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川借着火把的亮光,久久凝视着指尖那一小撮灰烬,然后目光又移至衣摆处。
因是狩猎,所以他特地穿了骑射装,褐色的短袍是用耐摩的粗布所织染,上面除了草木屑,还有几块明显的血污。
他将鼻子凑近指头,嗅了嗅,隐约好像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正准备在脑子里好好检索一番时,营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赵二三步并做一步,像一阵狂风似转眼就刮到塌边,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岑云川,先是上下扫了一番,见人还齐活着,精神看起来也尚可,一颗高高吊起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他长舒一口气,感觉舌头都吓得开始打结了,“殿下,您,您……没事吧?”
岑云川将指尖的灰悄悄搓没,然后向后仰坐,懒懒散散地道:“孤能有什么事。”
赵二又里里外外又将人好好细看了一遍,再三确认岑云川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后,这才拍了拍胸口,将心按回了肚子里,“刚刚我听人说,您被马驼了回来,浑身都是血……吓得我差点没撅过去。”
“嗯?”岑云川抬眼,有些诧异的问:“孤是被马驼回来的?”
“对啊。”赵二道:“幸好那周围刚好有侍卫,见一匹黑马驼着您,慢悠悠林地里走,就将您带了回来。”
“黑色的马?”岑云川反问。
赵二不明所以,但依然肯定的回答道:“是啊,那匹马如今还在您的帐篷外栓着呢。”
“你去看看,可是今儿营地里的马。”岑云川道。
赵二向来是个对岑云川的指令贯彻到底的人,一听这话,连忙转身出去看马去了。
他很快就回来了,把自己看到的如实上报,“是营地里专供今儿狩猎的马,耳朵上有标识的。”
岑云川靠在塌沿,脑子里开始琢磨起来。
他今儿出去的时候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最后受不住力,将他们甩飞出去后,口吐血沫子倒在了原地。
后来他们只能上树,但树也很快就断了——然后……然后……他和那个小孩一起掉到了地上,两人慌乱间,岑云川摸出了匕首,将小孩护在身后,紧接着,那熊就扑了过来……
而那后面的记忆,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化成了一缕烟,轻飘飘的从脑子里溜走了。
等他醒来,人已经在营地。
岑云川低头,再次看向衣摆,刚刚那抹隐约带着香气的灰就是从那儿被他不小心沾到手上的。
他想了想,掏出令牌道:“立马让李十一回去,调北辰宫左卫率来。”
赵二看岑云川神色,就知道事态严峻,二话不说转身就去了。
等他回来,岑云川依然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便走过去安静侍立一旁。
过了一会儿,岑云川翻身起来道:“把所有火把都点起来。”
他用手摸着下巴,思考着,紧接着又吩咐,“找可靠的人先将这里围起来,然后立马去请大夫来,记住,声势越浩大越好。”
“殿下?”赵二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直觉告诉他,岑云川脑子里肯定又开始出新点子了。
岑云川说完,盘腿坐在塌上,闭上眼继续开始思索起来。
那香……那香,定然有问题,甚至比今天这场鸿门宴问题都还大。
他忽然睁开眼。
“赵二,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雍州的时候,有次误入匪窝,中了奸计,被人迷晕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只剩下满屋子的人头和断肢……”岑云川皱眉回忆道。
“是啊,当时我还说殿下运气真好,许是这恶贼分赃不均,故起了内讧,互相砍杀了起来,倒是让咱们捡回来一条命。”赵二道。
岑云川用指尖慢慢敲着塌沿,一点点回忆着,当时,他被房梁上滚落的血滴醒……眼睫毛糊成一片,睁眼变得十分费力,因此比视线先恢复的是嗅觉。
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浓稠的香气,就跟刚刚他衣摆上的那点灰烬十分相似。
他记得,自己那会儿睁开眼看了一圈,还未来得及起身,又浑身绵软的倒下,意识也越来越淡,直至脑子里一片黑暗,思绪瞬间沉底,人也如坠深梦。
那是——一种迷香。
会让人瞬间意识全无。
岑云川立马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种抽丝剥茧的感觉萦绕心头,就好似终于拨开了迷雾窥到了疑似玄机一般。
北辰宫左卫率来得很快,立马将这里像铁桶一般严严实实围了起来,把所有探头探脑的东西都挡了回去。
而营地另一边。
“怎么样?”岑顾问。
“太子身边的人急匆匆请了大夫去,但四周都是北辰宫的人,我们近不了前,只能远远看着……等了约莫有一柱香的功夫,那里面有人端盆出来,我跟了上去,看他将好大一盆血水偷偷泼到了偏僻处。”他派出去的人立马道。
“当真?”
“千真万确,我还特地上前看了看,是血……太子怕是不大好了。”
岑顾在帐篷里来回走动,正忐忑不安间,就听见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有人来报,“殿下,陛下来了。”
隔着帐篷,都能看见外面照的通明,绵延数里的火把光,岑顾一咬牙,甩开帐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迎接圣驾。
岑未济被迎了进来,他站在帐篷中间,背着手,看着地上堆放满满当当的猎物,道:“看来今日收获倒是颇丰。”
岑顾率着众皇子和宗亲规规矩矩垂首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岑未济转过头,扫过众人,问:“是谁拔了头筹?”
几个皇子左右看看,最后还是一个年纪小一点的接了话道:“回陛下,是二兄。”
岑未济的视线落到岑顾身上,带着不绵不重的力度看着对方,半晌后,才笑吟吟道:“东道主拔了头筹,看来这稀罕物倒是赏不出去了。”
岑顾连忙道:“儿臣不过是仗着年纪大些,又有几分经验,这才猎得头彩,那奖赏断然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今天七弟收获颇丰,这东西自然应归七弟所有。”
“岑昭?”岑未济像是有几分意外。
“陛下。”七皇子岑昭听见岑未济念到他的名字,连忙站了出来,低头惴惴不安行礼道。
岑未济目光扫过他,并未做停留,而是坐下道:“既然勉王赏了你,朕也得赏你。”
岑昭听到陛下竟要赏他,激动的咣当一声跪下,大声叩谢道:“谢陛下赏赐。”
又扭头也给岑顾也磕了一个,“谢二兄。”
岑未济虽带着笑看着,但目光却意味深长。
比起这边的热闹纷呈,另一边却肃穆的多。
岑云川躺在塌上,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帐篷顶发呆。
赵二和柳五以及李十一都配着刀站在一旁,一副严阵以待模样。
岑云川又躺了一会儿,这才歪头道:“放心吧,他们今日既已使了暗招害了孤一次,便不敢再有第二次,你们不必如此紧张。”
赵二立马道:“他们既敢在猎场对殿下下手,保不齐贼心不死。”
柳五摸摸头道:“那殿下调这么多人马来……我还当今夜是要踏平这猎场,特地交代大家配上真刀真枪……”
他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赵二一把捂住嘴。
岑云川却微微一笑道:“调右率卫来,不过是起个高调子罢了,今晚这场戏,也该轮到孤做次主角了。”
“殿下,陛下来了。”何十九进来报。
岑云川诧异的翻起身来,刚支起胳膊,想了想,又躺下了。
赵二有些不明所以问:“不去迎圣驾吗?”
岑云川却道:“不急。”
果然。
等了片刻,就听见外面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一声声的请安声,下一瞬,帐篷就被撩起。
岑未济走了进来。
他视线扫过岑云川那浸满血和污渍的外袍,眉头皱起道:“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岑云川见他来了,从床上爬起来,做出一副十分费力的模样,从床沿一点点挪下,血污掩盖下的腿慢慢弯下请安,面色也随着动作而变得苍白而憔悴。
“行了,别折腾了,躺着吧。”岑未济道。
说罢,扫了赵二一眼。
赵二立马上前将自家主子扶回了塌上。
“都出去吧。”岑未济抬脚往塌边走去,随口道。
等人都退尽了,岑未济这才挨着沿坐下,撩起了岑云川的衣摆,看着对方洁白光净,毫无损伤的腿,挑起眉道:“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见被戳破,岑云川也不装了,直接大大方方看着岑未济道:“父亲,儿臣想亲自去一趟奉郡。”
见岑未济不以为意。
岑云川立马道:“赵氏兄弟不成气候,想要将赵氏连根拔起,还需得从奉郡入手,只是那奉郡这些年在赵氏经营下,上下沆瀣一气,还需得从内部找到突破口才行。”
“我可假借今日之事,以受伤之名回避宫中,偷偷潜入那奉郡,找到那赵氏罪证,而且如今驻守奉郡的将军曾是我麾下部将,如今却被那赵氏挟于驻地,以钱财诱骗,我去了可想办法与他见上一面,将他劝服。”
“非得你亲自去不成?”岑未济瞧着他这副胜券在握模样道。
“父亲。”岑云川屈起腿,跪坐在床上,看着岑未济,露出一副可怜又无辜的模样来,“赵氏屡次出手想要杀我,幸得我运气好,他们才未能得手……这件事终得我亲自去了结。”
岑未济的目光却移到他的腿上,看着他那脏兮兮的衣服,嫌弃道:“先回宫吧,将这身换了去,穿着不难受吗?”
“好。”岑云川知道他没拒绝,便是有商量余地的意思,一双眼亮晶晶的应道。
见岑未济要起身。
岑云川自塌上站起,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故意笑闹道:“腿疼,走不了,父亲背我。”
岑未济却回过头,无情的掰开他的手,“不准撒娇,自己走。
像是心照不宣一般。
两人都没提白天猎场遇袭的事。
见岑未济走了,岑云川在塌上缓缓坐下,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