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前线传来大捷讯报。
同时也传来陛下打算暂缓攻打西魏准备班师回朝的消息。
自从宫里出了那事后,岑云川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在万崇殿露面了。
宫里内外的大臣、皇子、宗室众人听见风声,明里暗里也都在打听着陛下回京的日子。
各家都有自己的盘算和筹略。
京中一时人心惶惶起来。
只有北辰宫上下依然宛如一滩静水。
岑云川已经病了小半个月了,一直严令身边人捂着消息。
但每日依然着人来北辰宫奏报朝中大小事务,一日都不曾倦怠。
他虽本人不怎么露面,但依然会让从僚们筛捡些要紧的折子来批阅。
军队在外,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粮草银两,除了京中和朝野的事务,调粮遣兵,准备辎重这些后勤的活也都是他的工作。
民间都说,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真真是这么个理。
如今天下未定,四处不是闹灾荒,就是在兵乱,家家净也,想要凑齐对外征战的银两粮食,又不加重赋税徭役,实在是要费上好大的功夫和精力来筹谋。
北辰宫日日都是人来人往,通宵达旦。
岑云川眼瞅着都累的消瘦了许多,可把跟前伺候的孙内侍等人心疼坏了。
偏殿都几乎成了药房,时时刻刻都有人守着煮药炖汤。
除了吃食,汤水和药更是日日不断。
听到前线捷报,岑云川连日绷着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些,可算有功夫趁着午后时分歇歇眼睛。
这日他正靠着椅子背闭目养神。
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脆生生带笑的嗓音,“枢密院同签书副使白榆求见皇太子殿下。”
岑云川没有睁眼,嘴角却勾出一个笑弧度来,笑骂道:”装腔作势什么,还不滚进来。”
那人双手作揖,动作却松松散散,并不十分恭敬,大摇大摆走进来,“还得多谢殿下替我讨了个闲差,倒也免得我在家中日日挨我老子的骂。”
白榆先趴在门边,歪头向里张望了一眼。
岑云川刚好张开眼,朝他望去,与他鬼鬼祟祟的视线接了个正着。
只见他身着一身湖蓝色锦袍,光线一照,衣袍尽是波光粼粼,他又束着最时兴的银色高冠,一双眼眉又深又有神,头发像胡人似翘起微卷,亦是十五六上下的年纪,英气十足的身段中又透着几分爽朗俏皮。
“又犯什么事了?”岑云川看他这副模样,头疼地问。
他眼珠子一转,滴溜溜的道:“不过是前几日和几个宗室子弟打马球,按理说在球场上磕碰一二是常事,谁知竟有人回家告了状,害的我回家挨了好一顿打。”
“打了哪个?”
“晏随安。”
岑云川掀起眼皮凉飕飕道:“我看你父亲还是揍轻了,那晏国公家就那一个宝贝孙子,你也敢去招惹,不怕晏国公夫妇拄着拐杖上门敲你脑门?”
“谁能想到,那小子嘴臭人还菜,我不过稍稍伸展筋骨,他已经满地打滚求饶了。”白榆道,他话头一转,道:“不过我今日上门……倒是真有正事。”
岑云川却没搭理他,而是继续闭上了眼。
“昨儿我进宫见我姑母,听说月底陛下就要回来了,宫里好几个皇子早早赶去固城迎驾。”白榆也不管他,继续自顾自道:“这如今个个都蹿的比猴子都快,生怕慢半步,少显了几分忠心和孝心,而你这身为长兄太子的,倒是坐的稳,就不怕那二皇子抢了早,添油加醋的先去告你一黑状吗。”
岑云川闻言只是冷冷一哼。
“你何必这个时候闹脾气,陛下面前,该服软还是得服软,就像我,平日里被我爹吊起来打的嗷嗷叫,事后该觍着脸去还得去问候……”
“说完了?”岑云川睁开眼,问。
“……”白榆瞅着他。
“赵二,送客。”岑云川高声道。
“唉!”门外的两外右卫率得令,上前一前一后架着人往外拖去。
白榆素来与右率卫打成一片,自然知道对方德行。
“小公子,陪我们出去玩玩。”赵二露出一脸奸笑,示意旁边的柳五一眼,两人冲着白榆胳肢窝袭去。
三人连打带闹的团成一团滚了出去。
白榆依然不忘“劝谏”,一边被挠的哈哈大笑一边挣扎道:“殿下啊,我们白家举族押宝压在你一人身上,我老子更是在你身上下了血本的,你行事可得三思啊,不能让我们跟着族破人亡啊啊啊……”
岑云川无语的喊道:“闭嘴。”
也不知道白礼尚那样一位庄重人物,怎得就教出这么一个幺儿来。
白榆前脚走,岑云川后脚还是召来了内侍监问,“宫里……都谁去迎驾了。”
内侍监回道:“二皇子前天夜里就悄悄走了,只带了三五人同行,这会儿怕是已经近了邻水,不出三五日都能碰上陛下车撵,那四皇子和七皇子一路,是昨儿走的,走得慢,如今尚滞留在固城。奴瞧着其他几位皇子,怕是要留在京中与百官一起迎驾了。”
岑云川低头,神色不辨,但指间却不由捏紧了茶杯,天青釉色的杯盏几乎要被捏碎一般。
内侍监瞅着岑云川面色,小心翼翼劝道:“陛下离京小半年,怕也是十分挂念殿下……而且如今大军大胜归来,陛下自是意气风发,殿下何不去亲迎圣驾,以固圣眷。”
“孤不去。”半晌后,岑云川才冷冷憋出这三个字来。
但听着,怎么着都有点赌气的情绪在里面。
许是凯旋,士气正盛,军队开拔速度加快,不出五日已提前到达邻水。
皇帝更是亲率一支千人的精锐,快马加鞭往回赶,甚至没有在原定的邻水停留,而是绕开城池,走了山路抄近道。
二皇子扑了个空。
眼瞅着皇帝归来的日子越来越近,朝野上下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岑云川并不是感觉不到,只是随着时间逼近,心头油然而生出一种冰凉而颓败的感觉,让他无论看什么,还是干什么都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昨日批阅奏折,他提笔半晌,却久久未落一字,一旁内侍将他写好的那挪都誊抄完了,见他还在发呆,不得不出声道:“殿下近日是怎么了,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
岑云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的一旁的内侍都困得打哈欠了,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殿下!您做什么去?”
离京都五百里地的山谷间,一支挂着南梁王旗的军队正停下来扎营休整。
这批人马扎营起灶的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在岸边高地处有序的扎好毡皮帐篷和架起柴火,虽有千人之多,但除了巡逻而过的马蹄声,并不太有其他嘈杂声。
已经是暮春时节,到了夜里并不算冷,河谷间凉飕飕的风带着一股草籽的清香味儿,吹得人十分惬意。
越骑校尉石广挎着刀,从营地里走出,顺手从烧完粥的篝火边拿起一壶酒,仰头猛地灌了一口后,挨个踹了一脚横七竖八躺在火堆旁的几个老兵。
“起来。”他粗这嗓门道。
几个人迷迷蒙蒙的爬起来,揉着眼睛,看了一眼天色,其中一人用未睡醒迷迷瞪瞪的嗓音打折哈欠道:“这才几更天啊……。”
石广板起脸道:“都滚去洗把脸,随我一同去西北那处林地戒备。”
几个人虽不情愿,却还是慢吞吞的整装往外走去。
“石校尉,这天还早,您不如回营地就歇着吧……”其中一个高个子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野果子,孝敬到石广面前,嘿嘿笑着道,“此地离京城不到百里,向来民风淳朴,从未听闻有什么叛军强盗,您不必如此紧张,守备这种小活,我们兄弟几个足矣。”
石广并不理他,也没伸手去接那看着彤红香甜的野果子,率先转身往外走去。
那高个子撇了一下嘴,偷偷将果子掰成几瓣,分给了几个兄弟。
落在后面身材短粗但健硕一些的那个老兵操着一口蜀地方言,压低声音道:“说你是个瓜娃子你还不服……如今我们受命随陛下一起回京,这陛下的车撵就在军中,谁不想好好表现一番,你这儿会劝他偷懒岂不是坏了他的前程。”
几个人走到西北的林地里,在官道边坐下,屁股刚挨上石头。
就听见马蹄震动的声音。
几个人立马警觉起来。
“校尉,有人来。”
石广道:“我不是聋子。”
高个子再也忍不住的啧了一声。
“几里远?”
矮个子立马回答道:“听着动静,怕是还有一里地。”
“戒备。”
“是。”
此处离营地已经有些距离,但因天子车架在此,因此周边区域都要被封禁,包括这段通往固城的驰道。
一柱香的功夫后,借着明晃晃的月光,他们终于看见驰道上出现一匹浑身油光黑亮的高头大马——那马的蹄子坚实有力,沿路来刨起不少尘土,但蹄子一落到地面却发出深闷而稳健的声音。
峻硕的马头上套着华丽的银色马撅子和护甲。
在月光下倒映出和淡淡流光。
马蹄子修长而健硕,腰腹坚实而饱满,就连马尾巴都被打理的溜光轻盈。
“真是匹好马。”高个子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不由发出一声赞叹。
石广皱眉站直身体,朝马背上的人看去。
那人穿着斗笠,带着一顶宽大的蓑帽,腰间挂着长剑,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梁洲军在此,什么人?速速下马接受我等查验!”那马速度惊人,眨眼睛已到跟前。
石广用他粗粝的嗓子大吼道。
剩余几个人互相默契的摆好阵型,做出了拦马的准备。
那人勒了一下缰绳,稍微降低一些速度,但在逼近的一瞬间,只留了一句,“梁洲军?哼,算什么东西。”
梁洲军虽不至于名震天下,但在北地也以晓勇著称,不然这次也不会接下护送陛下回京的差事。
听那小子声音倒是分外年轻,口气却是十分轻蔑。
在场几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他讥讽的话语,瞬间就被激出了脾气来。
眼见他要冲过去。
石广连忙大喊道:“快拦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
但那人却拍了一下缰绳,用脚用力夹住马身,俯低身子,手中稍使力道控制方向,灵活避开哨卡。
一人一马配合娴熟。
看身法倒像是军中练过的。
“你是什么人?”眼见他已经冲过去,谁都没能拦得住,石广急道。
虽知前面还有很多道关卡把守,就是连只苍蝇怕是都飞不过,但在自己这关放过去人,回头若是被将军知道,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骤然停马,马身仰起前蹄,他却依然稳的像是和马身黏连在了一起似,背脊弯都没弯一下。
他回头,勾起嘴角,从怀里随意掏出一个东西劈头扔下:“没眼力的东西,竟连邬津都不认得。”
说罢,已经飞驰而过。
石广从怀里捡起东西,提溜起来在月光下一细看,差点一屁股惊坐在地上。
“石校尉,是什么东西?”
剩余几个人好奇凑上来,却苦于都不识字,只能眼巴巴看着。
“北辰宫令牌……”石广干巴巴道,“邬津,是太子坐骑……那是太子。”
“什么?!”几个人一下子吓得立马清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