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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岑云川 秋露白霜华 1966 2026-05-12 08:21:52

岑云川到了营地跟前,反倒是勒马踌躇起来。

邬津在原地徘徊片刻,见主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终于没忍住诱惑,伸长了脑袋,开始埋头吃起地上的嫩草来。

已近子时,四周除了篝火发出的噼啪声和兵卒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只剩下虫鸣声了。

御前的戍卫将军田堪看见岑云川来了,本想迎上来,但被他抬手做了个止步的动作,硬生生钉在原地。

岑云川利落地翻身下马,手里握着缰绳,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下脚步,顿在原地,像是犹豫不决。

迟疑间,陛下身边的内侍监董知安已经闻着讯一路小跑着近前来作揖道:“要不是田将军刚刚给咱家说,咱家还真没认出来殿下。”

顿了顿,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凑近一些,用刻意放低了的语气紧张兮兮地问:“殿下怎么深夜来此,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要禀告陛下?”

岑云川摇摇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董知安倒是长舒一口气。

“陛下……”岑云川无意识的将缰绳在手里绕了几圈,指尖摸着上面粗糙的断结处,慢慢问:“可还好?”

“自然是极好。”董知安笑眯眯道,“睡前还看了许久兵书,咱家催了几次,都不肯歇息。”

“嗯。”岑云川点点头。

“陛下看书的时候还说‘这处写的极妙,待回了京,定要讲给云川听。’”董知安惯是个人精,就这会儿的功夫,立马看出了岑云川脸上的不安,于是连忙道。

“陛下…提到了我?”岑云川扭头问。

“自然。”董知安道,“何止提到,几乎是日日念叨。”

“真的吗?”岑云川脸上露出了希冀和欢悦的表情来。

但仅仅只是一瞬,又立马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和克制。

“咱家何必编这种谎话来哄殿下,殿下等会儿见了陛下不就知道了。”董知安道。

不知不觉中,岑云川已经随着董知安走到一处空地处。

因是御撵,所以周围被清出很大一片区域。

其间唯一停放的那架马车看起来并不豪奢,甚至算得上普通——尚不及京中一些贵族宗亲出游时的车驾。

打眼一看,并无什么特殊地方。

但莫名的,让岑云川的脚步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他甚至都不敢多看,随即就收回了视线,盯着脚下踩过得草皮发愣。

四下越安静,越显得胸腔里的心跳如鼓擂。

他莫名有些心虚,好像生怕别人也能听见自己这轰隆隆响不不停的心跳似,于是连忙支使身边的董知安道:“你且去歇息吧,不必引路。”

“啊?殿下不需要咱们去通禀一声吗。”董知安问。

“不必。”岑云川立马道,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孤就在车旁等。”

“那可怎么使得?”董知安惊道:“如今夜露重,尚有寒气,离天亮还有些时辰……”

岑云川有些不耐烦的打断道:“孤愿意等!”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脾气——宫里谁不知道这位祖宗的性子,那可是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董知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但也不敢退下,只得陪着一起杵在一旁。

但他们并没能等多久,过了片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董知安,谁来了?”

语气很轻。

但落下时,又仿佛带着雷霆万钧。

岑云川听到这声音,立马就挺直了腰背,连脸都紧紧绷了起来,微微垂下了脑袋。

董知安仿佛也是吓了一跳般,但在作答前先迅速看了一眼岑云川,见他没有应答的意思,只得自己开口道:“回陛下,是太子殿下到了。”

岑云川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关不住那个乱蹦的心脏了。

接下来是一段让人窒息的沉默。

里面的人像是故意般,迟迟没有再说下一句话。

岑云川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快要打起颤来,正当他咬紧牙关,准备说一句什么时。

里面的人终于开了尊口,慢悠悠地道:“等朕请你进来?”

岑云川将缠在手腕上的缰绳扯下,丢给董知安,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解下佩剑,跳上了马车。

手掀开竹帘前,岑云川感觉自己重重跳跃的心像是忽然悬停住了一样。

就连呼吸仿佛也被死死堵在了嗓子中,世界像是隔上了一层膜般,热乎的,恍然的。

岑云川屈膝一条腿跪在车厢的软垫上,没有抬头,抿了抿嘴角,道:“父亲。”

鼻息间透着一股竹子的清香味。

那是风吹来的卷帘的气息。

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对方的视线一定正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薄汗爬上后背,就像是小火慢炖一样,舔舐着肉体。

“说说吧,含凉殿是怎么一回事。”岑未济懒洋洋的问。

岑云川闻言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面前的岑未济未穿战袍盔甲,也没有穿帝王常服,而是身着一件寻常的灰色布衣。

他正闲适的靠在小几边,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一本书,用一种漫不经心而带笑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不禁让岑云川想起自己八岁第一次去伽蓝寺时的场景——他于一片肃穆中抬头,看着万千烛光映照下,足足有半面山高的巨石佛像面露慈悲笑意,但宝相却又如此庄严高大,令人生惧。

他站在巨佛投下的阴影里,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那时,他心里就在想,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复杂的东西存在,既让人内心生畏,却又不自觉的被吸引。

多年后,跪在岑未济面前,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我……”他仅仅只是吐出一个字,就感到喉咙苦的发涩。

也不知道是傍晚那碗药的缘故,还是因为心底里已经苦出幻觉来。

苦得他舌尖都是麻的。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者说狡辩些什么,但到了此时此刻,心里莫名却被一种荒凉的情绪所填满,仿佛言语都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于是他只能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人,企图在对方脸上得到哪怕一点点能让人心安的情绪来。

可岑未济的那双眼,慈悲又威严,在对方的注视下,仿佛一切罪孽都燃烧了起来,活活要把一身骨架和躯壳烧尽为止。

岑云川只能认命般的低下头。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落到了两人之间的木板上。

岑云川看着那滴泪,甚至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掉下来的。

他只盯了一瞬,眼睛立马又花了,因为那里面马上蓄满了第二滴、第三滴甚至更多的眼泪。

岑云川不得不努力地睁大双眼,死死绷住,再也不敢抬起头。

就连牙尖也不自觉的咬紧下唇,一种类似于疼痛的感觉从心口一路烧到了脸颊上。

呼吸里仿佛都带了灼热的痛觉。

作者感言

秋露白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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