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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岑云川 秋露白霜华 2918 2026-05-12 08:23:05

皇帝看着在自己面前跪下的岑未济,面上的提防和不安一点都没有减轻,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无诏闯宫,视为谋逆,岑未济,你这是要谋反吗?!”皇帝被左右搀扶着问。

随着皇帝的逼问,颈上的刀剑也压地更近了些。

冷冰冰的利刃已经迫近皮肤。

岑云川再也忍不住,紧紧盯着被刀剑压住的岑未济,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而叶盛怀立在暗处,冷冰冰的面孔上也显露出几分紧张神色来。

四下的宫女和内官都偷偷往柱子后躲藏去。

此刻大殿里的气氛,就像是一口灌满开水的大锅,正喷着气,咕咕噜噜的顶着锅盖,那滚烫的沸水随时要溢出来一样。

紧张与不安几乎明晃晃的写在每个脸上。

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三尺。

就在这时。

殿门被推开。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了来,“哀家寿宴将近,大将军奉哀家懿旨,特来京中向哀家敬献祥瑞。”

皇帝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腮帮子抖了抖,像是极其厌烦的样子。

而皇后则站得更恭顺了些。

郭妃也不情不愿的被人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拱手而立。

岑云川随着众人一起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滚金边宫妆的女人,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

打头扶着她的——凤钗金环,雍容华贵,正是皇帝生母,刘太后。

而此刻刘太后却小心弯着腰,服侍着这个看起来比她年轻漂亮许多的女人,满脸的恭顺小心。

“臣给太皇太后娘娘请安,太皇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殿里问安声此起彼伏。

女人走到殿中,撇了撇手,刘太后带着一众宫人退下。

她这才继续开口道:“怎么,皇帝日理万机,顾不得哀家这个寡居的老妇,还不许别人也来问候问候吗?”

她虽自称老妇。

但岑云川却并未从她身上看出任何一点老态来,反倒觉得她双目奕奕,气势夺人。

她盘着数十年前京都流行的高椎髻,但未像他人那样堆满环翠,只用一点珠玉点缀,虽穿着一身厚重曳地的长裙,但除了边上的金线,并无其他大面的刺绣,玄色威严,更衬得她气焰压人。

岑云川在宫中数年,并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太皇太后,不由偷偷打量起来。

而那个女人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众人,并在其中精准锁定住了岑云川。

“岑未济,这是你家的小子?”她用下巴点了点岑云川,倨傲地问。

岑未济抬头,恭敬道:“回太皇太后,正是臣下的长子。”

她的目光这才落回岑未济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悠然在皇帝的御坐上款款坐下。

皇帝见看她这副跋扈模样,露出牙疼的表情,唇齿磨了又磨,忍不住开口道:“您老人家不是说云山住得舒服,怎得此番又深夜回宫?”

“山上无趣,整日里不是风雪,就是风雪,哪里有这宫里热闹。”太皇太后支着下巴道。

她一双眼落在地上的那一瘫瘫还没来得及清扫的血泊上。

眼睛眨都没眨,笑吟吟道:“今儿晚上人这么齐,哀家可是赶上了什么要紧事不成?”

皇帝像是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于是露出不耐的模样道:“夜已深了,太皇太后舟车劳顿,不如还是先去歇下吧。”

太皇太后动也没动。

反倒是端起一旁侍从端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皇帝脸皮因为愤怒红涨了起来,“郭妃!你耳朵聋了不成,还不扶太皇太后下去安置!”

郭妃被他吼的一抖,连忙上前去请太皇太后移驾。

可太皇太后却看都没看她一眼,用手支着太阳穴,从手中掏出佛珠,轻轻拨动了起来。

吧嗒吧嗒。

一声声脆响,在寂灭死沉的氛围里,尤为响亮。

郭妃在皇帝慑人的目光下,不得不赢着头皮上前,强行拉住了太皇太后的胳膊,试探着往起来拽。

但太皇太后忽然侧头,看她一眼,一震袖子,就将人甩了出去。

“哀家这才离宫几日,宫里的礼仪规矩就坏成了这样?”她眉眼鸦鸦的扫过下面站的的人,最后定定落在皇帝身上,不怒自威。

太后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道:“母,母后…息怒,皇帝也是一片孝心,这天寒地冻的,此处又没有炉子,怕冻坏了您老人家的玉体。”

面对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十几岁的“婆母”,她这句母后感觉从嘴里秃噜出来,处处透着怪异。

但礼法尚在,上面这位在怎么着,也是景安帝暮年时亲封的小皇后,北武帝登基时于文武百官面前亲迎的太后。

辈分高,身位重。

谁能耐她何?

“哀家身子还没弱到这份上,太后可是比哀家年高呢,都能受的住……”太皇太后自然也看到了她们的不自在,故意笑道。

“你!”皇帝举起手,直勾勾指着高坐上的女人。

太皇太后瞬间就变了脸。

她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到了还跪在地上的岑未济身上,问:“这是做什么?你们竟敢拿刀剑压着先帝亲命的辅政大将军!?”

她这一声极其威严。

侍卫们又左顾右盼犹豫起来。

皇帝压了一晚上的火苗,瞬间就爆了出来,“你一个孀居的寡妇,不好好在山上为皇爷爷守节祈福,日日在宫外大肆豢养男宠,秽乱天家,朕为了皇爷爷九泉之下的颜面,忍了!你竟还有颜面回来,胆敢在朕面前指手画脚,染指朝政!朕瞧着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皇儿!”太后上前,一把抓住皇帝的手,惊恐道。

皇帝却一胳膊肘将她推开,也不管不顾自己老母亲还摔在地上,转后都大声命令诸人道:“给朕把这个谋逆反贼杀了!”

“大将军有哀家的懿旨,何谓反贼?”太后太后被他骂了,也不显露半分生气,依然还是那副四平八稳模样道。

“你的懿旨?”皇帝笑道,疯癫起来,拿着刀奔上前道“这是朕的江山,朕的社稷!岂能容你一个外姓女人在此耀武扬威!”

皇后见皇帝冲上来,吓了一跳,生怕他冲动之下一刀把太皇太后宰了,连忙张开臂膀,拦在皇帝身前,跪下哭道:“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皇太后见他提剑逼近,不见任何慌张,喝着茶,从杯沿中抬头,那一眼又狠又毒:“当年,你老子就是在这昭阳殿中,当文武百官之面,奉哀家懿旨继承大位。”

“是哀家的懿旨……”她挑眉笑道:“保他从千里之外平安回到了这京城。”

“怎么?皇帝是觉得,人走茶凉,哀家的话如今不够份量了?”她重重阖上杯盖,抬眉问道。

“那是你和先帝的事,与朕何干!”皇帝已经上头,听不得她如此说话,举剑就要砍,却被跪在两人之间的皇后劈手把刀刃握住,“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朕又有谁杀不得!”

鲜血瞬间就从这个柔弱的女人指缝间汨汨不断流下。

双方正僵持间。

有人从门缝中挤进来,见皇帝这副模样,吓得一抖,连忙凑到叶盛怀耳边,密语几句。

叶盛怀闻言,瞬间就面色一凛,连忙上前附在皇帝耳边小声将刚得来的线报一一道出。

皇帝一听,手中的剑一松,看着坐得稳稳当当的女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咬牙问:”你竟敢将南禁帐军调入京中!?”

太皇太后目光流转,道:“哀家听闻离京城最近的闻远侯,知道陛下宰了他的次子,便心有怨怼,欲举兵复仇,哀家这才急着亲自进京给皇帝送信,这沿路啊,见这北府和京畿的守卫松散的不成样子,心里愁啊,便又派人将哀家的亲卫尽数调了来,若有异动,亦可助陛下,守卫京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皇帝一时也无言以对。

许久之后,才问:“那闻远侯果真有异动?”

“皇帝不信,自可派人探查。”太皇太后道。

南禁帐军出自神武禁军,原本只是一堆贵族子弟组起的礼仪队,平日里也并没有什么守卫和作战的任务。

但景安帝死前将这只不足千人的假把式军队交给了当时十五六的小皇后指挥。

小皇后在宫中呆了数年,后以养病和为先帝祈福为由,长居云山,并从宫中带走了这支人马。

短短七八年。

这支军队人数就从千人迅速膨胀到五万人马,而且日渐成了规模,从上至下,军纪森严,兵强马壮,俨然成一支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

军权便是话语权最好的背书。

皇帝阴森森的目光在她脸上逼视片刻,又不得不收回,带着满腔的不甘摔袖退下。

太皇太后这才从高坐上起身,走到岑未济面前,对着那群侍卫和颜悦色地道:“欸,此危难之际,还得大将军平叛,怎可如此无礼,还不把刀剑收起?”

见皇帝都怂了,侍卫哪敢坚持,赶紧收了刀剑。

太皇太后转身,盯着皇帝道:“景安帝龙御归天前,曾握着哀家的手说,‘朕这一生,最恨兄弟相残,手足相杀,你要好好尽到国母本分,替朕看着这群不孝子,不许让他们刀剑相弋,坏祖宗千秋基业!’

“岑未济乃景安帝义子,亦是先帝手足,只要哀家在一日,万不能见此等祸事于我大虞重演。”她掷地有声道。

说罢,抬脚往外走去。

路过岑云川时,见这小子一脸呆愣看着自己,于是调侃道:“小子,怎得如此没有眼色……”

见岑云川看着自己没动。

“还不快到……”她眼波流转,却看向岑未济,“祖母身边来。”

岑未济站起身,也瞧着她,两人目光交错,似有若无。

“去吧。”岑未济没有看向岑云川,却开口道。

岑云川看看他,又看看女人,没有动。

女人再次回头,看着大殿内道:“哀家近日常感到身体不适,皇后,你就替皇帝到哀家身边侍奉汤药,尽尽孝道吧。”

皇后还跪在原地,两手鲜血淋漓,闻言抬头看向她,有些难以置信,最后还是郑重叩首道:“是,皇祖母。”

作者感言

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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