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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岑云川 秋露白霜华 3757 2026-05-12 08:31:25

岑云川所率西线与章九奇所率东线,三面夹击作战,很快就平定了赵氏之乱。

岑云川也凭此一役,让章九奇对他刮目相看。

“若是回去陛下怪罪您抗旨,擅自顶了勉王的缺,我定会站在您这边帮您说话的。”两人做别时,章九奇忍不住道。

“多谢将军。”

“还有,元老之事……”

“孤并非不讲理之辈,当时情形孤亦明了,此事与将军无关。”岑云川道。

章九奇已经打马跑出一阵了,又折回来,抱拳道:“殿下下次路过云山,还请上山喝上一杯,太皇太后珍藏的云山酿,以我的薄面,还是能讨来一壶的。”

岑云川在一个雨夜进了宫。

他身上的短袍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上面的血污一团一团沾满衣摆。

走半路上时,便已听见轰隆隆的雷声,头顶的乌云已经十分密集,像是蓄势一般,雨滴却迟迟还未落下。

等候传召的时候,他抬头,看向了阴云沉布的天空。

在惊雷炸开时。

万崇殿的宫门也敞开了。

他回头,在踏过门槛时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稳稳踩下,缓步走了进去。

里面数不尽的青色纱帘被狂风吹得飘起,屋里的光线被遮挡的更甚,只有数盏灯火亮着。

烛光摇曳不定。

他在隔着两三层帘子的地方停下脚步。

纱帘上倒影着岑未济的影子,对方正站在一颗半人高的观赏金桔树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似在修剪枝丫。

他跪下开口道:“陛下金安。”

剪刀停下了。

短暂的沉默里,岑云川嘴边还是忍不住地溜出了心底里的话,抬头强做镇静地问出,“回来的是我,您失望吗?”

说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雷声再次在屋顶上空炸开。

瞬间的亮光照得室内一片惨白。

那道身影动了动,剪刀剪动枝叶的声音再次传出,吧嗒一声后,岑未济的声音很淡,“岑顾怎么了?”

岑云川轻轻一哂,道“您向来手眼通天,会不知道他怎么了吗?”

在岑未济没开口前。

他率先承认了,“他死了,我杀的。”

然后歪头,勾起嘴,“您想听细节吗?我就在现场。”

岑未济没有作声。

两人中间是吹拂飘摆的帘子。

隔着那半透明的纱帘,剪枝的声音再度响起,岑云川见他轻轻抬起手腕,亲手剪掉了那棵树枝上最粗壮的一个枝丫。

他剪刀落下地太过干脆利落,残断的枝丫落在地板上时,发出轻轻的脆响。

岑云川盯着地上的那棵断枝。

忽很轻的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岑未济停下剪刀,投来一瞥问。

“我只是忽然替岑顾感到可怜罢了,他费劲心机,可惜到头来也不过像是您手中的一枝可以随意被剪下的树枝而已。”

“这就是你此次出去一趟全部的收获吗?”岑未济却一副不甚在意的摸着下巴,打量着枝头,问,“除了一个岑顾?还有吗?”

岑云川听着他用没有什么波动的语气问出这些话时,心底里开始有些痛恨他这副铁石心肠的模样来,仿佛谁死了,在他这里都像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事一般。

一条人命。

甚至换他一次眉头皱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对吗?”岑云川问,“知道他借此机会一定会对我动手,而我也一定会对他动手。”

“知道我们中,只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离开枝头的树杈,便已经失去了存活的机会。”岑未济伸手拨了一下金桔树,似对自己剪枝很是满意一般,他绕树转了一圈低头欣赏着,而那断掉的残枝,被他踩在脚下嘎嘣一声后被碾成了碎末,“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岑云川盯着他脚下那截碎成好多节的残枝。

垂下了双眼。

“昌黎平的死是您的授意?”

岑未济顿住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中间相隔的垂幕被风吹得来回飘曳不定,让彼此的面容在纱帘的遮挡下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可岑云川仍感受到了这一瞥的力度。

极具穿透力。

“是。”岑未济开口道:“朕的口谕,岑顾去办的事。”

岑云川闻言,非常快的闭了一下眼。

“肃王也是吗?”他继续问道。

“是。”岑未济淡淡道。

岑云川抬头,直直看向他道:“肃王从七岁起就被您收养,随您南征北战多年,世人都说他是您最看重的义子。”

岑未济背手道:“拥兵自重,不服国法,朕又岂能容他。”

“……”即使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可当对方亲口承认时,岑云川的心里就像是装了秤砣似不断沉了下去。

泪水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自己,还是替这些人感到难过。

但心口处拥堵的感觉却真真实实。

岑未济用拿着剪刀的手挑起垂幕,走了出来。

他用审视的目光低头看着岑云川垂泪失态的模样,没有说话。

许久后,忽然道:“你其实还想问,西户城所涉元平齐一事,朕有没有插手,对吗?”

岑云川泪眼婆娑的看向他。

一双手暗自攥紧。

岑未济被他紧紧盯着,却仍是眸光浅浅,低头道:“岑顾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表现的太过游刃有余,以至于岑云川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于是故意模棱两可地道:“他说,他这么多年来帮你做了不少脏事和黑活。”

“你信吗?”岑未济问。

“……”岑云川不知道为何,觉得自己开始心跳加速起来,眨动了一下眼睛道;“您刚刚自己承认了的。”

岑未济道:“有些事确实是朕的吩咐,但并非岑顾做的每件事都是朕的意思。”

“那老师呢?”岑云川艰涩问出,然后刷地一下起身笔直站了起来。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岑未济,甚至不想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岑未济不动如山。

他看得那样仔细,却依旧一无所获。

“你既已经开始猜疑。”岑未济道,“朕说了没有,你又会信吗?”

说话间,岑未济衣摆微动,已经走到了他身旁。

岑云川腰背挺的很直。

浑身紧绷。

岑未济却恍若未见般凑近,甚至微微笑着道:“你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查吧。”

“朕不会阻止你。”

岑云川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可岑未济身上那股凉薄的香气还是无可避免的钻入他的鼻息中。

他短暂凝滞了一下,还是认命的深深吸了吸鼻子。

那股香气飞快地缠绕入他的脑子里去。

搅得他方寸大乱。

岑未济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手势温柔而眷恋,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无情又冰冷,“可有一句话,朕须得说在前面。”

他的声音低沉而蛊惑。

似带着沙沙的感觉。

“无论是你,还是岑顾,你们赖以生存的根茎和土壤,皆是朕给的,朕容许你们肆意生长,许可你们去争去抢,可倘若你们谁敢生了二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充满警告威胁之意,“想要把根挪挪地,那就……休怪朕无情无义了。”

他冰冷的指尖一点点划过岑云川面颊。

岑云川没有敢动。

可那凉飕飕的冷意触感却像是吐着蛇信的长虫爬过,惊地他汗毛直立。

在岑云川即将要忍不不住开始发抖之际。

岑未济收回了手。

居高临下道:“就你们那些小伎俩,还想要瞒过朕。”

“哼,自不量力。”

“岑顾真以为他和赵无庸那些勾当藏的很好,朕都不知道?”

“朕只不过是想看看他们还能犯蠢到哪一步罢了。”

“赵无庸死在他手里,是自作孽,岑顾又死在你手里,亦是命数。”

岑云川忍住浑身颤抖,往前踉跄了一步,逼问道:“我们这些人在您眼里算什么?是可以随意修剪的树枝?还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他叫嚷的声音很大。

岑未济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

“是,我承认,我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您给的!”但岑云川却已被满腔情绪激荡地彻底无法平静下来,“包括我的骨骼血肉,和名字身份,以及地位权势,全都是您给的!”

他一边委屈垂泪,又一边愤懑仰头道:“可我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您高坐垂堂之上,逼着我们入局,又逼着我们相斗……想施舍谁就施舍谁,想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您把所有人玩弄和摆布在股掌间,冷眼旁观这一切发生,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他抓着岑未济衣摆的手实在太过用力,布帛被他扯在手心里,劲儿大像是要被拧碎。

内卫见他神情激动,怕他对皇帝有所不利,互相看了一眼,手悄悄放在了剑鞘上。

岑未济立马察觉到,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一截指节,微微示意。

内卫们见状,只得合上剑鞘,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这一切岑云川都不知道,他只是直直地看向岑未济。

想要透过一切看向对方心底。

可对方的双眼犹如一个深邃的黑洞,空荡,却深不见底。

“真心?”岑未济低头,弯下腰风轻云淡回道:“你们争夺朕的宠爱与信任,争的不就是朕手中的权势与地位吗?你们若自己心里无欲,朕又怎能以此为饵?”

他甚至带着几分逗弄的语气道:“想吃现成的鱼儿,还反倒埋怨起了好心撒食的投喂之人。”

“这是什么道理?”

“你!”岑云川有种自己的拳头全都打在了棉花上的挫败感,他只得站起身,无力又颓丧地退开一点,道:“既如此,陛下便收回给儿臣的一切吧。”

“你说什么?”岑未济的眼里,终于有了波动。

“儿臣说……儿臣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岑云川低下脑袋,目无波澜,宛如一池死水般的疲惫道,“既有那么多的人争着抢着来咬您的钩,想吃您手中抛出的食,少儿臣一个倒也不算什么坏事,儿臣既不愿再当您豢养的池鱼,亦不想去做那攀附的枝条。”

“你再说一遍!”岑未济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岑云川却只是垂着脑袋。

像是真的累了。

岑未济用拿着剪刀的那只手抬起岑云川下巴,逼迫着对方抬头,看向自己。

岑云川只得抬起眼,面色苍白而平静。

“儿臣也想有自己的坚守和自己的活法。”他哑然道,“不会去当任何人的傀儡。”

说出这些后。

他心境像是彻底的宁静下来。

从跌宕的潮水,变成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甚至一把抓住了岑未济的手,就着那把剪刀,逼近自己被迫抬起的脖颈,然后一点点引着对方的手,将尖锐的锋面抵上自己最脆弱的皮肉,坦然道:“可这身躯壳,还有这副身家性命,都是您给的,您若想要,便拿回去吧。”

“我欠您的,还不了,也还不清。”岑云川道,“我认了。”

岑未济被他托住手,没有挣脱开,被他强行按住。

修剪粗壮枝叶的剪刀极其锋利。

刚一逼近,便已经划破了脖子。

血渗了出来。

岑未济鼻息变得急促起来。

他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一般,一把提着岑云川的手腕,将那锋刃的利器扯了出来,伏身把人压住。

岑云川被他一手拦腰拽进怀里。

平静的双眼眨了眨。

岑未济的眼睛里却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与不安,“你想用死来逼迫朕?”

岑云川的手腕还被他牢牢擒着。

几乎要被折断。

“儿臣不敢。”

他忍痛道。

“不敢?”岑未济的语气中似压着乌云,暴雨已摇摇欲坠,“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压着岑云川的手腕,突然阴侧侧道:“既然都有胆子威胁朕……”

硬生生将那手腕合着剪刀尖对向了自己的心口。

“何不直接杀了朕?”

岑云川那平静的面色顷刻就碎裂了。

想要夺回手腕,却怎么也抽不出来,神色跟着大变。

“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管着你和束缚你了。”

“你可以选择任何你想要的活法。”

他凑近怀里人的耳朵,一字一句道:“整个大虞,都会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岑云川耳垂瞬间麻了,他惊慌失措的想要拉开与岑未济之间的距离。

白着一张脸,拼力去和岑未济抢夺那把剪刀。

可岑未济压的死死。

甚至以其人之身还其人之道。

强硬按着他的手逼近自己的胸膛。

岑云川眼珠子都快要吓的掉了出来,死死盯着那把一点点刺近对方胸口的利刃,把浑身的劲儿全使上了,一张脸憋到青紫,呼吸全咽回了胸腔里,太阳穴下的青筋都一根根清晰浮现出来。

岑未济见他状态不对,松了手,将人抱起,另一只手放在对方后背轻轻拍了几下,嘴里依旧不饶人冷冷道:“用自己的性命做筹码,去威胁别人,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你若真有胆子自杀,便更有胆子去杀了挡你路的人。”

屋外的大雨终于落下。

噼里啪啦尽数砸在琉璃瓦上。

“你若觉得是朕碍着你的事。”

“朕会等着那一天。”

“等你来杀朕。”

作者感言

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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