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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岑云川 秋露白霜华 5020 2026-05-12 08:31:24

岑云川后回去不久,便有旨意传来。

命和他岑勿安即刻率兵前往赵郡平叛。

见宣旨的人有些犹豫。

他主动问:“父亲可还有什么话要传?”

“勉王知道陛下命您去赵郡讨贼后,求陛下开恩,也谴他一同去。”那内侍小心道。

岑云川虽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早已开始盘算起来。

岑顾这厮定是已经料到赵氏死路一条,想尽办法要为自己开脱,但他与赵郡之间除了血亲,这些年来书信金银和人员往来更是频繁,指不定最后能被人搜出点什么来,若不能亲自去料理了,落在了旁人手里,对岑顾来说,更是大祸。

“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见他态度坚决,又当着众人面立下了军令状,便许了他的请求……又怕他没有经验,特派了元大人做行军司马。”

岑云川眼皮子一抖,“哪个元大人?”

“自然是右相元平齐大人。”

岑云川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让他和岑勿安一路,又派岑顾那厮和老师走另一路从后方去围剿包抄。

这等部属,若说岑未济没点什么想法,鬼都不信。

岑云川当即便想要亲自去问个明白,于是驾马往御驾方向奔去。结果还没靠近马车,便已经听见了里面的争执声。

“想让哀家的人去给个毛头小子做先锋,你想都别想!”

是太皇太后的声音。

“为了养起这么一支人马,哀家这些年真金白银往进去喂了多少,朝廷可管过一分一毫?好嘛,如今倒是轻飘飘一句命令,便要让哀家这数万人马去给那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当练手的炮灰!皇帝的一手如意算盘,打得未免太过响亮!”

岑云川站在马车下。

停住脚步。

紧接着,岑未济声音响起,似有些无奈且头疼:“如今各方都吃紧,此前江东之战已耗了大量人力,朕刚下旨把兵士们放回去屯田休养,如今再行征集,只怕会在军中引起消抵情绪,且其他各方主力都有防守任务,你说说嘛,看朕还能从哪里调军!”

太皇太后声音变低。

似说了什么。

岑未济回了她,岑云川侧耳想要细听,结果什么都没听得。

但两人显然再次达成了某种合作。

“行吧……”太皇太后声音显得有些勉为其难,“那就说好了,让章九奇当主帅!便是太子去,也需得听他调遣!”

岑云川一听自己主帅位置丢了,直接跳上马车,掀起帘子闯了进去。

里面两人见他进来。

岑未济像是早有预料。

但太皇太后却是一脸嫌弃的撇过了脸。

“儿臣要当主帅!”岑云川直接了当道。

“章九奇参军二十八年,所统战役不下百场,一路从守门小兵升任直如今大将军一职,靠的便是赫赫战功,你这小子想跟他抢主帅?凭什么?”太皇太后闻言挑眉道。

岑云川愤愤看了她一眼。

“不是哀家看不上你,此事关数万人马性命,若无得力主帅,只怕会白白牺牲兵将。”她抱臂闲闲道,“况且战场无情,敌人认的可不是谁是太子,而是主将是否身经百战。”

“你怎知孤就不行?”岑云川咬牙道。

“哦?”太皇太后道,“那你就说说吧,你可统帅过哪场战役,立下过什么功绩?得到过什么战利?赢得过哪一方人马?”

岑云川被她堵的哑口无言。

只能悻悻拉下脸。

“你连哀家都说服不了?何以去说服那数万部众?那些兵痞子可不是朝里文官,被你恐吓几句就跌了胆,他们一个个都是提着脑袋从尸山尸海一路闯过来的鬼刹,若没点真本事何以服众率令?”

“就仅靠你这层太子身份?那他们更是不惧的。”

太皇太后走后,岑云川问及老师的事,岑未济却避左右而言他,他知道自己就算磨破嘴皮子,只怕也难让岑未济回心转意。

出征前。

他不甚放心的再次去见了老师一面。

元平齐正坐在椅子上,对着对墙上挂着的那副盔甲出神。

见岑云川进来,他收回视线起身。

“朝中这么多人,何必非得派老师去!”岑云川不满道。

元平齐却乐呵呵笑道:“殿下忘了,老夫随陛下出征多年,大半辈子都是在军中度过,比起入朝为官,倒更喜欢这军旅之途。”

“岑顾那小子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祸害,此次西线,老师还得多加小心。”岑云川道。

“我倒也罢了,主力皆在东线,倒时殿下所率的东线才是主战场。”元平齐道,“殿下更应多加保重。”

岑云川却垂下脑袋,“他们都嫌我没有立过战功,没有威名,所以父亲把主帅位置为了章九奇。”

元平齐听了,却点点头道:“章九奇此人策略有方,用兵如神,有他当主帅,一个可以约住各方人马,另一方面也可以护住殿下。”

“至于战功……殿下定能如愿以偿。”

行军半月后。

岑云川等部到达了接近前线的地方,章九奇下令让岑云川率一万人马驻扎界河旁,牵制北边地方援兵。

其实岑云川心里清楚,这个部属摆明了是将他边缘化保护起来,他虽心里不爽,但是知道行军在外,主将之命不可抗,只得先咬牙顺从调令。

这日傍晚时分。

副将拉着岑云川出了营地,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东西递给他。

岑云川打开一看,是几个烤山雀,正香喷喷散发着油光。

“我刚刚巡营,看几个小兵偷偷摸摸烤的,手艺还不错,看着倍香,给你讨了两只,快趁热吃吧!”副将搓着手兴奋道。

“……”

岑云川来了之后,虽未掩盖身份,但每日与士兵们同吃同住,而且说话干事也毫无架子,出手也大方,好东西全都往出来散,于是很快就融入其中,上至官兵,下至小兵都能跟他说上话来,大家便渐渐接纳了他。

“您怎么还抢别人吃的?”岑云川无语道。

“怎么能算抢?”他那眼睛一示意,“是用你的那块玉换来的!”

岑云川低头一看,自己腰间前几日和人打叶子牌赢来的玉果然不见了。

岑云川一时也没好气,只得原地坐下,打开油纸,撕下一块肉吃了起来。

副将递过来一个水囊。

岑云川闻见是酒,摇摇头,“行军不许饮酒,军令你忘了?”

副将生怕被他没收了,赶紧藏到了身后。

两人坐在土坡上。

一块吃了起来。

“怎么不在营地里吃,非得跑到这荒地里来?”岑云川不解问。

“哼,就那群狗鼻子,你往出来一掏,鸟毛都见不到,还有肉吃?”副将道。

肉虽算不上鲜美,但烤出来别有一番嚼劲。

他吃了几块,剩余的都让给了狼吞虎咽的副将。

“今天的夕阳……好红啊。”副将用身边的草擦干净油乎乎的手,看向远处的天地,忽然道。

岑云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迟日西沉,天地一色。

红的宛如鲜血。

当夜军报来称,说项军和赵郡达成了契约,结成联盟,准备从西北方向南下增援赵郡。

项军骁勇善战。

西线即刻告急。

岑顾作为主帅,却一路节节败退。

东线这边已经对上赵郡主力,两军正是对峙的关键时刻,岑云川也只能干着急,日日一边咒骂岑顾该死,又一边祈求上天保佑老师平安。

三日后。

信使来报。

“勉王殿下偷偷命人在城中四处丢弃从其他地方运来的疫症病人,试图弃城后诱敌入城,想要借疫病削弱敌人的战斗力。”

“元大人知道后,坚决反对。奈何勉王殿下不听元大人的建议,执意要弃城退去马莲关驻守,元大人怕城中百姓遭殃,带了愿意留下的数千人马正在守城。”

岑云川一听,立马刷地抽出地图,伏在临时支的石头桌面上看了起来,西户城是两岭夹着谷地的地形,易守难攻。

可谷地往南延伸,其中一条通往人口十分密集繁华的尚州,而另一条往东南延伸的,通往南川,南川马莲关历来是军事要塞,城高墙深,又屯有兵将,所以岑顾毫不犹豫选择了退守南川,丢弃了西户城乃至后面的尚州。

“城中情势如何?”

“我走时,已快断了粮草,为了先供应兵士,百姓们大多都捐了自家仅剩的吃食,许多人饿着肚子好几天了,而且已经有些兵士和百姓发了病,又无药可医,城中四处都丢弃的尸骨,孩子们和妇孺们也都上了城头……”

岑云川知道情势严峻,片刻不敢停留的撒腿往章九奇处跑去。

“东线无兵可去增援。”章九奇冷冰冰道。

“那西户城怎么办?项军若破了西户,一路杀至尚州又怎么办?”岑云川急道。

章九奇见他是真心实意的担心,面色和缓了一些,劝道:“西户城离此地足有三百里地,且不说我们还不知道城里的兵力,更不知对方来袭具体人马,况且如今城中瘟疫横行,就算去援助……也只怕凶多吉少,况离得最近的是勉王殿下,他有人有粮,去救援最是合适不过。”

岑云川咬牙气道:“就是岑顾那厮惹的祸!他既已弃城逃了,又怎么会回头支援!”

章九奇两手一摊道:“那就没办法了,我的任务是守住东线,西线怎么着与我有何关系?”

岑云川被他这态度刺地上前一把揪住了对方衣领,“你!”

章九奇却不慌不忙择开他的手道:“您是太子,身份尊贵,若想要调兵,只需杀了臣,夺去兵符便可号令东线诸军,料谁也不敢说什么。”

岑云川咬牙看着他。

看了半晌,终是无力地松了手,换上了哀求的语气道:“我只要一队人马,一小队就够了。”

可章九奇冷静到几乎冷漠地地步。

“一队人是多少?三五个?还是三五百?这些人去又能做什么?送死吗?”

“而且您是太子,您的生死牵着全军,若是您以身犯险稍有差池,只怕全军给您陪葬都不够,若您执意要去,那臣便只能陪您一道了,东线便全舍了去!且让给他赵氏逆贼便是!”

他说得大义凛然。

岑云川听得只觉刺耳又难过。

“那你说孤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那一城和老师去死?”他嘶吼着问道。

章九奇道:“这里是战场,战死或者牺牲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看着岑云川愤然离去的背影道:“您若是主帅,您的命令便无人可以反抗。”

“可现在我才是主帅,所以除了圣旨外,战场上,无人可以干扰我的意志。”

岑云川赤着一双眼回头。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整整二十八年。”

“您和我不一样,您是太子,您从出生起,便拥有得比我这样的人多得多的东西,您更应该明白,您所处的位置,所要庇佑的非一人或者一城,而是天下之人!”

岑云川在来时路上,已经清清楚楚的预料到了章九奇可能会直接拒绝他。

可听当对方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时。

他心里仍是无法接受。

也许对方说得对。

一座小城罢了。

何须动用东线主力前去救援。

弃了也就弃了。

大不了等探子探明敌军人马和作战策略后,等对方有进一步袭击尚州打算时,再派兵前去援助。

可那座城里如今尚有两三万的百姓正被围困,以及和他的老师还在拼死坚守,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用这种说辞来说服自己?

岑云川抬头,看向太阳。

灼目的亮光刺得他双眼发红。

三日后。

元平齐留下夫人守城。

而自己则带上全城仅存的全部精锐,以身为饵将项军主力诱骗至了夹谷道。

同一时间。

章九奇收到了元平齐用血书绘制的地图和书信。

上面详细说明了敌军兵力和作战习惯,以及自己作战计划。

“大帅!现既已探明西边情况,且东线这几日连连胜仗,局势暂定,大家捎有喘息之余,便派我前去支援吧!我等定速战速决,不负大帅所托!救出元老!”

有人见势头有转,此一战更是成名立威的好机会,便连忙请战道。

却被章九奇呵止了。

他捏着那封用血一笔一画尽力标明所有路线的地图,叹道:“请太子殿下来吧。”

敌军主力仍停留在夹风道处和元平齐所率人马周旋。而夹风道一出便直通是有三十万人口繁华贸易之地尚州城。

这一日。

项军主力忽然开始阵前抛洒金银财物,并喊话道:“若让出道口,我们将军便下令从西户退兵!放过尔等家属亲眷!”

可守关的百十来人,却无一人退缩。

敌军苦攻几日,竟未能从元平齐手里讨下一点便宜,便开始使攻心计。

日日在阵前宰杀从西户城中捉住的元平齐所率部将家中的亲眷。

有人眼见亲人被杀,便想不管不顾去和对方拼了命。

却被人强拉住,“越是这个时候去,我们越不能乱!我们身后可是尚州啊!夹风道若是丢了!援军来前只怕有更多人会丧命!”

“可我的,我的家人又有谁救了!”那人哭着绝望道。

“现在西户还活着上千人,全靠元老的夫人一人苦苦撑着,若是没有元老,这一城人怕是第一天就死透了!你又怎说无人来救?”当即有人便反驳道。

众人沉默。

“守吧,守住夹风道,便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他们知道。

自己已必死无疑。

可虽未明说,每个人却都在期盼,期盼一个英雄从天而降,能救下更多更多的人,让他们这点微弱的坚守变得更有意义。

三日的路程。

硬生生被岑云川压缩到了一日一夜。

军士们已听闻元老孤身守城壮举,也知道自己要去救援尚州,皆毫无怨言,奋力赶路。

敌军主将似是反应过来了一般。

开始小心谨慎起来,隐隐已有后撤动向。

元平齐又怎么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撤走,于是亲率这百十来人,借己方熟知地理位置优势,包抄绕道敌军背后,挡住去路,一夫当关,生生用肉身拖住了对方。

这场绞肉一般的战役持续了一整日。

黄昏降临,年老的将军终于还是力竭,从马上坠下,他用最后余力,手抵着长枪撑在地面上,他浑身上下已无一块完好之处,破散开的盔甲和满头的白发。

他抬头。

看向红的漫无边际的天空。

耳边似有哭声,“将军……城破了,老夫人她,她也,也战死了。”

他像是猛地醒过神来。

向四处看去。

可眼眶早被血迹染红,一时睁眼,竟什么都看不见,唯有两行血珠子无力滚落。

他用手撑着长枪。

想要起身。

但试了几次,终是没有成功。

他索性坐在原地,用浑身的力气撑起腰杆,问出一句模糊的话来,“关口可……守住了?可有敌军逃出?”

“守住了!”旁边的小兵忙扶住他,立马道,“没有敌人逃出!”

“那就好,那就好。”他咳嗽着,一连说出几个好来。

“援军可来了?”他缓了缓,又问。

“没有。”小兵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似有些丧气。

“会来的。”垂危的人,似迸发出了最后一丝活力来,“他……会来的。”

他独坐在满是血迹和残肢的战场上。

苟着腰。

但一只手却始终牢牢握着长枪。

漫天红色霞光温柔落下。

岑云川赶来后,只用了一日便毫无悬念地全歼敌军两万人于夹风道中。

大获全胜。

他却在众人欢呼鼓舞之际,沉默着,一个人走进了尸体陈堆地人海里去。

“殿下,还是别去了吧,听说西户城里有疫症……”有人劝阻道,“这些死了的人又都是从那里来的……”

可岑云川还是将一具具己方士兵的尸身寻到,然后将断了的残肢,小心摆放一一的回去。

手下跟着,见他一具一具收拾地十分认真模样,最后忍不住地,还是动手跟着一起帮他抬起尸体来。

手下副将见他伤心,劝道:“殿下此次率兵大破敌军,又守住了尚州几十万百姓,来日威名一定会传遍天下!”

岑云川没有出声。

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他仍是一具一具尸体的挨个收敛过去。

终于。

他在一处空地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对方像是累了一般。

只是垂着脑袋在原地休息。

岑云川停住脚步。

不敢再靠近。

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

世界变得无比静谧。

他生怕因他的脚步声叫醒了这样的画面,生怕他的动静会让这副画面在眼前化成烟尘。

可脑子在清醒地告诉他一个可怕而残酷的结论。

这个山谷里。

在他们攻进来之前,西户城中来的守军已经全部都战死了。

无一人幸存。

也包括,

他的老师。

岑云川终于一步一步走近,在对方身边,慢吞吞地盘腿坐下,像那日在山坡上一般,就好像两个人还在吹着风喝着酒一般。

时至今日。

岑云川才明白了那句话的份量。

所以当他亲笔画出那份地图,并且细心写上小路和岔口以及风向和应采取的策略时。

是否早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他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来?

还是早就想好了用这条命送自己一场大捷战功?

“至于战功……殿下定会如愿以偿。”

好像从小到大。

元平齐从未对他失约过。

作者感言

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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