周雪莲一模一样。
老民警阅遍冷暖,清楚祸不及儿女的道理,温声道:“孩子,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妈妈砍伤了人,目前拘押在所里,受害人仍在抢救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对了,你家还有其他大人吗?”
人?
他家里哪还有人?
连林小小送给他的小母鸡都死了。
周雨寒怔怔摇头。
那就难办了,要一个孩子承受这些,老民警目含怜悯:“那你跟我回趟所里。”
这一句话说完,别墅区内驶出一辆劳斯莱斯。
后排的人按下车窗,现出一张和周雨寒十足相像的脸,上方的星空顶蓬耀眼而刺目,那人瞥到周雨寒,转瞬关上,只留下一串令人作呕车尾气。
命运何其讽刺,这么些年周雨寒都没能见到父亲,那个人却在他至暗的时刻露了无关痛痒的一面。
天彻底沉下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铺满大地,车顶警灯闪烁的红与蓝将周雨寒的脸照得时明时灭,他始终一言不发,侧首去看外面的一棵棵大树,它们倒退、随即被夜色无情吞没。
他在想些什么,没人知道。
林小小挂掉电话,忧心忡忡地握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说:“我叫我爸爸来了,我们是小孩,处理不了这件事,你会怪我吗?”
周雨寒睫毛颤了颤,还是摇头。
到了警局,老民警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被砍伤的保安小哥醒了,虽然法医的鉴定结果尚未出来,但基本能确定,伤情不重。
老民警拍着胸口感叹:“小姑娘,你的小鸡立大功了,若不是小鸡为伤者挡了一刀,怕不是要出大事!”
与此同时,负责审讯的年轻警察那边也结束了,过程不顺利,周雪莲胡言乱语,就是没一句有用信息,这位警官脸色有些不好,和老警察低语了几句。
老警察讶异,看向正在签字的周雨寒:“你妈妈,是不是……”
老警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周雨寒紧握着笔,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嗯。”
纸上多了两点微缩的褶皱,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分裂和躁郁症,有医院的诊断证明。”
老警察眉头紧锁。受害者伤得不严重,这个案子本可以按正常的流程来办,然而嫌疑人有精神疾病,让简单的事情变复杂了。
首先要确认嫌疑人在案发时是否处于发病期间,这直接关系着案件性质。
其次受害者是那边,赔偿金额一定会比正常案件要高,因为精神病可以不负刑事责任,自己的儿女遭到飞来横祸,受害者家属心中不平,必然会追加赔偿。
问题在于,他们已经联系过周雨寒家的片警了,周家穷得满村皆知,平房也不值几个钱,开销全靠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连学费都要自己打工攒,哪里承担得起。
让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那不是要逼死这孩子吗?
可这样的人间惨淡太多太多了,老民警什么也做不了。
周雨寒的笔尖已经滞了很久,他抬起眼,用纯净到几乎透明的目光看着老民警:“我能看看我妈吗?”
“可以,”老民警怜爱地点了点头,“但你最好带一个律师,不要浪费见面的机会。”
“哦……哦……”林小小反应过来了,“我哥哥是律师,我现在打电话给他。”
其实林小小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时间,京城离老家还是挺远的,胜在高铁多,回来只需要两个小时。
她走到外面,拨通了林月明的电话。
林月明几乎是秒接。
“哥哥,你忙吗?”她紧张地攥紧了手机,气息不稳,“我同学妈妈……持刀伤人,你、你能不能——”
“在路上了。”林月明那边传来杂乱的声音,他的语气却很平静从容,“先把你同学妈妈的情况跟我说一下。”
林小小把刚才在老民警那里听来的过程详细学了一遍,包括周雨寒的上进和周雪莲的疾病。
她越讲述越心痛。
这些经历,外人仅是道闻途说就已经很难过了,周雨寒却每天都活在里面,她想象不到他是怎么兼顾好家庭、学业和篮球的。
一定付出了很多辛苦吧。
是不是偶尔也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别哭,”林月明听出她的抽噎,叹了口气,“爸已经去医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哥哥马上到你身边,你乖乖的。”
可靠的哥哥就是林小小的底气,她“嗯”了一声,回了警厅。
然而老民警告诉她,周雨寒等不及律师,已经进去见周雪莲了。
人在遭遇变故时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平心而论,将角色调转,她未必能比周雨寒冷静,她只好在门口等。
黑压压的房间内,一名警察站在一角,周雪莲戴着手铐,呆滞地坐在椅子上。
她浑身是血,但并没有受伤,全是那个小保安的。
周雨寒眼睛干涩,于她对面落座,他挤出一个苦楚的笑容,不忍地看着他柔弱的妈妈,哑声喊:“妈。”
周雪莲低头抠手指,嘴里念念叨叨:“都会遭报应的,迟早遭报应,主说了,你们全部不得好死……”
“妈……”周雨寒张开嘴,又死死闭紧,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今天这一步。
他只后悔。后悔没有看好母亲,让她找到时机闯出去,砍了人,也害了她自己。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
发生了的已经发生,无可回头。
周雪莲陡然停下念叨,猛地瞪向周雨寒。
“你是谁。”
周雨寒愣住,而后是更加强烈的绞痛感冲击心脏,他难以置信地说:“妈,我是小寒啊?”
妈妈神智不清,但不认识他,这是第一次,以往从未出现过,周雨寒不能接受相依为命的亲人用这样陌生的目光看待他,如果妈妈也不要他了,那他还剩下什么?
他蹭的站起,想要抱抱周雪莲。
民警适时出声:“坐下!这里不允许肢体接触!”
周雨寒窒息地望着周雪莲,希望她能认出他。
周雪莲却惶然后退,大哭大叫起来。
毫无征兆,也没有理由,疯子的世界不需要道理。
她把双手环在胸前,仿佛在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拼命闪躲着看不见的拳脚,凄厉哭喊:“别打我的孩子!别打我的孩子!我只是想要一点抚养费,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啊!!!小寒别看!!!”
刹那间,她又狰狞了面孔,恶狠狠地盯着周雨寒:“你们敢碰我的小寒,我和你们拼了!”
如此剧烈转变的情绪让民警都看傻了,急忙上前,按住周雪莲,厉声警告:“停下!否则我将结束探视!”
双肩被牵制,周雪莲的脸被压在桌面上,她仍旧盯着周雨寒,继续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我没有错!是你,是你抛弃了我们母子!我的小寒要上小学了,给我一点钱吧,我的小寒要上学啊!!!”
身体磕在桌子上,金属镣铐发出沉闷的声响,民警满头大汗,通过周雪莲这些表现,不难猜到这对母子遭遇过什么,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探视结束了,你也不想你妈妈这样吧?”
周雨寒痛苦地合上眼,点头。
是的,这就是七年前的场景,妈妈复刻了那一天。
他颓然坐下,整理了下心情后柔和地看着周雪莲,轻声慢语安慰她:“妈,不要怕,我一定会接你回家。”
仿佛在哄一个小孩,他弯下眉眼,眼底却有水光:“我们玩个小游戏,你乖乖在这里住几天,如果你安安静静的,警察叔叔们都夸奖你,我就给你做红烧肉吃,好不好?”
周雪莲满脸眼泪,目光微闪。
“好不好?”周雨寒颤声,又问了一次。
周雪莲忽然问:“你认识我儿子吗?”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抹恬淡的微笑:“他很高、很帅……喜欢篮球,他有天使一样的金发和蓝眼睛……”
周雨寒低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上,他捂住眼,摇头:“妈,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都记不清妈妈多久没这么笑过了,他好久没看到了。
为什么是这一刻,偏偏是这一刻。
老天爷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温柔的妈妈还给他,他愿意为此献祭一切,他的前途、他的生命,还有他那开不了口的喜欢,他愿意的。
周雪莲被警察架着离开,她不住回头,始终在笑,用力喊:“我儿子是最棒的篮球运动员,他会一直打球,会拿冠军,他会和他那个叫小小的同学好好的,对吧?”
她知道小小。
她怎么会知道小小?!!
周雨寒瞳孔一震,不可思议地追上去:“妈!你说什么?!”
周雪莲终究是被拖走了。
一道坚固的铁栅栏隔绝了她和周雨寒,她仍在回头喊:“你说啊,对吧?你说啊——”
砰——
铁门关闭。
没人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