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岑云川忽然起意,一溜烟地跑下山坡,不一会儿就抱着两大罐子酒,胳肢窝下还夹着两个粗瓷碗,跑了回来。
元平齐见他要给自己倒酒,连忙摆手推辞。
岑云川劝道:“今儿和师母和阿景都不在,没人管束着您,您就陪我喝点吧。”
于是元平齐不再推拒,伸手接过了酒碗。
两人坐在高高的山岗上,吹着风对饮了起来,喝着喝着,岑云川用指尖敲着酒桶盖子,唱起塞北的民谣来。
元平齐静静听着。
“今儿晚上殿下弹的那首琵琶曲,臣倒是耳生,似没有听过。”他喝了一碗酒后,像是不经意间问道。
岑云川听了这话,不免心虚,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元平齐一眼,然后用酒碗挡住了僵硬的表情,许久后才用不甚自然的语调解释道:“从前听军中的人用飞叶子吹过,我便记下了曲调,不是什么名家之作,更不是什么大雅之曲,老师没听过也实属正常。”
“哦。”元平齐点了点头,然后放下酒碗,看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沉默让岑云川更是不安。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撒了谎之后,越是不由自主的蹑手蹑脚起来,岑云川偷偷摸摸的又给老师满上了一碗酒,一边小心觑着对方面色。
“殿下莫要再到了,不然老臣真的要喝醉了。”元平齐低头瞥了眼满满当当的酒碗推拒道。
“最后一碗。”岑云川道。
嘴上虽然这样说,可倒酒的手却一直没有停下,他自己更是一碗接着一碗,把面前的酒罐子喝空了,还要伸手去讨对方的。
喝着喝着,这话也不由自主的变得多了起来。
“其实,那天知道他选了岑顾后,我真的……感觉,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就,就好像那一瞬间,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喝了酒,说起话来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是君王,亦是我父……圣贤道,‘为子死孝,为臣死忠’……可我还是忍不住地怨他,恨他……”
“殿下,你喝醉了。”元平齐看他双手死死着酒罐子,一双眼恨得发红模样,不由叹气道。
“我没有!”岑云川立马抬起手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嘴硬反驳道。
元平齐不再言语,继续听他说道。
可他说着说着,忽然丢了酒罐子,反倒一把拉住元平齐手,问:“老,老师,你也想让我和他们去争!去抢!最后……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帝王吗?”
元平齐的目光闪了闪。
神色变得越发复杂为难起来,许久后,他才从袖子中掏出一件东西来,平铺开后轻轻放在了岑云川的眼前。
岑云川顺着他的动作,有些费劲的睁大眼,想要看清眼前的物件,可星野虽明朗,且附近又有照明的火把,但想要真的看清眼前这巴掌大点的东西,还是有些费劲。
于是他下意识的从怀里摸索出火折子来,两只手抓着,用力擦了好几下,才将火折子点燃,然后一手接过东西,把眼睛凑近细看。
一看不打紧,直接给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顿时酒也跟着清醒了几分,面色也逐渐青白起来,仓惶坐起,“这,这是从哪来的?!”
“怎么在您这里!?”
是一截竹简。
元平齐看着他的神情,像是怕吓到他般,语气温和地道:“前几日我家中老仆在街上看见有人兜售此物,因是打着我的名号,所以特地买了一份拿回来给我看。”
那商家自称得了元平齐的真迹,当街叫价,并拍着胸脯保证,若是不信的可以拿去和元平齐往日的文章字迹比对,若有假,自己愿赔十个金饼。
他售卖的地方又是书坊和茶肆附近,本就聚了不少文人墨客,听了这话,全蜂拥而至,认真比对起来。
这一看,果真有人道:“却是元老真迹!”
更有甚者,从中挑拣着,拿出一个竹简,当众研究起来,更是大胆评论道:“元老也信佛法吗?不过这些咒文怎么看起来如此古怪?”
“你懂什么!这哪是佛法咒文,而是相传古时一神族留下的通天文字,从前很多天书便是用此文字写成的。”
“哦,你可懂上面写得什么?”
“这我哪懂!?这种文字可早就失传了!从前就听闻元老博古通今,殚见洽闻,今日一见他的亲书,果然如此!”
那老仆趁机,买了其中一个,连忙赶回府上。
那些人的猜测,自然是荒谬之谈,元平齐看了后,当即严肃道,“将卖家请来,此时兹事体大,我要亲自询问。”
这手端仪体,天下能写出如此相似的,无外乎只有两人。
后卖家老实交代,这些竹简是被一小贼从小檀寺偷来,这玩意本不值钱,但那贼人不知道忽生了什么心思,见那上面字迹漂亮隽雅,想着贱卖些钱换点吃食,结果误打正着,遇到了一个懂行的买主,认出了字迹来。
正是天下闻名的端仪体。
而元平齐的字就是端仪。
他的书法人如其名,端方雅正,公瑾克己,故他所书字体也被世人称为端仪体,常被书生学士们争相描摹借鉴。
虽然他的门下和学生遍布朝野,但这手字,却只亲传了岑云川一人。
且右相墨宝从不送人,也不再外轻易提笔。
可如今却突兀的出现在了这祈福用的竹简上。
旁人都以为是元平齐亲书。
可岑云川又怎么不知道底细,他手颤抖着,一一细摸过上面的字迹。
这世上能写出和元平齐本人一模一样的端仪体的人,只有他岑云川。
他十岁时便能偷换老师的字帖以假乱真。
他就算不想当面承认,却也无可抵赖,事实就摆在面前,无从辩驳。
“是我……写的。”因为羞愧,他不由闭上了眼,艰难承认道。
“仆人听那兜售的商人叫卖,说是我的亲笔,一枚金饼一个竹签,我自觉荒唐,便命人将全部的竹签都买了回来。”元平齐道。
“多谢……老师。”岑云川道。
虽然有些话元平齐没有说。
但岑云川心里却清楚。
从前,岑未济每次出征前,岑云川都会习惯性写上一个竹简,挂在小檀寺最大的那颗银杏树上,保佑对方平平安安归来。
常年累月下来,绑着红色飘带的青色竹签飘满金色树冠。
到了后来。
他心底里生出了妄念来,日日被贪嗔痴慢折磨。
好似真的被磨疯了一样。
每当夜深人静之际,他心底里的魔池中就会爬出来另外一个岑云川。
而这个扭曲、阴暗而疯狂的“自己”,会像闻见肉味的恶犬一样,嗅着气味,不断摸索着试图找到对方。他会用爪子牢牢圈住对方,用猩红的双眼警惕盯着每个试图觊觎或者靠近岑未济的人,他护食且好斗,会将所有靠近岑未济身边不怀好意之人全部撕碎吞噬个干净,最后用收拢爪子,困住对方,然后将垂涎的口水挂满对方周身。
从前,这种疯癫念头只会在深夜里出现。
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
白日里,每当他站在朝堂上,或站在岑未济身边时,这种想法会突然再次冒出头来,他变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
他的嫉妒与敌意滋滋往出来冒。
那层撑着台面的人皮也开始跟着摇摇欲坠,层层剥落。
他心底里的魔物好似随时要撑破了这层皮囊,当众现行。
可他是储君。
是人子。
这层皮事关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脸面。
他肩上有追随他的臣民,举头还有湛湛青天。
他不能只做他的狸奴。
他还是,太子岑云川。
这层躯壳是他的束缚,更是他的责任。
他受困于此。
却只能用一道道符咒将所有爱欲关在这皮囊之下。
只是,每次在签文背后,他总是忍不住地偷偷写上两个并排的小字。
松衍。
秋实。
这个名字,还是他与岑未济逃难时候,岑未济随口取的化名。
当时,他仰着脑袋说,“父亲,那我叫什么呀。”
“你?”岑未济倒认真想了起来。
他脑瓜子一转,率先道:“不如我就叫小实吧。”
“为什么?”岑未济问。
“因为松子的果子就是松实子呀。”他天真无邪地回道:“我是父亲的孩子,当然要随着父亲的名字来。”
岑未济宠纵道:“你是爹爹的小果子,那就叫秋实吧。”
若是元平齐看遍了竹签上的字句,即便不知道松衍是谁,但也定能推断出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竹签交还给了岑云川,并起身拜道:“这字迹若是外泄怕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臣便将其余的竹签尽数烧毁。”
岑云川紧紧握着竹签,目光已经有些木然,很久后才道:“您烧得对。”
“确实不该留着。”
他独坐在山头,看老师在熹微的天色中步履蹒跚地走远,一眨不眨的双眼看着对方有些佝偻的背影。
眼眶渐渐湿了。
手中的竹签像是握着手中的炭火一样,烧得他掌心通红,几乎要握不住了。
“老师……”他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颤着嗓子,朝着山岗下喊了一声。
元平齐停下脚步于一片昏暗的光线中回头,朝阳覆盖他的半张面孔,而另一半却还在黑暗中,冲他招了招手,“殿下也早些回去吧!”
然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岑云川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手指的缝隙中漏出。
天际间那点微弱的薄光照在他不断抖动的背脊上。
这可是一笔一画,一年一岁教他写字知礼的先生啊!是为了教好他,日复一日,寒暑不辍,把他从萝卜丁点大带到如今模样并为此劳白了头发,累弯了腰身的师傅啊!
他那样古板而严肃的人,知道了自己花费了如此心思教大的学生,藏着这样龌蹉难以见人的心思时,该有多么伤心和失望啊!
可即便如此,对方的第一反应,既不是指责,也不是嫌恶,反倒还惦记着尽自己最大努力给自己的学生善后。
世人都说他清正廉贫。
那些金饼他一定攒了很久了吧,为了买回全部竹简,他恐怕把自己一辈子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一想到这里,岑云川的眼泪再次糊住了眼睫毛。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中带了粘稠的湿意,仿佛一团东西堵在心口,无法出来。
这一刻,他对自己的憎恨的增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都怪他。
是他生出了这样可耻又可恨的念头。
自此再也无颜面对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