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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岑云川 秋露白霜华 4067 2026-05-12 08:22:59

岑勿安拔下插在肩膀处的匕首,低头嗬嗤嗬嗤喘着粗气。

可对方显然不想给他活命的机会,下一击迎头就来。

“传殿下令,此人献密信有功,且饶他一命!”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岑勿安对面的黑衣人立马收了剑,“是。”然后脚尖点地,毫不犹豫的跳窗而去。

岑勿安捂着肩膀循着声音向上看去,却并未在高处看到任何人影。

血从指缝间流出,他靠着屏风缓缓坐下。

望着外面冲天而起的火光,他显得毫不在意,反倒是嘴角带笑,伸手抹掉嘴角血迹,仰头回味起刚刚于灯下的场景。

片刻前,那人在一片迷梦中不断轻轻呢喃着什么,那皱起的眉头,似欢愉,又似痛苦,微微上扬的下巴和脖颈,凸起的锁骨两侧狰起几道嶙嶙骨条,发丝凌乱的揉在脸颊旁,整个人周身带着酡红的绯色,处处无不透着勾人心魄的神姿。

岑勿安知道,这便是行雨酒的威力。

他端着酒杯,细细抿过,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那具身体,纵然自己身体早就起了反应,但仅存的理智与清醒依然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不敢越界分毫,他只能似雾中看花,如水中看月般,用近乎饮鸩止渴般的方式来满足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求与欲念。

“……”

常年来军中练就出来的敏锐耳力几乎让他立刻就捕捉到了对方唇齿间辗转而出的模糊字眼来。

他歪头看着那张张合合的唇,屏息凝神细细听着。

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指间的力道捏碎。

仿佛只是梦魇,岑云川只轻轻吐出几个字眼,便收了声。

可岑勿安却松手,碎了的酒杯从掌心滚落,他心里跌宕如巨浪拍岸,一时闹出了惊天动地动静来,许久后才回过神,摸着下巴,眯眼道:“有意思,有点意思……没想到今晚,竟有此等意外收获。”

火光越发逼近。

在岑勿安感觉自己血都快要流干时,火也快燎到此处,房梁在燃烧后发出噼里啪啦声音,四处都是烟尘,呛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殿下,找到了!”隐隐有声音传来,岑勿安艰难的抬眼去看,但是眨了几下,四处乌黑,什么都没看见。

只能听见稀稀疏疏的动静。

紧接着是哗哗的水声和落木被搬动的声音。

岑顾用锦帕捂着口鼻,站在被扑灭的窗口处,居高临下看着他道:“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岑勿安张嘴想要回话,但有些气虚,疼得他嘴里只能嘶嘶的咳。

岑顾在几位侍从看护下,走近蹲下,听着他道。

“怪我……惹恼了…美人,倒一把火烧了,烧了你的好营生……”

岑顾起身,看了一圈周围,脸上露出肉疼的神色,但嘴上却道:“这点产业又能算什么,倒是你……”

他挥挥手道:“可万不能有事,回头我都不好向陛下交代。”

几个侍卫连忙小心将岑勿安从血泊中抬出。

岑勿安边咳血边费力道:“多谢勉王殿下……救命之恩,为报殿下恩情……我,我可以换你一个,一个消息。”

岑顾果然立马露出感兴趣神色,凑近问:“哦,什么消息?”

“一个,关于……太子殿下的,消,消息。”岑勿安努力睁开即将涣散的双眼道。

初春正是一年最好时光,城里城外四处皆是赏景踏青的人群,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上善宫的敬晖堂里却一连多日都静谧的有些让人不安,连扫地的仆从都不敢脚掌挨地,只能轻手轻脚用脚尖走路。

周先生再也坐不住了,怒气冲冲夹着书本进了宫。

“臣来面见不为别的,只向陛下要一个人。”周先生中气十足的道。

岑未济站在案后,提笔蘸了蘸墨,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问:“先生所要何人?”

“老臣的学生。”周先生弓腰道:“太子殿下!”

“……”岑未济手停在半空中。

董知安见状,连忙上前将御笔取下小心放回案上。

岑未济背着手,绕开几案,道:“太子怎么了?”

“因陛下素日里耳提面命的叮嘱,臣等时时刻刻谨遵圣喻,授课不敢有丝毫松懈,平日里对殿下要求也严厉了些,好在殿下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就算冬寒抱冰,夏热握火,也从不倦怠一日,病了也要求臣等于卧榻之侧授课,一年三百多日,所休也不过除夕一日,这么些年,岁岁如此。”周先生胡子一颤一颤的道:“可自从这月上旬开始,殿下却连连告假,臣等去北辰宫求见,也未得殿下召见,那侍从只说殿下在陛下处侍奉,不得有空。”

“臣这才不得不来宫里要人。”

岑未济的目光滑向董知安。

谁知董知安却跟只鹌鹑似一动不动的缩头缩脑起来。

“太子人呢?”岑未济问。

董知安脑袋快要埋到地里了,眼珠子转来转去,都快要把自个儿转晕了,也没能想出来招,“奴婢也不知……太子殿下有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岑未济用指尖慢慢叩着桌面,半晌后沉声道:“宣韩上恩来。”

北辰宫舍人韩上恩一听陛下宣召便知大事不妙,整好官服,一路战战兢兢的进了宫。

跨门槛时,还差点摔个狗啃泥。

于是只能做势扑倒在地上求圣上恕罪。

“太子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韩上恩脑袋抬都不敢抬一下,憋着嗓子,瓮里瓮声道:“最近早晚春寒,殿下着了风寒……在北辰宫中修养。”

岑未济重重一敲桌面道:“说实话!”

韩上恩吓得一抖,结结巴巴道:“殿下……确实病了。”

“人在哪?”岑未济道。

“臣……臣……”韩上恩着实左右为难,两头都是上司,都是手眼通天的主,他哪个都开罪不起啊,“臣是真的不知道,殿下此次离宫,只带了赵二和柳五二人,其余人都不许跟着……”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心虚害怕到舌头打结。

见韩上恩脸为难的皱成一团,就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岑未济心下渐渐生了火气。

从前岑云川外出,明里带着侍卫,背地里有奉天阁跟着,一路看护。

想要知道他的行踪,易如反掌。

可自从上次岑云川从奉郡回来后,伏在他膝头跟他小声抱怨道:“儿臣都这么大了,父亲总是把儿臣当成小孩一般,时时刻刻找人看着,儿臣平日里行事总是先顾念着,若失了分寸被您知道了,反倒惹您操心,所以做什么都不敢放开手脚去干。”

看着对方那副跟只小猫似的,偷偷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又谨慎试探的乖巧模样,他不由心软了,于是当即下令,凡岑云川在京中之时,奉天阁皆不必跟着,也不必行监察之举。

自此,岑云川的行踪,就只有他自个儿和北辰宫上下能知道了,就算是岑未济想了解,也得先召太子身边的人来盘问。

可就这太子身边的人,如今瞧着也都是些不中用的。

岑未济将袖中的银质羽毛发簪用指尖捻动转了转,强压下怒火,转头冲周先生和颜悦色道:“先生所奏之事,朕已知晓,小孩子顽劣……辜负了先生一片谆谆教诲之心,待朕寻到人,定当好好教训,日后不会再有此等事情发生。”

周先生这才满意而归。

待周先生走了,岑未济当即黑了脸,稳稳坐在椅子上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韩上恩哪里受过这样的威压,一时竟慌地跪都跪不住了。

最后才结结巴巴道:“许是,是往城西去了,曾有人在城门处见过殿下的邬津马……再之后,臣是真的不知道了!”

说罢,又趴在地下,四肢软得就跟要融化在原地一般。

“城西……”董知安跟着皱眉琢磨起来。

可城西范围实在太大了,那边有连绵起伏的翠洇群山和广袤的河中谷地,以及道观楼台庙宇,数不清的城镇村落……

岑未济骤然起身,往外边走边道“备马。”

董知安慌里慌张的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

赵二和柳五蹲在半山腰,远远瞧着跪在石佛像下的岑云川,抱着剑凑一块嘀咕道。

“你说,殿下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柳五问。

“不知道啊。”赵二道,“平日里殿下日日不是到那敬晖堂去,便是去宫中,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躲在此处半个月了,天天不是拜佛,便是拜佛……莫非……”

“莫非什么?”

“莫非殿下顿悟佛法,勘破红尘,要遁入空门了???”

柳五难得聪明一回道:“你胡说些什么,怎么可能?!殿下是何等身份?怎么能去当那秃顶和尚!”

“那你说,殿下为何放着这满殿堂的金像佛祖菩萨不拜,非要日日对着那一尊半边脸都被风吹化了的不知名石佛,跪了一日又一日,是为啥?”

“那我哪知道,旁人拜佛,求健康,求姻缘,求仕途,求财运……咱们殿下可是样样都不缺,还能求什么?”

“我也不知道。”赵二随手揪下一片草摇摇头道。

小檀寺除了七八座正殿以外,还有漫山遍野数不清的石雕壁刻的佛像,它们或大或小,大的有几层楼高,耸立岩壁之下,小的只有拇指大,藏在数不清的佛龛石穴之中。

这些佛像既有出自名家之手所雕,也有宝相森严装饰金装玉雕的,更有历史悠久传承百余年自藏地请来的。

可岑云川从十余日前起,偏偏对着山涧中其的一尊面目模糊,石刻早被风化的厉害的石佛情有独钟,日日跪在那尊一人等身高的像前,参拜了一日又一日。

就连庙里的足有百龄的老和尚都说不清这尊佛像是什么来头,以及有什么特别源缘。

可岑云川却拜的那么虔诚,虔诚到路过的小和尚都不禁随他一起跪在蒲团上,捏着佛珠,念起经文。

夜里山涧的壁龛里点起烛火。

岑云川仰头,看着微弱烛火中,彩漆斑驳,面容雅肃的石佛。

眼里亦是倒映出重重千耸佛像灯火。

春寒料峭,他却穿得极其单薄,赤着一双脚,膝盖早在连日的跪拜中红肿溃烂。

当年佛陀于雪山之上苦修多年,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

可他这副模样,却连苦修都不似,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自我折磨,一种肉体上的摧残与破坏。

风吹得他发丝散乱,衣襟上的长带飘荡。

亦如此心。

飘荡似游魂。

无所寄。

他跪于佛前,双手合十,和前面的十几日那样,任凭日升月落,一动不动,像是要和这满山石像比定力一样。

主持拾阶二而上后,看着这副场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后,劝道:“施主已在此处跪了十余日了,想必您的虔诚,佛祖已然知晓,施主又何必长跪于此,白白糟践了身体。”

岑云川并未回头,闭着眼,声音暗哑道:“你们这些老和尚不是最爱拉着人讲故事吗?长夜难明,你给孤讲个故事打发打发时间吧。”

主持在他身旁的蒲团上坐下,问:“施主想听什么故事,这坐庙里,人来人往,光阴不休,故事可太多了。”

“讲什么?”岑云川睁开眼,望向头顶的佛像,“世间千百年来,唯情一字最是书不完,道不尽,便给孤讲讲这情爱二字吧。”

“施主这不是为难老僧吗?”主持摇头笑道:“老僧一介出家之人,早就了却红尘,又怎么给施主说道这情之一字。”

“你又非生来便是僧人,自也有少年郎,春衫薄时,何必推诿。”

主持的看向山寺重重叠叠楼台和树影,叹息道:“日转星移,千百年来,尘世间的情之所起,爱恨离散,生老病别,人人如出一辙,样样皆是相似,又有什么可言道的稀奇事。”

“样样皆相似……”岑云川冷笑道,“若有人偏就生出了罔顾常情人伦的罪恶之心,又该如何?”

“又该如何!?”

山谷里一遍遍飘荡着他的回声,像是恶鬼的呢喃。

不等主持回答,他就偏头,赤红着眼,恶狠狠问:“对这样犯下万恶难辞戒律的罪人,你们又当如何惩处?!”

“若犯家规,自有家规处置,若犯国法,自有要事国法处置,若寺中人若犯戒律,自有佛律处置。”主持合十回道,“众生生前死后之罪责,自有佛祖天意定夺。”

岑云川抬起头,再次孤挺挺的看向那无悲无喜的佛像,一双眼已然惶惶中带着无尽的自责与厌弃,“如此说来,己身罪孽难弥,只能求神佛按戒律……降下惩罚。”

他扶着石壁站起,身形嶙峋,短短几日已经薄如纸屑,似见风便能倒一般,他说这话时,一字一句中都充斥着浓烈的狠戾与恶毒。

“就以此身……福浅命薄,短寿不存……来消这万般罪孽。”

此言一出。

主持咣当跪下。

恰时,天边劈过一道闪电。

照的这黯淡孤夜有了短暂一瞬的惨白。

岑云川立于石壁与佛像之下,被这光与黑映地身形扭曲。

老方丈万万没有想到,岑云川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来这座庙里,求什么的人都有,却从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求这般狠戾罪罚的,还是对自己的。

“施主……又何必如此。”老方丈顿时心慌意乱,快速拨动佛珠道,“如此……诅咒自己。”

赵二与柳五冲上来,一前一后的跪下,大喊道:“殿下胡说些什么!!!”

“是啊,呸呸呸!”柳五一把抱住身边的树,他老家有说了晦气的话摸一摸木头去晦的习俗。

而赵二急得恨不得一边去捂岑云川的嘴,但又不敢,又想要捂住满山石佛的耳朵,却又够不着。

雨很快就落了下来。

岑云川立在原地,也不管他们的慌乱与不安,自顾自看着雨幕呢喃道:“原来上天也知我。”

只是大雨滂沱,却难刷罪孽。

赵二跪在岑云川脚下,像是哀求,又像是在胡乱祷告。

柳五则茫然地抬头看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得像是摸不着的太子——只见对方眼睛是赤红的,红的仿佛要滴血,满脸都是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原来举世无双,风姿绰约的太子殿下,有一天竟然也会有这样狼狈的一面。

作者感言

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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