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岑未济倒是没有什么表情,继续抬脚往前走。
岑云川心里却是猛地一惊。
赵家?暗桩?
看来父亲早就开始对赵家有所动作了。
禁军统领跟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收敛着自己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垂着臂膀跟着往前走,嘴里还要继续道:“那赵家对外宣称,说我们的暗桩和他们家小妾私通,便将两人当众打死,抛尸城外……”
“前天夜里,那小妾家里兄弟摸黑去收了那小妾的尸身,我们的暗桩……”
“还曝尸郊野。”
禁军统领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连脑袋也低下了。
“你既是禁军统领,这些事还需朕专门提点吗?”岑未济道:“去将尸体收回,妥当安葬,有家人的,重金抚恤,若是没有,牌位入典臧楼,以其功绩受万民供奉。”
“但那赵家恐是早就起了疑,一直派暗哨盯着,想顺着收尸人摸出背后根系来。”禁军统领道。
岑未济却似笑非笑道:“那便让他们摸罢。”
“是。”禁军统领抱拳道。
又跟着走了几步,大块头的统领纠结片刻后,还是开口道:“太子殿下,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还是臣来背着殿下吧……若殿下嫌膈,臣去喊几个弟兄抬个架子来,这样也平稳些。”
他本以为自己是体贴圣意。
没想到岑云川闻言,将头埋的更深了些,整个人恨不得就地钻入石缝里去般。
岑未济感受到了脖子上的热意,知道对方这是不好意思了,于是便轻声呵道:“快些滚吧。”
自个拍须溜马完全没拍在点子上,大统领沮丧的摸摸脑袋,赶紧退下了。
一到万崇殿,岑云川刚被放稳在塌上,就迫不及待的抓住岑未济的衣摆问:“父亲,赵家……”
岑未济却转身,喊来董知安道:“去请黄先生入宫。”
这黄兼本是乡野大夫,在民间访医走诊三十余年,后名声渐起,被当时盘踞中原罗川等地的刘氏所擒,岑未济攻破罗川后,将其救出,特地招入军中为军士看病,后因医术实在了得,又将人请入宫中坐诊于太医院。
但此人性格执拗,不惧权贵,率性而为,因此岑云川小时候,每每忌病讳医时,都是靠黄兼强灌或者下狠手治好的。
岑云川对他心有余悸,一听见此人的名字,不由自主求道:“能不能换个人来。”
岑未济恍若未闻。
理都不带理他的请求。
岑云川只得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坐在塌上等着。
等到看完病,又在岑未济盯梢下被猛灌了三碗药后,岑云川这才得以解脱。
谁知刚躺下,董知安又遣人送来泡满药草和艾叶的药包,请他去偏殿药浴。
捏着鼻子泡完澡,浑身热气腾腾的披上厚衣,这才被放了回去。
一进门,就看见岑未济正在几案边练字。
岑云川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发现是“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八个大字。
心里正琢磨着这是何意。
便听见岑未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下,问他:“赵家之事,你何解。”
岑云川心里也惦念着这事,刚刚沐浴的时候,趁着泡在浴池里的功夫,脑子里已经将整件事大概走过一番。
于是道:“赵家在奉郡盘踞百年,亦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族,当年平则一战,赵氏家主带三万人马归顺岑氏,先帝将人安排您这里,赵氏将赵女献于父亲,又派赵氏长子,次子入您麾下。如今已过十六载,赵氏长子和次子在战场上无所功绩,朝堂上亦无所作为,赵氏定然不能稳坐奉郡,心中急切,只能寄希望于赵妃和岑顾身上,才有此番诸多动作。”
“如今赵妃已死,只怕赵家更不能安分。”
岑未济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但目光却落在自己刚刚写的那八个字上。
纸上墨迹未干,灯下泛着乌金色光泽,带着一点徽州墨香的独特气味。
岑云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琢磨片刻,忽然有所了悟。
于是作揖道:“夜既已深了,儿臣不扰您清净了,请求告退。”
“去吧。”岑未济自然也瞧出他的模样,于是道。
看着往日里找万般理由也要赖着留宿万崇殿不肯走的太子殿下,如今这副急匆匆恨不得拔腿就走人的模样。
岑未济凝视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之余,心里也有了几分宽慰。
孩子终究是大了。
岑云川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从屏风后悠悠转出。
佛珠在手中转动间,发出哒哒脆响。
“这为人父母终究还是不易,不说罢,怕孩子走了歪路,说了罢,又怕学不来自己走路。”那人探过脑袋,瞅了一眼岑未济面前的纸,笑道:“这欲语休说吧,还得掌握分寸,真是麻烦,麻烦呐。”
“像我等没有子孙福的,倒是整日无忧无惧很多。”
来者是个大概三十出头模样的和尚,这和尚生得曲眉丰颊,面若冠玉,虽着一身素袍,但风姿仪人,行走间衣微动,腰背笔直,气质华然。他等走到案前,这才一叩首道:“陛下金安。”
岑未济一手扶着额头,端详着跳动的烛火,闻言头抬都没抬,像是早就知道他来了。
“又入宫做什么?”岑未济蘸了蘸墨,提笔重新写起字来。
“自然是来给陛下报信的。”和尚道。
“什么信?”岑未济问。
“昨儿南康朝来的小沙弥报信说,吴人挥兵南下,包围了云城,那南康帝携带家小弃城而走,却被困在云城南郊山上,南康帝左右将领忽暴动,将帝的妻儿幼女全部斩杀后,帝无奈只得自尽身亡,唯独留太子尚在云城坚守。”和尚道。
岑未济笔尖一顿。
和尚唏嘘道:“那南康朝素以佛僧立国,南康帝虽软弱些,但人确实是个慈善之人,未曾想,竟落得入此下场。”
岑未济讥讽道:“慈善?”
又接着道:“天子受子民供养,便担下了守土拓疆,庇护万民之责,一味以慈悲为借口,弃民众于不顾,却是最佛口蛇心之人。”
说罢,又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和尚道:“南康朝败势已定,如今谁去都救不得。”
和尚只能讪讪低头。
过了片刻,和尚才再次开口道:“刚刚在后面听到陛下与太子说到赵氏……”
“怎么,赵氏也与你有几分佛缘?”岑未济问,话里却露出机锋来。
和尚自然听出,失笑道:“这又是哪里的话,我与赵氏从无往来,陛下亦是知道的。”
岑未济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和尚不再提这一茬,微微一笑说起其他的:“今儿入宫早,竟看到三只猫儿在门前打架,甚是热闹。”
“出家人也爱凑热闹?”岑未济知他话里有话,故意道。
“当然不。”和尚摇摇头道,“只是这三只猫儿平日在外面倒是少见,那狸花猫漂亮气盛,玳瑁猫儿贵气十足,另一只金丝虎却是骁勇好斗,凑在一起……啧啧啧,打的那可叫一个热闹。”
岑未济放下笔,原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身,然后往后殿走去。
和尚跟在后面道:“想来那金丝虎是陛下新宠,不然怎得纵得骑到了狸花头上去,这宫里谁不知道……这小狸花是陛下心头最爱。”
岑未济命人推开窗,然后将董知安端来的鱼食,抓起一把,洋洋洒洒的抛入水中。
一息不到,那些肥硕的锦鲤满满当当的全凑了过来抢食。
水面瞬间变得沸腾起来。
“怎么,心疼了?”岑未济问。
和尚道:“贫僧心疼什么,若论起铁石心肠,谁能比得过陛下。”
岑未济却道:“猫儿养在一处,偶尔打斗是常事,自有朕盯着,伤不到。若是被外面野猫咬上一口,那才是回天乏术。”
看着下面鱼儿为了抢食,几乎蹦出水面来,互相用尾巴和鱼鳍狠狠地拍打着旁边的同伴。
岑未济漫不经心看着,鱼食洒的慢慢悠悠。
“贫僧倒瞧着,那金丝虎满身戾气,天性骄横不逊,来日恐怕会成为真正的山中虎。”和尚道。
岑未济问道:“你觉得他几时能成为山中虎?”
和尚道:“再有三场胜仗。”
“这么确定?”岑未济挑眉,“禅师莫非偷偷练了观像之术?”
“气盛是助他之法,却也是灭他之道。”和尚双手合十慢慢地道。
“哼,他是把好刀,朕本欲磨磨再用,后来发现,有的刀磨不得,磨了反倒让其失了锋利。”岑未济抱臂道,“如今正是趁手,倒也能用。”
“不怕他真的欺负了你的小狸花?”和尚瞅着岑未济,试探着问,“今日当着那么多皇室勋贵的面……他可是一点都没给小狸花台阶下。”
岑未济付之一笑。
将手心的鱼饵全部抛进池子,看着沸腾的水面,他才慢慢地道:“禅师多年来游历数国,见识过多次他人国破身亡,应当知道——今日朕能灭他人之国,他人明日亦能破朕之国,今日朕能屠尽他人之族,明天他人亦能灭朕全族。”
“朕若不舍下心,他们当以什么于这乱世立国立身。”
“大争之世,出身高贵者亦能死于草寇之手,出身卑微者亦有逐鹿天下之胆识,朕起于草莽,本就不看重这些,强弱需得自己去争。”
“不争不抢者,入不了朕的眼。”
而另一边,岑云川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大步踏入北辰宫。
问左右道:“后阁今日是谁们在值夜?”
“是张荐书大人,还有阿提鲁大人和武将孙大人。”侍从回道。
“好,让他们立马来见孤。”
后阁是岑云川一年前广召天下英才所建的文苑,署馆就设在北辰宫后殿。
馆内三班倒,日日都有文士和武将值班,以备太子问询。
岑云川在众人来之前,独坐高堂上,于一片黑暗中闭目思考着。
等众人来了之后。
他睁眼道:“陛下已有旨意,奉郡赵氏留不得。”
看着大家惊讶地相互小声讨论起来。
岑云川又接着道:“但孤也有私心,岑顾亦得除之。”
作者有话说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出自《励志诗》张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