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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岑云川 秋露白霜华 3901 2026-05-12 08:21:50

“一个婢生子罢了!也敢驱得你们这群蝇蚋为他效力!”女人尖锐的哭骂声在空荡荡的宫室内来回飘荡,“不过是个天生的贱种,当日合该被溺死,何来今日的猖獗。”

外面明明白日高悬,但一墙之隔的内宫却被数不清的门扇和帷幕遮掩的暗无天日。

女人匍匐在地上,珠玉环饰从发髻间狼狈滚落,她被佩甲的左右卫率用刀剑逼在方寸之间,长长的护甲在挣扎间早就脱落,往日涂满豆蔻的指甲如今却血迹斑斑,指缝间全是伤口。

“娘娘,该上路了。”

等在一旁的内侍不耐烦的皱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吊起嗓子道。

他挥挥手。

身后立马出现一个端着盘子的小内侍,端着金器酒杯跪在女人身前,弯腰拎起酒壶,客客气气的道:“奴帮娘娘饮下……”

嘴上虽然客套,但手上动作却僭越十足,一把抓住对方发冠,往下狠狠压去。

女人脸因为骤然而来的惊恐和挤压变的狰狞,她一边往后爬,一边嘶吼道:“本宫要见陛下!”

满屋子人,黑压压的人墙下,个个都像泥塑的般,氛围缄默而恐怖。

没有一人应她。

“本宫…本宫是陛下亲赐了玉碟的妃嫔…你们,你们要造反吗?!!”毒酒已经被灌下大半,到底是深宫女子,除了刚开始的几下抖动,现下已然脱力,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叫嚣:“叫!叫岑云川那厮来!本宫,是他的庶母,他敢这么对本宫?!”

她捂着脖子,拼命想把毒酒吐出,却把自己呛到咳个不停,整个人狼狈不堪。

趁着喘息间隙,她忽急切的向一边爬去,抓住一个内侍衣摆,胡乱哀求道:“救本宫,我,我可以赏你金银!让,让本宫父亲给你谋官进爵!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对方却将衣摆从她手中抽出,一声不吭往后退了一步。

她见势,脸上露出讥讽而狰狞的颓笑,指着一屋子的侍从道:“好啊,贱婢就是贱婢……一个个竟敢背主,看来往日是本宫心善了,就不该只砍手脚,应该把你们剁成肉浆,拿去喂猪狗!”

她嗓子里发出荷荷的笑声,尖锐而刺耳。

“陛下,陛下,回来了后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岑云川这个无君无父的牲畜,谋逆之徒罪该万死……”

咒骂声还在继续,被风吹得模糊。

日光照耀下的琉璃瓦,灿烂煌煌,金碧辉映,风穿过高大的宫室,一路刮向檐下的灯盏和层层卷帘。

最后吹起帘角和内里那人的衣角。

他懒散的靠在几塌边,衣襟松散,正一手小心端着剑柄,另一只手拿着一截布,正低头慢慢地擦拭着剑刃。

侍从在一旁弯腰随侍着。

高大的门扇忽然被从外推开,一个小黄门迈着齐整的小碎步,跑上前来,气喘吁吁报道:“九皇子来……来了,被右率卫拦下了。”

他说完才小心抬头,觑了一眼那人面色,见对方依然在专心低头擦剑锋,这才小心翼翼道:“应是为赵妃来的。”

半晌后,那人才放下剑柄,道:“骂了孤什么?”

“说,说要杀了您。”小黄门擦了一把额头汗,后背冷飕飕的道。

那人终于掀起眼皮,微微一笑:“是吗。”

他站起身,衣摆层层叠叠落下,华贵的佩饰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走。”他扔了手中的布,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大步往外走去,“去看看。”

厚重的门扇被两个小黄门费力的推开,外面属于少年人的嘶吼立马变得清晰可闻,“滚开!都给我滚开!”

十岁的少年,身量不及七尺,手里却拿着一长剑,正毫无章法的胡乱挥动着,周围是一排全副武装的卫兵,只是小心躲避,并不敢出手。

见岑云川出来,众人才悄然松了口气。

岑云川站在高高的长阶上,俯望着少年,露出冷冰冰的笑意。

少年用剑拄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抬头看向上方,眼底露出深入骨髓的恨意来,一字一句问:“你把我母妃怎么了?”

岑云川并不理会他,只是一种和煦而飘然的语气吩咐左右道:“去通知赵家,来宫里替赵妃收尸吧。”

听到这句话,少年顿时目呲欲裂,抬起剑,向身前劈去。

右率卫忌惮对方皇子身份,并不敢过份还手,只得被逼的后退数余步。

岑云川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这才抬手。

“都退下吧。”

众人一听,为首的将领有些紧张的出声道:“殿下!”

岑云川却不甚在意的挥挥手。

他拾阶而下,步履闲适而从容,边走边道“想杀孤?”

直至走到对方身前,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道:“岑喻,来啊,杀了孤。”

被唤做岑喻的少年噗嗤噗嗤喘着粗气,闻言毫不犹豫的双手举起剑,冲了过来。

周围侍从立马捏紧剑刃,做好了随时上前的准备。

在对方刀刃堪堪离脖颈寸毫之间,岑云川这才侧过身,原地一旋腰,瞬间换了方位,一手抬起握拳,闪电般出手,击中对方肘臂,震的岑喻从手腕一直麻到心口,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而岑云川已经抓住机会,另一条胳膊以肘为剑,向对方腰腹刺去,在对方不得不闪避一瞬,破手夺过剑。

剑尖立马被掉了个方向,直直指向岑喻的脖颈。

利刃毫不犹豫的划破皮肉,血立马喷涌而出。

这下众人才真的彻底慌了,几人连忙上前,急喊:“殿下!不可!”

岑云川这才收了手,有些嫌弃的随手将剑刺入砖缝间,皱眉看着剑柄晃个不停,并不甚在乎面前惊恐捂着脖子匍匐于地上大声呼救的少年。

他背过身,伸手。

侍从立马递上干净的娟布。

一点点擦干净手背上溅到的血点。

右率卫侍上前看了眼岑喻的伤势,抬头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送九皇子去太医院。”

几个小太监这才赶紧上前,慌里慌张的将人抬起。

岑喻捂着伤口的手已经被血浸红,血滴子淅淅沥沥的不断往地上滚落。

他费力得抬起头,挣动着拨开人,大声嘶哑道:“岑云川!我不会放过你。”

“终有一日,我会将你破肠烂肚,挫骨扬灰,遭万人践踏……”

侍从生怕他胡言乱语再次惹恼那位主儿,连忙脚底踉跄着,将人风卷残云般抬走。

这场闹剧以太子少傅匆匆忙忙赶来,两眼一黑的跪倒在地收尾。

“殿下!!!你……”他口齿混沌,似乎想不到任何一个词能描述眼下场景。

陛下外出征战,留下太子监国。

这皇帝前脚才走,后脚太子就诛杀宠妃,刺伤皇子。

此等祸端,对他们这些东宫属官来说,无异于两眼一黑,死期已定。

在陛下众多子嗣中。

岑云川最为年长,如今十六岁。

在他之下还有数十位皇子,都居于宫内各处。

大白天的,宫里发生这等大事,除了岑喻,竟没一人敢露面。

包括与岑喻一母同胞的皇二子。

昌明宫内,皇三子岑勋正端坐于案几前专心致志练帖子,忽被窗外丢入的碎石子砸中脑门。

他捂着被砸疼的眉心,皱眉呵斥道:“岑韬!”

果然窗外探出一个脑袋,笑嘻嘻地道:“三兄,你竟还坐得住。”

岑勋轻轻放下笔,将纸张收拢,神色淡淡,并不接话。

“你可听说,含凉殿那边出大事了……”

岑韬话音还没落下。

岑勋目光已经锐利的刺来。

岑韬立马噤声,左右看看,这才从窗外翻进来,放下窗,走近了才低声道:“赵妃被杀了。”

岑勋闻言,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惊愕:“谁杀的…?”

岑韬指了指北。

意思是北辰宫那位干的。

岑勋都快要惊掉下巴。

赵妃入宫多年,育有两个皇子,背后还有奉郡赵氏撑腰。

且不说圣宠,就这样的身份,说杀就杀,不亚于谋逆之举。

岑勋半天才合拢嘴,呐呐坐下。

“是为什么?”

许久之后,他才找回自己声音,后知后觉道。

“这谁知道,自打那位掌了宫禁,四处的消息越发难打听了,到处都是北辰宫卫率的人,将里里外外围的铁桶一般,把宫里的人个个看得跟个犯人似的。”岑韬撇嘴道。

“咱们这位大兄……着实胆大包天了些。”岑勋道。

“大兄?”岑韬阴阳怪气道:“你可别逗了,你称他一声大兄,人家何曾把你当兄弟看待,你我哪个得过人家一个正眼?”

“也就不过比咱早生几年罢了,论出身,我母妃高氏家中世代簪缨,你母妃出身北襄皇室,哪个不比他一个婢女的儿子出身高……也不知道他一天神气些什么?”岑韬继续嘟嘟嚷嚷道。

却被岑勋厉声打断道:“不想要命了吗?慎言!!”

岑韬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忙住了嘴,四下看了看,发现无人这才稍稍安了些心。

岑勋沉默半晌,问道:“二兄和岑喻可还好。”

“老二?可别提了,亲娘被杀,自个倒是躲得远远,宫门关的可比谁都严实。”岑韬摸着下巴道“倒是岑喻听说提剑冲进了万崇殿,不过最后被人抬了出来。”

“抬了出来?”岑勋抖了抖眉毛。

“是啊,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太子殿下,一剑就戳破了他的脖子。”岑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半分情面都没留。”

岑勋后背慢慢冒出了冷汗。

岑韬却吊儿郎当道:“你说,陛下这次还能继续容着他吗?”

岑勋手指抠紧椅子的扶手,目光沉沉,没有回他。

陛下亲征西岭,如今刚过淇水,正在安丘驻军,那里就算是快马,从京都过去也有十日的路程。

如今那位闯下如此祸端,京中必然有人急着去报信,他们只需等待数十日就能知道此事的结果了。

想来以陛下的性子……十之八九,会动雷霆之怒。

“如今陛下在外,他却在禁重,他一人手握一万禁军和三万北辰宫戍卫,你说……他敢反吗?”岑韬越琢磨越心惊,最后戚戚危危的道:“他会不会趁机把我们全部都杀了?”

“岑韬!”岑勋终于出声。

岑韬住嘴,一双眼却紧紧盯着对方,露出惶惶神色。

“我们……确实不能坐以待毙。”思略许久,岑勋还是垂下脑袋道。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北辰宫,此刻却大门紧闭,院落清净。

只有几个小丫鬟坐于廊下打扇闲聊。

时节已到五月,早蝉的叫声从浓绿的树冠里传来,后院的水车发出吱呀的声响,清泠泠的水声一路从花园里叮咚至窗几外的绿璧下。

两个小太监在后院里浇着满园牡丹花,浇着浇着就互相拿起水桶和木勺互相打闹起来,淋得石板上一地水痕。

追逐笑闹着奔过长廊。

而后殿。

却与外面灿阳春景,截然不同。

层层叠叠的帷幕将光线严密的遮住,浓重的药味散不出去只能淤积于殿内。

几个亲近的侍从守在塌前,两个右卫率抱着剑守在门口,时不时紧张兮兮的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躺在塌上的人眉目紧闭,衣摆垂下,用手遮着额头,隐隐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

“怎么样?”长宁姑姑凑近看了一眼问。

坐在最里的小太监闻言挑起帘角看了一眼内里,摇摇头。

长宁招了招手。

那小太监起身走了出来,两人一直走到门边,这才小声交谈起来。

长宁本是宫中女官,因得用,后被派遣来北辰宫掌事,如今除了岑云川身边近侍和掌管内坊局的宦官外,就数她最大。

她来问话。

岑云川身边人也不敢隐瞒。

“昨夜发了高热,恐怕旧伤牵着又发作了,一宿没睡。”小内侍不安道:“姑姑您是知道的,殿下犯了旧疾从不愿惊动外面,都是我们偷偷买药来煎服,但我们几个……医术终究有限,殿下身份贵重,我们也十分惶恐。”

长宁皱眉看了一眼内里,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

“我去请医官来。”她定定道。

她刚抬脚。

背后就传来一声“长宁姑姑”来,她连忙回头,看见岑云川已经从塌上坐起,未束冠的发柔顺的从肩头滑下,独属于少年人瘦削却不失力量感的背脊微微松弛着,他一只手臂撑着床沿,一双眼扫视而来,威严而沉静。

“殿下若不放心他人,怕走漏风声……我去请黄兼来,他年岁大,人也本分,医术了得。”长宁咬牙道。

岑云川却摇摇头坚持道:“他是陛下的人。”

长宁见他否决,急道:“陛下本就知道殿下旧伤未愈,召黄兼来又怕什么……而且陛下向来爱重殿下,若是知道殿下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回头知道了,又得发一通脾气了。”

岑云川听见她说到爱重,不由勾起嘴角,像是讽刺一笑。

小太监连忙拼命给长宁递眼色。

长宁一瞅,就知道自己恐怕是犯了什么禁忌,于是敛了声,沉默退下。

她一出门,小太监连忙跟上来,附耳小声道:“昨夜姑姑不在,所以不知道……陛下派人来信了,恐怕已经知道京中的事情了。”

“陛下大概是在信中狠狠斥责了殿下,殿下看信的时候脸色就不对……本就身体不适,又独自一人枯坐了许久,怕是着了凉,这才引来旧疾。”

小太监说得含蓄,其实陛下派人来,本身就有敲打警告之意,信里更是毫不留情面,一通责问。

岑云川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完还是怄的不轻。

大喊着让人端烛台来要烧信。

可等到人把烛台递来,却又犹豫了,独自一人坐在灯下,一封信看了又看。

一直到天亮。

作者感言

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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