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未济伸手按住怀里气呼呼的某人,用温热的掌心将对方的两只耳朵捂上,这才抬眼淡淡道:“不准挑拨离间。”
面色格外严肃而认真。
“哀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罢了。”太皇太后看他这副模样,抱臂一脸嫌弃道。
“朕亲手带大的小东西。”岑未济低头,端详着自己的崽儿,越看越满意,不禁露出得意神色“哪里不像朕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回了宫。
岑未济亲自盯着人喝下安神的药,见对方睡熟了,这才将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对方后背的掌心撤回。
“未曾想,有朝一日还能见你这副慈父样儿。”太皇太后抱臂道,冷嘲热讽道:“真是稀罕。”
屋里生了炉子,有些热,岑云川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搭在塌沿。
岑未济见状,将他的手臂抬起,想塞回被子里。
但睡着了的某人仍是一身蛮劲儿,不肯配合,将抓住自己手臂的手一把打歪后,滚了几圈,被子和人像麻花一样缠住,互相拧成一堆,衣领也被他自个儿拽地松松散散,肩头露出大半来。
岑未济无奈的摇了摇头,嘀咕道:“这睡相,倒真的不随朕。”
好不容易将人和被子拆开,上衣更是揉得一团糟,岑未济一手托着人,一手抓住被子,一低头,就看见了对方露出的肩头上那道足足有一指长的疤痕。
岑云川天生皮肤透白,浑身莹润,这道陈年旧伤蜿蜒在肩头,实在醒目。
岑未济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本想要摸一摸那道伤疤,但指尖还没触及,又生生停下,悬在半空,最后一根根地缩起。
他眼里有了迟疑与不忍。
那一年,他与亲随被敌军围在河西,好不容易率领人突围出来后,正是人乏马困之际。
便见这个半大的小子,如天降救星一般,驱着一群马迎面而来。
眼见己方坐骑一匹又一匹的累瘫倒下,后又有追兵死撵,他们知道对方使得就是消耗战术,自己定然无法逃得出去。
岑云川带来的马,正如雪中送炭。
众人高兴地只差原地欢呼。
只有岑未济瞬间变了脸,一把将人从马上拽到自己马上,恶狠狠问:“你从哪里来的?不要命了吗!?”
岑云川已经在这附近山头里转了几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全是泥巴,为躲避敌军,他不慎丢了干粮,每日只能啃些野果子充饥,唯有这几匹马他疼惜的紧,自己日日钻山头,马却被藏在保险处,今日带了几匹出来碰碰运气,却被一小队巡逻的发现,他正准备将人引入山谷,用前几日埋伏好的山石将路封住,谁知就迎面碰见了岑未济。
他高兴地丝毫不加掩饰,拽拽对方胳膊,又摸摸对方胸膛,确保对方一根头发丝都没损伤后,这才喜极而泣,扑入对方硬邦邦的怀里,叫道:“父亲!”满脸都是重逢后的庆幸与欢愉。
而这道几乎贯穿整个肩头的伤口也产生自那天。
岑未济不知道,这么小个人,身子里到底装了多么大的勇气,居然敢替自己挡下追兵的流箭。
他亲眼见证着,那道伤口历经过,止不住的往外渗血,发乌,一点点溃烂,红肿,人也开始发烧,昏迷,抽搐不止。
最后终于痊愈后,皮下又开始感染,又一遍遍被反复割开取里面腐肉,往进去填补麝香帮助生肌,最后终于变成如今这副,如同一条盘亘在肩头的老树根。
那孩子怕他担心,又生恐因自己伤势拖了众人行军速度,日日只是用厚衣捂着伤口,强咬着牙不敢吱声,还是一次实在疼得受不了,背着人偷换伤药时,才被他发现。
他看见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后面每次割肉除污血和烂肉的时候,这个孩子总是白着一张脸,装出一副不害怕模样,被自己圈在怀里,捂着眼睛,刀划开肩膀时,疼得只抖,却只是缩着眉毛暗暗隐忍,汗流的哗哗,直到最后彻底痛晕过去。
岑未济无数次想,这道伤该在自己身上的。
他才十来岁,又何必经受这样的苦。
岑云川抖,他也抖,两个人相贴的胸膛有着不一样的心跳,却装着完全一样的紧张与疼痛。
“狸奴……”他的指尖还是忍不住地落下,覆在那片丑陋而狰狞的伤疤上。
“狸奴,狸奴……”太皇太后坐在后面的椅子上,闻言挑眉道:“你还真把他当小猫崽子养啊。”
被这道不和谐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回忆,岑未济收回手,将被角再次小心捻好,给人盖严实了。
“董知安,把炉子去了。”他皱眉道,“闷的慌。”
“是。”董知安连忙道。
“朕怎么教养孩子,与你无关。”岑未济道。
“是跟哀家没有关系。”太皇太后啪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怒道:“可他是太子!”
“既是太子,便是我大虞未来的社稷之君!!”
“你当日在祖宗牌位面前发誓怎么说的!?你若是忘了,那我便替你回忆回忆!!你说,你岑未济‘不改国姓,不变宗庙,承岑氏祖业,继先帝遗训。’”
她冷笑一声继续道。
“巧了,我也曾在先帝灵前发过誓,我答应过他!要用我的这双眼替他看着这江山社稷,用我的手的这双手替他守着这万里山河!”
“你既以先帝嗣子身份称帝,便延续的是我岑人江山!太子之位,不是你一人之事,一家之事,是关千秋百代之计,是涉百官万民之谋!”
岑未济的转动着手中的印章。
他突然抬手哗的一声甩了下袖子。
太皇太后看着他,收了声,面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来。
只见他从塌边起身。
缓缓走了下来,道:“出去说。”
太皇太后这才扶着椅子,偷偷松了口气。
两人在偏殿坐下,太皇太后缓了缓神,开口道:“我瞧着他这性子,表面张牙舞爪,实际上是个心软的,就拿陛下此次遣了他老师这事来说,他心里也知道,陛下是不希望他与这老臣们走得太近,只是这中间有元平齐在,他又舍不下心,如今这帮老臣们里有的年纪大了,有的自持有社稷之功,不免跋扈……”
“上次孙雷逾规用了陛下才能走的驰道,陛下要罚他,他便遣他的长子日夜去太子宫里哀求讨饶,太子到底年轻,耳根子软,又来你跟前说情,他随你在军中多年,亦是这些老臣看着长大的,多少有情谊在,如今这点恩情倒成了被这群人挟恩的把柄来。”
“你有心将他和这伙子人剥离。”
“可小猫崽子重情谊。”
“你又狠不下心来。”
“难啊,难!”
太皇太后边说,一边用眉梢小心瞅他。
见他面色平缓,这才放肆道:“你既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那便去了他的太子之位吧。”
“选片富庶安全的好地方,金啊银啊的赏下去,再挑些得用的人跟着,做个富贵安稳的王爷,不好吗?至少能平安到老。”
“你既又狠不下心,又给他如此厚重身份,到头来岂不是害了他。”
“他还小,朕也有得是时间教他。”岑未济道。
“小?!”太皇太后惊道:“他今年十八了吧,哀家十八的时候已经当了两年寡妇,在宫里被下毒,被算计,被逼宫,天天在夹缝里求生,你十八岁已经名扬天下,统帅数万大军,日日在刀尖上舔血度日,先太子……先太子倒有人宠爱,有人庇护,十八岁却死在了烽城!”
“你……是想让他步先太子后尘吗!?”太皇太后终于红着眼,问出这一句来。
岑未济终于抬头,看向了她。
“陛下,太医来回话了。”董知安听着里面动静,小声在门口道。
“宣他进来。”岑未济道。
太皇太后因提到先太子,蓄在眼底那滴清泪滚下,她抬起手狠狠擦掉,然后转身气咻咻的走了,董知安正领着太医进来,跨门槛时没有看见,避让不急,差点被她撞倒。
“太子的身子是什么情况。”岑未济用手支着额头,闭眼沉沉问。
太医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迟疑又为难地道:“回陛下,脉象来看,殿下只是有些伤寒发热症状……但老臣观殿下面色,似有淤伤在身……但殿下又不肯让臣等近身查看……”
岑云川在万崇殿里昏沉沉得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四处灯光昏暗,天色黑沉,脑袋也睡的有些发僵,于是喊了声:“来人。”
进来的却是董知安。
“殿下,怎么了?”董知安问。
“给孤取身衣服来……孤要回北辰宫。”这床榻四下都是岑未济的气息,让他有些心慌意乱。
“是。”不多时,董知安便捧来了岑云川平日里常穿得一套常服来。
岑云川接过时,愣了愣。
脑子努力转了转,这才记起来,之前自己总是在万崇殿留宿,便也在这里备了几套衣服,以备换洗,董知安找来的想必也是之前留下的那几套。
他目光扫了扫殿内。
见四处装饰摆件还是自己上回使唤人折腾出来的模样。
不免又有些黯然神伤。
被外面漏进来的风吹了出去,他瞬间又清醒许多,开始告诫自己,往后可不能再这么率性妄为了,君臣到底有别……自己不该逾矩。
“老奴服侍殿下更衣吧。”董知安上前。
岑云川赶紧避开道:“您是父亲身边的人,怎敢劳烦您来,孤自己……穿。”
董知安看了看自己空空两手,有些纳闷,心里想,往日也不见你少使唤了啊,今儿这又是怎么了?这小祖宗又是闹哪出了?
岑云川刚别别扭扭穿好衣服。
便听见门响了。
岑未济抬脚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小内侍,提着一盏灯。
董知安连忙退开。
岑云川也顺势行礼道:“父亲。”
小内侍将灯放下,将门关严实后,便缓步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岑未济走至他面前。
岑云川弯着腰,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两人多年的相处下来的直觉告诉他,岑未济的心情……显然不佳。
“脱衣服。”岑未济道。
岑云川愕然抬起头来。
只见岑未济面色冰沉似水,不见一丝光影,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
岑云川一时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愣在原地。
“董知安,替他脱。”岑未济吩咐道。
声音分外疏淡。
岑云川眉心狠狠一跳,未等董知安动作,他已经护着衣襟,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心跳得飞快,拽着自己衣服的手上都跟串联了心跳一样,也抖了起来。
董知安有些左右为难,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殿下……只见岑云川眼下这副委屈缩涩模样,呦,倒还真像被权贵逼迫的良家子一样……可即便自己有过五十来年的宫廷存活经验,手上伺候过的大大小小主子数都数不清,今儿这场面他也有些应付不来。
“怎么,要朕亲自给你脱?”岑未济问。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
岑云川便吓得一把将刚刚套上的外衣扯了下来,团了几下,扔回了塌上。
原以为这样就好了,结果岑未济毫不留情面的道:“继续。”
这下,岑云川是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的手脚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安放,四肢都变得多余起来。
在岑未济的逼视下,他又抖着手脱了一件,这件从肩头滑落,掉在了地上。
只剩下亵衣了。
殿里并不算冷,但是岑未济的视线却有一种让人如临数九寒天的感觉,岑云川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厉害。
他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两人僵持着,谁都没有再动。
董知安干脆捂住眼,将自己装成了只会吐气的活雕塑。
岑未济忽然伸手,从一旁桌子上提起灯盏,然后衣袂摆动,走了过来。
岑云川直接一闭眼,抓着自己的里衣,往下扯去。
但里衣为了保暖,被宫人绣上了不少扣子,他一时没有扯下来,心又乱地厉害,脑子几乎被捋成了一条直线,急得两手都上了,好似真的要和这些扣子抗争到底一般。
灯盏出现在余光里。
他下意识地往后面一躲,却被脚下的衣服缠住,摔坐在地上。
他两手撑在地上,仰头看向执灯的父亲。
喉结不停地滚动,但嗓子却依然干得发涩,他想说些什么,喉管干得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岑未济在他身前蹲下。
反手将灯盏的杆子捏在手心,然后用那细长的杆子,将岑云川衣服下摆一点点地往上挑了起来。
灯盏的热度散到了岑云川身上,他浑身就跟定住了一般,一动都不敢动,只有拼命起伏的胸腔显露出强烈地不安。
明明烛火隔着灯罩,但他还是被那温度烫着了一般,周身迅速爬上了红潮,滚滚的绯意,从眼角直达脚心。
岑未济用灯杆将他的下摆撩直膝盖处,露出了那两只红肿糜烂的骨节。
然后停下手。
岑云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赶紧要缩起腿,却被那双掌心牢牢一把抓住。
“朕对你说得话,你总是当成耳旁风。”岑未济道。
“没……没有。”岑云川知道他这是发怒的前兆。
“为了几个老头子,好啊!”岑未济气道:“把自己折腾到这副模样!”
岑未济起身要走。
却被瘫坐在地上的人一把扯住了衣摆。
于是他背过身,站在原地。
岑云川瞧着他发怒的背影,心里虽然害怕的厉害,但立马理清了思路……岑未济以为他是为了几个师傅才伤心自践如此,但其实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全天下恐怕也只有自己心里才清楚了,他既误会便误会吧,也总比知道……自己内心那些污秽念头强。
他手里拽的死紧。
岑未济也没有用力挣脱,于是两人一拽一停,又僵在原地。
“董知安。”岑未济道:“宣中枢院来。”
“是。”董知安得令逃也似的出去了。
岑云川一听,哪里不知道岑未济要干什么。
于是哀求道:“父亲,不要……”
岑未济却狠下心来,强往前走了几步,从他手中挣脱,道:“你求朕有什么用,你既为储君,所言所行,不止是担着你自己,还担着旁人命运生死。”
中枢院的几位大臣是一并来的。
元平齐一进门,便看见自己学生又跪在地上,心里就跟漏了几拍心跳一般。
“朕将太子托付于敬晖堂的几位先生,好啊,教的好啊!”岑未济瞅着众人冷冰冰地笑道:“这才几年,竟给朕教成了这副模样!”
众人瞅瞅皇帝,又瞅瞅太子。
立马有人明白过来,顺着皇帝的意思,要求处分敬晖堂诸师。
朝臣处置完。
众人草拟诏书的草拟诏书,走过场审议的审议,负责颁旨的颁旨,都散了去。
唯有元平齐走前,担心不安地又回头多看了一眼。
却正好对上皇帝冷冰冰的目光。
元平齐心里一惊,垂下眼梢,埋头走了。
屋里再次只剩下皇帝和太子二人。
“北辰宫上下随侍,朕亦会处置。”
“朕不直接罚你,因为你是太子。”
“但你需记得,他们今日受过,皆是因你举止不端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