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么样?”岑云川冷冰冰的盯着他问。
岑勿安一笑,懒洋洋支起脑袋,“我说了,我想要的东西,只能殿下能给。”
“你要什么?”岑云川问。
岑勿安用两指转着烟枪,像是在认真思索。
突然,门再次被推开。
岑云川回头,只见一个粗布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人边走目光不住打量着四下站着的美人娈童,眼睛快要黏上去一般,像是少看一眼便错过了价值连城宝物一样痴迷模样。
直至走到岑勿安面前,才回过神来抱臂谄媚道:“还得多谢勿安兄带小弟来此地开眼!此处妙哉!妙哉!”
见岑勿安不理他。
他自顾自扭过头,看向了一旁的岑云川,眼里亦露出惊艳之色,“这位是……”
“来人,上酒。”岑勿安道。
一排婢女鱼龙贯入端上美酒来。
“将人都叫进来,今天喝朝云行雨酒。”岑勿安道。
岑云川立在原地不动如山,而那新来的年轻人却好似对什么都好奇一般,伸长了脑袋去看杯中的酒。
可在场的其余人却具是浑身一颤,有的面色僵硬,有得吓得当场坐下,有得甚至快要哭出来一般。
“嗯?怎么了?”年轻人见势,不解问:“此酒可有何妙处?”
“这朝云行雨酒的规矩‘歌一句,酒一杯。’”岑勿安笑吟吟道:“若两位喝了酒,倒酒者能得金锭子一枚,若是不喝,就得拖出去砍了。”
年轻人张大了口,像是第一次听见如此耸人听闻的玩法。
“岑勿安!”岑云川眉眼压压地警告道。
“这便是我想问您讨得东西。”岑勿安不甚在意地笑道,端起酒杯闻着其中香气道:“美人一醉,值千金。”
不到片刻,门再次被推开,侍卫们像是撵羊群入圈一般,将一堆歌舞伎一个接一个的丢进屋里,那些人一进来就贴着墙根,一副生怕自己被点中的模样。
“那就开始吧。”岑勿安随手一指,点中了一个红衣女子,“你,唱歌。”
“你,和你来陪两位客人。”他又点中了两个男伎。
那红衣女子深呼几口气后,才抱着琴,脚步虚浮的走到台子上坐下。
四扇高大的屏风也被端上来,置于席面之前。
而那两个被点中的男子,其中一个抖抖瑟瑟的跪在地上哭,另一个面如土色的哀求道:“求大人饶了奴一命。”
岑勿安从酒杯中抬起眼,看着他,慢悠悠地问:“害怕?”
那男人忙不迭的点头,泪如雨下。
岑勿安走到他跟前,用手捏住他的脖子,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面露怜惜之色。
可下一秒,他飞快拔起岑云川刚刚扎入木桌里的刀,反手就割断了那羸弱的喉管,任凭血迹喷了自己一身。
他松手,看着对方口鼻里喷涌出的血迹,道:“这下,就再也不用怕了。”
在场其他人有得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小声啜泣起来,有得则慌忙端起酒杯,往岑云川和那年轻人身后蜂蛹而来。
红衣女子调了一下弦,唱出了第一句。
屏风围着的台中央,几个男女舞者脱掉外裳渐次登台,露出丰盈结实的身体,他们随着鼓点,跳起古怪的旋舞。
脚腕和手上的金铃铛,叮叮作响,魅惑似能摄心。
那舞越跳越妖冶,脚步轻移如漫云层雾,腰肢扭动似灵蛇腾动。
隔着屏风更是香艳淋淋,充满了赤露的情欲。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好!”那年轻人立马鼓掌喝彩道。
岑勿安率先喝下了第一杯。
坐在他身边的侍女,像是赌对了一般,长松了一口气。
轮到岑云川。
他一动没动,他身后的男子紧张的端酒的手颤个不停。
“来人。”岑勿安懒懒地抬手,“拖出去。”
“大人,求您救救我。”岑云川的衣角被小心拽了拽,那人小声道,语气中带着无比求生的渴望。
岑云川还是没动,一双眼一眨不眨狠狠盯着岑勿安。
岑勿安回以轻轻一笑。
屋外里面进来两个人,托着那人两臂往外拉去。
那人顿时瘫软在地,一脸绝望,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尽了一般。
岑云川端起酒杯,攥紧,一口干了。
酒入口,辛辣中带着一股温暖的甘甜味儿。
那个人半途被放下,连滚带爬的缩回了人堆里。
岑云川身后换上了一个娇小的女孩。
轮到那年轻人,对方显然经这么一遭,已是目瞪口呆,但回过神来后,却将递到自己眼前的酒杯推开道:“小生殿试在即,早已立誓,绝不饮酒。”
递酒的那人顿时呆住,没想到看起来这席面里最亲和的人居然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来。
“真不喝?”岑勿安问。
年轻人坚定的摇了摇头。
岑勿安挥了挥手。
那个倒酒的女孩被拉了出去,才到门口,只听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下一瞬,碧色纱窗上已经溅满了血迹。
红衣歌姬开始唱第二句。
岑云川支着头,已经开始有些晕乎了,这酒味道极其醇厚,十分上头,才一盅便已有些目眩。
四处的香气更加腻人,甜的能滴出糖汁来一般。
岑勿安见他这副模样,才慢悠悠解释道:“看来真是不凑巧,那行雨酒竟被你喝了去,此酒一入腹中,便会化作烟云,不禁让人忆起往昔最爱……”
“因爱生欲,因欲生情……”
岑云川被人摇了摇,隔壁席的年轻人凑近他道:“这酒有问题,你可万万不能再生什么善念,小心自己栽了进去!”
岑云川用手支着额头,脸颊已经通红。
“该第二杯了。”岑勿安端了一下酒杯提醒道。
岑云川一袖子将桌上的果盘酒杯全扫到地上去,站起身来。
他身后的女孩顿时吓得以头触地,连忙用手去接散落的酒杯和仅存的酒水。
那张稚嫩的脸上全是害怕的泪水。
岑云川低头看着她,见那双细白的手因为紧张而不断被破碎的瓷器琉璃划破,指头和手心里都是斑斑血迹。
他叹了口气,冲女孩伸出手。
女孩愣了一下,在同伴示意下,才小心将剩余的半杯酒递了上去。
岑云川仰头喝下。
四周舞乐声变得悠远而空灵,手中酒杯滚落,岑云川扶着额头坐下,不到片刻便支撑不住的依在桌子上,一双眼尾洇上朵朵酡红,他甩了甩脑袋,意识却不可自抑的走进了那场盛大华丽的旧梦中去。
梦中似云非云,似雾非雾,天与地颠倒。
一切都又如昨日,又如今日,又如明日,时与光错乱。
他走啊走,在这无尽的梦境里,像是走过了三千里云和路,走过了亿万里红尘,走过了千百个人山人海,终于走到了那人身边,等到了那句期许已久的,“你来了。”
他停住了脚步。
天地在此刻定格,时间于刹那停滞,他看到了情爱最初始的模样,看见了欲念最直白的表述。
看见了,最想看见的人。
岑勿安抬了下手,舞姬停下了歌声。
“都出去。”他声音沉沉道。
众人如得到大赦般瞬间就退了个干干净净。
只有那年轻人侧头,看着倒于一旁的岑云川,没有动。
眼里露出迷离地贪慕来。
“滚。”岑勿安道。
年轻人喉咙动了动,没有挪,眼睛还紧紧粘糊在那具漂亮的身体上。
“别怪我没提醒你。”岑勿安冷笑道:“他可不是你有命能招惹得起的人。”
年轻人好似这才晃过神来,意犹未尽的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岑勿安和岑云川两人。
岑勿安舔了舔嘴角,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
然后眼睛一点点移到了灯下。
隔着屏风,烛火在那人周身笼起一层薄薄的光晕,似隔着轻纱似。他的目光一遍遍放肆描摹着那衣襟遮掩下的轮廓,最后落在那双红润欲滴微张着的唇上,那勾得人欲念四起的唇上还粘着一滴清酒,挂在唇珠上,摇摇欲坠,再往上,是轻轻喘息的鼻子,鼻根勾起如春山似弧度,接着是紧紧闭着的双目,那双眼虽垂着,却和睁时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情,此刻那对不安抖动地睫毛,如同被雨珠粘住翅膀的蜻蜓,带着想让人呵护的脆弱感。
岑勿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用余光,瞥向那双纤细的手,那双手向空中抓去,似抓了个空,然后无力垂落。
攥紧绷直时,纤细的手背上会出现条条青筋,而骤然松落后,又露出如玉骨般分明的指节。
被它握着,该是怎样一件人间幸事。
岑勿安喟叹着,不知是遗憾还是感慨,他闭上眼,仅仅只是一瞬,又舍不得地重新睁开。
“上酒。”他声音有些喘。
门开了,一个小个子婢女端着酒壶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她低头跪在岑勿安身边,替他倒酒,可手抖个不停,酒斟的全都洒出了酒杯。
“没用的东西。”岑勿安有些烦躁,将她一脚蹬翻,然后撕扯开了领口处的衣襟。
那婢女像是纸做得一般,瞬间飞出来几步远,仰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也不敢呼痛,吓得连两边都辫子都抖个不停。
“跪着做什么,还不把桌子擦干净!”岑勿安呵道。
那婢女跟只顾涌顾涌爬行的小动物似,膝行着爬了过来,揪起衣摆将桌子上的酒渍一点点抹干净。
岑勿安不再管她,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对他有着无尽吸引力的身体上去,视线牢牢锁定。
可下一秒,银光一闪,一把匕首骤然从女孩袖中迸出,直刺向岑勿安脖颈。
“什么人?”岑勿安反应虽快,却也只来得及空手接白刃。
刀刃虽被挡住,但血从五指间不断溢出。
婢女抬头,露出一双黑而亮的眼,与刚才恐慌模样判若两人,她冰冷而直接地道“取你命的人。”
然后将甩到自己脸上的辫子咬在嘴里,劈手抽出匕首,再次挥掌刺出。
“十七娘,先找东西。”岑云川一手撑着桌子,艰难抬起脸道。
他的意识被这动静惊得稍微清明了几分。
“是,殿下。”十七娘应道,与岑勿安缠斗起来。
岑云川试着往起来站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浑身瘫软的厉害,身体像是依旧陷于情海欲孽中,怎么都使不上劲儿。
他怕外面人察觉,赶来支援,直接拾起被岑勿安随手丢在地上的腕刀,冲着胳膊扎了一下。
血迹喷溅,疼痛反倒让大脑得到了久违的冷静。
他收了刀,问“奉天阁来了多少人?”
“十来个。”十七娘边打,边有余力回道。
岑云川一手拿着腕刀,开始在四下搜索起来。
“奉天阁又是什么?”岑勿安一边应招,一边问。
“凭你也配知道!”十七娘道。
岑云川在岑勿安贴身的剑匣子里摸到了被羊皮纸包裹着的东西。
打开扫了一眼,便匆匆塞入怀里。
“十七娘,先撤。”岑云川道。
走之前,他还顺便边跑边点火,木制的高楼很快燃起熊熊大火。
冲天的火光在深夜的山林中尤为显眼,很快就被方圆几里地追来的右率卫找到。
岑云川和十七娘等人从河道里潜上来后,他将羊皮纸交给对方郑重道:“此物乃奉郡赵氏家主写给涑人王爷的密信,里面有双方约定南下作战内容,还有赵氏暗送金银粮草物资的清单,速将此物进宫呈给父亲。”
“是。”奉天阁诸人道。
右率卫摧毁三千楼后,找到独自坐于水边的岑云川已是后半夜。
“殿下!”赵二等人点着火把,沿路摸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但那张脸却苍白得厉害。
“殿下!?”赵二在他身旁蹲下,道:“您怎么了?可是那小子给您下了毒?还是伤到了哪里?”
岑云川迟缓的摇摇头。
东西既已得手,他最大的心事终于可以放下。
只是那场冗杂而瑰怪的梦依然盘亘于脑中久久不肯散去。
它是那么荒诞,甚至荒唐。
冰凉交错的指尖,相扣在一起时,又骤然变得滚烫的掌心,炽热而辗转的亲吻,颤栗而急促的鼻息,交缠相依的躯体,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就好似那个怀抱的余温到现在都没有散去,骨节抓住衣襟时摩擦产生的粗糙触感尚且留在手心。
那些触碰所带来的感觉,是他生怕所从未感受过的一种全新的感知。
四肢都因为快乐而骤然紧绷,又渐渐舒展,连骨头深处都变得酥软而敏感,血液烫的厉害,全部都向一个地方冲去。
“因爱生欲,因欲生情……”
那是欲望?
那是情爱?
可这一切的一切欢愉与快乐,都终止于那双眼。
当他的亲吻带着无处安陆的渴求与滚滚不断的热望,轻轻落在对方那双闭着的眼皮上时。
那双被他亲吻着的眼缓缓睁开了。
就像是佛像被凿开的双目。
他在那双那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眸里,清晰的看见丑陋而污秽的自己。
那是他吗?
是他。
是身堕欲念,却又甘于沉沦的他。
可这双蓦然睁开的眼,犹如一个机关。
自此梦境开始坍塌。
他于一片滚滚烟尘中向无境深渊坠去。
他亵渎了神明。
他罪无可恕。
他理应永堕孽海,再无轮回。
作者有话说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高唐赋.宋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