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降雨,地牢的砖缝里开始往外渗水,滴滴答答的水声由远及近,湿滑的台阶上冒出了苔藓来,浓稠的血味和霉味混在一起,腥臭地得让人反胃。
囚牢最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
听见脚步声,他身子动了一下,却只是往湿漉漉地稻草里藏地更深了一些,他骨架并不算小,但此刻却叠成一团,和昏暗的灯火几乎融为了一体。
不是送饭的。
因为他没有听见熟悉的破瓷碗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他闭着眼想。
那应该是来送命的。
送他的命的。
“于遂生。”
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慢慢抬起头来,一张脸上伤痕累累,眼睛里全是迟钝和麻木。
“你们是谁?”他用破哑的嗓音费力地问。
牢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微弱的火光抖动着,几乎让他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孔。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为首的人只是轻轻抬起了手指。
往日里跋扈的牢头赶紧从后面费劲地挤进来,弯下腰,丝毫不敢抬头,用极尽谄媚的语气道:“此地污秽,怎劳您亲自大驾……有什么事,派人吩咐一声便是……”
那人却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吐出两个字来,“开门。”
牢头为难地看了看躲在最后面的长官,最后为难道:“此人乃是重犯,没有皇命,没人敢……”
可他的话音未落。
站在后面的一人抬手一剑就劈断了牢门上的铁锁。
锁链咣当砸在地上。
牢头目瞪口呆看着,低下脑袋,却一言都不敢发。
为首的人抬脚,走进了这个最偏僻的地牢里。
“你是谁?”蜷在地上的人抖着身子问,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面孔来。
“……”地上的人动了一下,脚上和脖子上枷锁链条跟着哗啦啦响动起来,“太,太子,殿下!?”
“上次见面。”岑云川道,“应还是在老师的寿宴上吧。”
于遂生扶着墙壁,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低声回答道:“是……那天,臣原本借着庆寿的名义,想找元相商讨一些事情,可惜却被拦在门外,最后是殿下命人带我进去的。””
“这才半年不到,于大人官位没升多少,怎么人还反倒成了阶下囚?”岑云川环顾四周,挑眉道。
于遂生嘴角颤了几下,最后闭上了眼,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孤听说五天前的夜里,你曾在京中遭人刺杀。”岑云川道,“这倒真是怪事一桩,受害人被丢进了牢中,严刑拷打,刺杀者却躲在城中,歌舞升平。”
“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岑云川嘴角擒着一丝笑,眼珠子盯着对面的人,冷冰冰地问道。
“殿下知道缘由,又何必来问我。”于遂生深呼一口气后,抖着身子道,“于遂生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何必劳烦殿下亲自前来送我最后一程。”
“你现在才知道怕了?”岑云川却道,“是不是有些迟了?”
于遂生豁然睁开眼,神情激动道:“我怕?我若是真怕了,就不会在此处!”
岑云川直直看着他,并未言语。
“我看分明是有些人怕了,怕我的变法成了,自此捣了他们的金山银山!毁了他们百年基业!”他越是激动,浑身上下的锁链越是颤动的厉害,“他们巴不得我顷刻就被割了脑袋,五马分尸,好让他们心安!”
“你就甘心这么去死?”岑云川静静问。
于遂生苦笑道,“我今日虽死于宵小之手,可我所谋之事,必将青史留名,后人定会知我苦心。”
“后人知道你的苦心有什么用。”岑云川却道,“你是今朝的官,便要替今朝的百姓谋安定。”
于遂生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孤可以救你。”
岑云川道。
“你也可以继续去干你想干的事情。”
于遂生睁大了眼睛,可半晌后似有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眼里的光渐渐灰灭了些,“我如今已成为一个废人,连家中父兄都巴不得与我恩断义绝,我又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如今有一件事,你去干最合适不过了。”岑云川见他动摇,慢条斯理道:“你既已经输无可输,又存了死志,不如替孤去一趟两浙吧。”
“两浙!?”于遂生吃惊道。
“没错。”岑云川盯着他,一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两浙既占天下四成税赋,却也是世家大族们势力盘踞最深的地方。这些年来,此地的大户们仗着宗族势力和朝中勾结,霸占田亩,逼民为奴,原本的富庶之地,如今却已沦为民不聊生之所在。”
“孤要你去,做一把快刀,替孤理清此地的烂账,将新税制推行下去。”
见于遂生愣住。
岑云川道,“孤知道这很难,但为了能救出你,孤付出了不少代价,你需得用实际行动向孤证明,孤救你,是一桩合算的买卖。”
在于遂生犹豫间隙。
岑云川放轻声音柔和道:“只有国库有了钱,朝廷才能去赈济灾民,才能修缮城池,才能畜养战马,才能补充军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下的钱财和土地全被那些缙绅大户们所占,使得百姓揭不起锅盖,朝廷派不饷银,只能一步步因民弱而走向国衰。”
于遂生到底是底层读书人出身,听了这些,眼底里慢慢有了一些忧郁和愤恨。
“虽老师不在了,但孤仍在。”岑云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孤只要活着一日,就会保举你们一直干下去。”
于遂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激动的。
“殿下……”他跪下了,“您既知道这是一摊浑水,何必要来趟……”
岑云川道,“孤并非没有所图。”
“孤要天下安定,要百姓安居乐业。”
“可没有钱,这件事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岑云川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于遂生,孤知道你的能力和本事。”
“孤最迟要你在明年年底前,替孤完成这件事。”
如今国库短缺,朝中无法支应各地军队,所以只能支持地方自己去筹钱养兵,时间长了,自然而然会形成分裂之势,只有军队完全靠朝廷供养时,才能逐步的将地方的军队权力慢慢收回自己手中,岑云川心里也清楚,财权,人事权,永远是掌权的根基。
若新税制改能成功,军改自然也能顺势而为。
这百年来,世家大族们靠着及其复杂的姻亲和连襟关系,共同织就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他所要做的,便是亲手撕破这张网。
而想从这些早已适应了奢靡贪婪生活的财主们手中抢钱,绝非易事,之前于遂生还没开始动手,只是稍显出一念头,当即便栽了一个大跟头,甚至因此差点丢掉了性命。
“这件事的风险,你心里亦是清楚的,且孤只能在背后尽力保你。”
“臣本就是将死之人,如今既得殿下重托,定不辱使命。”于遂生反握住岑云川道手,满眼热泪看着对方,大声道,“替殿下办好此事……”
这场残酷的斗争从延熙元年拉开了序幕,于遂生果然像一把锋刃的刀子一样,直插进了老朝派的心窝子里去。
一时惹得非议不断。
“于遂生去了两浙?”某天散朝后,岑未济忽然提及道。
当时,岑云川正在小心侍奉在他左右。
闻言,赶紧回道:“是。”
“朕没记错的话,他之前是在太府寺任职,算是京官。”岑未济问,“怎么如今又下放到两浙做什么参军?”
岑云川一边努力收敛着脸上的情绪,以保证自己看起来滴水不漏,一边心里疯狂运转着,努力想着说辞,最后小心回道:“此人性情冒进,不大守规矩,之前因犯了点事所以大理寺被收押,儿臣前几日到牢中翻阅案卷时,碰巧发现了此人,发现他所犯之事,绝非大过,又见他为人机巧,便敲打了几句后,着吏部重新补缺,儿臣没想到吏部竟将他安排到了两浙去。”
他不想让岑未济看出他的心思来,只得万分小心地提起一颗心来应对,可他一抬头,却看见岑未济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心底里不禁一紧,脸上也跟着险些漏了怯。
“真是补缺?”岑未济将手中拿着的书,轻轻叩在了案上。
“是。”岑云川低头道。
“朕怎么听说,他一到地方,就将两浙搅地天翻地覆,摆出一副谁都不怕的架势来。”岑未济慢悠悠地道。
“这……儿臣倒未曾听闻,想必他一个小小的参军倒也闹不起什么水花来。”岑云川停顿了一下,才道。
“是吗?”
“瞧着他如今的做派,若说他背后没人支持。”岑未济忽然倾身向前,反问道,“你信吗?”
岑云川被他盯着,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岑未济忽然一哂,随意道:“朕只是随便问问,你紧张些什么?”但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岑云川脸有些发僵,他有些拿不准对方态度,只能强扯出一点笑意来遮掩不安,“父亲说笑了,儿臣不过是说了一早上话,有些口干罢了……”
岑未济摆摆手,让人上茶,然后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后才道:“吴克昌不日就要到京城了,朕打算让他出任左羽林卫将军一职,你怎么看?”
岑云川闻言,眼皮子一跳,飞快抬起眼,看向岑未济。
如今的左羽林卫将军正是叶盛怀。
说起来,叶盛怀与他们父子二人都算是旧识,当年岑云川在宫中险些丧命时,也多得他庇护,所以岑未济登基后,便将宫中的防卫任务全都交给了他。
岑云川与叶盛怀更是私交不错,他时常会邀对方去北辰宫喝酒,两人之间说是君臣下属,但平日里相处起来倒更像是一对忘年之交。
可现在忽然说要把对方从如此关键的位置上换掉,还换成帝王自己的心腹。岑云川不免有些担心,这是不是说明,岑未济是不是已经觉察到了他近来背后那些小动作,已经开始对他不放心了?
想到此处,他看向岑未济的目光里已经渐渐带上了几分紧张的探究,可越是紧张,他的喉头越是干涩,不禁又干吞了几下口水。
“殿下,请用茶。”董知安亲自奉茶道。
岑云川心里正七上八下,被他忽然靠近的动静吓了一跳,恍惚间转过身,接过奉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后,轻轻放回了杯子。
“是翠泽?”他问。
“是的。”董知安还是那副惯常笑眯眯模样,“因是殿下最爱,所以陛下特地命人在库中也存了些,这样殿下来了,每次都能喝到。”
岑云川回头看了一眼岑未济,眼珠子动了动,诧异中有些动容。
等回到北辰宫已是深夜。
“于遂生那边还顺利吗?”他脚还没跨进门槛就急着问道。
韩上恩手里拿着一截密信急忙道:“两浙那边反对他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如今全被殿下强压下来,想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有进一步动作。”
岑云川将怀里的茶包丢给韩上恩,另一只手拆开了密信。
“这是什么?”韩上恩下意识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茶叶,纳闷道:“不是昨儿才从禁中送了些过来吗?”
“父亲给的。”岑云川边看信,边道:“收着吧。”
“乖乖,竟是翠泽。”韩上恩细细看了一眼便惊叹道:“听说南国将这棵老茶树宝贝的紧,平日里还专门派重兵把守着,连往外进贡都舍不得,之前陛下还专门为此下了一回旨意,南国主强忍着心疼将新茶全送了来,当时我还在纳闷,素日里也不见陛下对这些饮食上有过什么偏好,怎么忽然惦念上这南国的宝贝,原来是专程给殿下留得。”
岑云川却顾不得听他说什么,越看信件眉头越皱地厉害,最后道:“孤没看错人,于遂生果然是把好刀!”
“怎么了?”韩上恩将茶包小心翼翼地交给内侍,转过身来问。
“竟让他真查出了问题来,这每年两浙报给户部的奏销册上的数额和本地实际上的地丁钱粮的征收、开支、欠征、结余等数目不但不相符,而且存在巨大亏空。”岑云川脸上虽是忧心忡忡,但眼底里却闪着点点亮光,“孤瞧着这笔糊涂账,可算给撕开了个口子来。”
“这奏销册可是地方财政税收的唯一凭证,这其中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手,甚至每级官员都要在上面签字,还要报送户部核销查账,他们得多大的能量,才能欺上瞒下,串通起来这么多人来造假。”韩上恩深吸一口气道。
“所以孤当初才选择从两浙开刀。”岑云川阴沉沉道,“既然迟早要捅破天,不如就从漩涡的最中心下手。”
“只是于遂生到底是孤身一人,又捅出这么大的事,恐怕那些人未必能让他好好活着。”韩上恩不禁担忧道。
岑云川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交代道:“去给顾思棠传个信,让他务必多加照应些,一定要确保于遂生的安全。”
顾思棠是两浙的州刺史,掌一州大小事物,让他暗中帮衬于遂生,也算是稳妥。
可于遂还活得好好的,顾思棠却先出了事。
两浙向来是产盐之地,供应着北方七州的百姓和军队用盐。
可从八月底起。
供向北边的运盐船开始在濮城连续出事,连续几艘沉船,使得河道拥塞,盐和货物运转都成了问题。短短三个月,北地的盐价就开始迅速抬升,逐渐升到了普通百姓吃不起的地步,同时,边防驻军也开始食盐短缺,军中的不满情绪也逐渐高涨。
岑云川看到盐价飞涨时,就已经隐隐预料到了问题所在,“北地虽不产盐,但一年却要消耗近三十万担的盐巴,百姓和军队全靠沿海的盐矿来供给,但盐矿一直是官营,他们很难从这里面来下手,那便只有从运输环节来动手脚了,运往北地的盐,一般都是先走水运,从濮城来中转,过了吉昌渡口后,再通过三条陆上路线,运往北地。”
他轻轻点了一下地图,“而濮城就在两浙。”
“只要他们能掌握住濮城。”韩上恩意会道,“就能掌握住北地的食盐命脉,就能借此来威胁殿下!阻止殿下的计划!”
盐,食之急也。
是关乎千家万家的民生之大事。
用这个来做武器,是最能动摇民望根基的东西。
“从蜀地调盐如何?”岑云川问。
“蜀地离得太远,盐运到至少需要三个月,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韩上恩道。
“是啊。”岑云川闭上眼,艰难道:“他们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百姓已经怨声载道,如果军中再供不上盐,可能要出乱子了。”韩上恩紧张道,“北地驻扎有将近十万军士,此番全都受到了波及,特别是安定军向来有往外私贩盐的营生,若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军中生了什么变数,恐会危及京中安危。”
岑云川豁然睁开眼道:“父亲召吴克昌进京,如今走哪了?”
“应走到青州了。”韩上恩道:“离京中不远了。”
“吴克昌,安定军……”岑云川反复在脑中咀嚼着这两个关键词,忽目光一沉道:“哄抬盐价引起民怨只是表象目的,利用安定军来威胁孤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们这是想着法子告诉孤,若孤继续坚持推行税制,恐怕安定军真的无法安定了。”他不由叹息道,“让顾思棠先回京吧,如今单靠他一个人是顶不住的。”
“左相天天率领老朝派的人四处弹劾顾大人,将运转不畅,盐价飞涨的罪责全都推到了他一人身上,摆明了是意图让他来背这个锅。”韩上恩气道,“可这祸明明是他们闯下的,如今却想祸水东引,栽赃陷害,实在是无耻之极。”
“他们既这是想逼着孤亲自出面。”
顾思棠却在卸任回京的半途中,于官驿中遇刺身亡。
行凶者乃是一个疯疯癫癫的醉汉。
据官驿的人说,是半夜喝醉了酒翻墙进去准备摸钱时被发现后情急杀人的。
消息报到京中时。
朝野哗然。
韩上恩来书房见岑云川时,对方独坐在一片漆黑的房中,背对着屏风,看着墙面上一副画卷出神。
“殿下。”他上前,小心道:“听冯内侍说,你晚膳都没有吃……”
“顾思棠当年走之前,特地送了我这副画。”岑云川只是静静道:“他说,此画今日不敢题词,待日后定为殿下落款。”
当年顾思棠为元平齐学生,两人因政见不和,顾思棠便叛入左相门下,舔言求荣,后经左相提携,才到今日的位置。
但当年,实际上这是一步暗棋。
为了日后的宏业,顾思棠不得不做这个叛徒,不得不被同窗们所厌恶,被天下人所耻笑,即便背负骂名,也依旧选择蛰伏两浙,等待时机。
此番于遂生在两浙动静实在是大,顾思棠不得不屡次出手相护,逐渐也就被左相党开始所警惕。
“为什么?”岑云川问。
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他似在自语,又似在向上天质问,不甘而又痛苦的道:“为什么?”
“顾大人其实此番按照殿下安排入京,不会有什么风险的。”韩上恩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地道:“只是出发时……于遂生偷偷将自己所查到的真正的奏销册给了他,托他带回京中……可能正是因为此册和于遂生的信件,才让顾大人丧了命……”
岑云川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们得了信,第一时间就去了驿站,将顾大人的尸身带了回来……”韩上恩难得吞吞吐吐了起来,“可,可信和册子,我们都没有找到。”
岑云川的掌心渐渐收紧,桌上的白纸被他抓地皱成了一团。
“是属下无能。”韩上恩直挺挺跪下,眼里有了泪,“左相的人……也在找东西。”
“不怪你。”岑云川声音很低,低地像是要被风卷走了似,“驿站中当晚都有谁在。”
“除了顾大人外,有几个从崇州和黎州调任回京的官员,还有……”
“还有谁?”
“吴克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