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六十六章

岑云川 秋露白霜华 4603 2026-05-12 08:31:32

“将京中所有亲王和皇子全部请到宫中暂住。”

岑云川边走边吩咐道。

越是这个时候,定会有人拿其他宗亲做文章,索性全关起来好了。

这一道命令下去。

留在京中的达官显贵们全都慌了神,他们也隐约明白过来,太子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定会出手反击。

“殿下,李道生那厮趁机跑了……”手下跟在后面道:“他先去了两浙,紧接着北上,看样子是投奔陛下去了。”

岑云川停住脚步。

“他去两浙做什么?”

“他到了两浙后,先杀,杀了于大人。”手下颤颤巍巍道,“然后乘船北上的。”

岑云川一剑差点劈断了房梁,他红着眼,回头看向众人。

北辰宫上上下下全聚在院落里。

每个人都静静看着他。

岑云川艰涩道:“如今情势,孤自身亦难保,无法顾及诸位,大家不想跟着受难,可领了金银,速速离去,免受牵连。”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臣下愿誓死追随殿下。”

陆陆续续的不停有人喊道。

最后全部人眼里都闪着期盼的光芒,好似希望岑云川能说出某个字眼来一般。

“既如此,孤与诸君,共生死。”

岑云川一字一句道。

北辰宫里这近千人,宫外驻守的左右率卫近万人,还有不断援驰京中的数十万人。

死生皆系他一人之身。

帝王的猜忌,小人的搅局,都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已没有退路。

他必须带着这数十万人活下去。

即便对面那个敌人是他的父亲。

北辰宫谋士和心腹已经尽数候在屋里,岑云川推开门时,众人都站了起来。

“殿下……”

“殿下……”

他们唤着他。

他每听一声,刚跨过门槛时候的犹豫便轻了几分。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千千万万个人。

“殿下,周悟凯快到青州了。”韩上恩站在首座背后道:“他身上带着皇命。”

“青州离京城只有不到三日路程,万万不能让他进京啊。”有人立马劝道。

“是啊,周悟凯左瞒又骗,早就没有了退路,他虽身负皇命,恐怕会抗旨行事,对太子殿下不利,倒是反将一军,将是非全都推到殿下身上,他才好撇个干净。”

“韩熙到哪了?”岑云川忽然问。

“已到京郊。”韩上恩道。

岑云川看着地图,开始排布道:“让他去此地候着,命南衙禁军正面拦住周悟凯,务必将其逼入韩熙的地盘。”

“是。”韩上恩道。

“京中必然有人会趁机生乱,还请诸位大人一定要守住京中平安。”岑云川再次嘱咐道。

“是。”众人连忙稽首应道。

等众人走了,岑云川独坐于上首,显得心思重重样子。

韩上恩跟随他多年,自然知道他所思所虑。

“殿下是在担心陛下吗?”

他说的很巧妙。

这个担心,即可以理解为身为人臣担心君父安危,既可以理解为身为逆子担心君父出手。

“他到底……是孤在这个世上,最想,最念,最亲的人了。”

岑云川慢慢道。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孤都不愿与他为敌。”

他转过脸,忽然神情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希冀之色来,“上恩,你说……他会不会也想着我,念着我,他会不会正在往回来赶,他不可能对孤下杀手的对吗?”

韩上恩却只是垂头,不敢说话。

他的沉默打破了岑云川最后一点希望。

他最后瘫坐在椅子里,绝望道:“孤总是忘了,他杀老八和老二时候的样子了。”

“孤曾经一直认为,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日。”

“我总觉得,我们不一样。”

他的眼珠子一点点转向窗外。

又下雪了。

这也许是今年冬日最后一场雪了。

“如今想来,又有什么不一样。”

周悟凯必须杀,李道生也必须除掉。

可谁都不敢当面提及皇帝。

如今这两人还在猖獗,很难不怀疑,背后有皇帝的势力支持。

太皇太后却道:“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上,有什么不敢说的?”

她转头看着岑云川道:“血淋淋例子已经摆在眼前了,如今若想让着屋里里里外外的人活下来,还需太子尽快有个决断!”

岑云川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南朝太子谋反,便是打着清君侧名义,杀进宫中,可被清的人与皇帝躲在一处,让诸位军将不敢下手,反延误了机会,让皇帝等来了救援,将太子和追随他的人当场斩杀。

太皇太后这是摆明了告诉他,造反可以打任何旗号,但不能不对皇帝有具体处置的意见。

否则一旦犹豫。

情势反转,必会生变。

“不可取他性命。”这是岑云川的底线。

他当众道。

又重复了一遍,“君父仍是君父,可夺权,但不能取其性命。”

太皇太后点点头坐下了。

其实她是不认可的。

对太子这位盟友她是不满意的。

斩草必除根。

这是常识。

可她知道这父子两之间的羁绊太深,若是下手太狠,只怕会一折二。

南衙禁军和韩熙终是合力将周悟凯斩杀于京郊,杀了敌首后,将其麾下部将暂时安置在了京郊大营。

接下来的目标。

便是李道生和他麾下的老朝派余孽。

老朝派们知道自己时日无几,有的索性投了太子,有的开始收拾行囊往远离京中的地方奔逃而去,家产和田产竟都舍了去。

岑云川跟在后面乐得捡便宜。

在行军到邺城时。

先锋来报,说看见了皇帝的旌旗。

岑云川的心突然开始突突跳起。

他回来了。

岑云川这样想着,脑子里的血像是全跑了个一干二净,几乎开始无法思考。

对岑未济本能的恐惧几乎完全占据了上风。

好在。

皇帝只是先派了董知安前来问话。

岑云川看来人是董知安,心放下了大半,规规矩矩叫了声,“董大监。”

董知安还是那副笑眯眯模样,好似不知道这是战场一般,更不知道岑云川此时是准备篡位逆贼一样,和蔼可亲的还了礼,“太子殿下。”

“陛下命老奴来问太子几个问题。”

“你问吧。”

“左相大人觐见陛下说,太子受于遂生那奸人蛊惑,所以才对忠良残下杀手,是真还是假?”

“假。”岑云川道,“两浙离京中远隔千里,于遂生一个小小七品官,如何对孤施展魅惑手段?”

董知安显得有些无奈。

其实说白了,这是陛下给太子找的台阶。

只要太子承认是受身边人煽动,便可化解此番干戈。

皇帝也不会过分追究。

可显然,太子没有按照皇帝预设的方向走。

“那老奴继续问,太子为何要杀周悟凯?”

“此人为宵小之辈,孤身为储君,惩奸除恶乃分内之事。”

“第三个问题,陛下问“殿下是否真如外面传言,意欲谋逆犯上,为不忠不孝之人?”

岑云川跪下了。

“臣罪该万死。”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可董知安却已经懂了,太子不可能回头了。

他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起来。

“殿下。”

岑云川见他哭,神色再也忍不住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还请,翁翁多保重。”

自此山重水复。

恐难有再见之日。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董知安实在是舍不得。

岑云川将他送到僻静处,他仍是拉着对方的手,苦苦哀求道:“殿下与老奴一道去见陛下吧……既是父子,认个错便也过去了。”

岑云川却摇摇头道:“父亲或许不会重责于我,但我带着的这些人,却是一个都逃不脱的,为了他们,我不敢有丝毫退意。”

董知安最终还是骑马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落日之下。

太子的身影显得无比孤寂。

像极了天明之时,皇帝独自立于山野之上眺望时的样子。

宫里宫外都说这对父子生的不像。

可他知道。

这对父子像极了。

他们身上有着某种近乎一模一样的东西。

即便在面对岑云川时。

岑未济的容忍与放纵也只给了一次。

第二次来得便是岑未济的先头军。

威严列于阵下。

举国最精锐的力量,此刻却兵戎相见。

岑云川终是不忍两军精锐尽数折于此战役,于是派人向岑未济送信,约双方各取百人,于鹤丘一决高下。

岑未济只回了一个字。

“允。”

尽显冷傲。

岑云川用手在灯下一遍遍细细摸过这个字,摸得次数太多,连晚上睡觉,都是这个允字在追着他拿大砍刀杀他。

相约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岑云川派人去侦查鹤丘地形时,忍不住自己乔装偷摸跟着一块去了。

夜色掩映。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荒废的庄园。

占地面积很大,几乎沿着山脚延伸了一里地。

岑云川不知道为何,心里忽然出现了一股强烈的征兆感。

“你们守在外面。”他悄声道。

“可是……”跟着的人不安道。

“孤不会有事。”岑云川道。

他从墙上翻进去,小心避开层层堆叠的落叶,走进蜿蜒曲折的回廊。

他走啊走,几乎越走越快。

像是急迫地要求证什么似的,他的脚步开始踉跄起来。

风吹得他发带像是两缕飘荡的孤魂一样,脚步飘忽得似野鬼。

他闯进一个又一个荒芜的院落。

终于在花园的走廊尽头,看到了那一抹倒影。

树影倒映在斑驳的灰墙上。

与那道影子纠缠在一起。

他停下脚步。

深深看着。

像是要把这倒背影彻底的刻进脑子里去一般。

两人隔着一道影壁。

他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的妄动,生怕被察觉到动静。

只是用双眼一遍又一遍贪念地描摹着那道影子。

“过来。”

可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并且猜到了墙壁后面的人是谁。

岑云川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循着声音,撩起衣摆爬上影壁的窗扇。

然后从梅花瓣一样的窗台上一跃而下。

没有落到地上。

反倒落入了一个带着梅花清苦香气的怀抱里。

这一刻。

他头晕目眩。

费了好大的神,才看清对方的眉眼。

他们头顶是非常大的一颗梅树。

梅花开的正盛。

不知道岑未济在这里站了多久,才让满身都沾染上了梅花的香。

岑未济没有像往常那样,接到人后就松手,反倒收紧了手臂。

岑云川身子被他勒地有些疼。

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喊痛的孩子。

也许知道,这也许是双方最后一次见面。

两人都显得格外沉默。

梅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

其中一朵正中岑云川的眉心。

岑未济视线低垂,目光顺着那朵花一起轻轻落下,怀里的人,白玉冠绝,朗目疏眉,正是这张生着一副跟自己毫不相似的面容,却偏得了他全部的宠爱。

岑云川抬眼也无声地张望着他。

这一刻。

他们之间似乎无需任何言语。

岑未济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了那朵眉心的花瓣。

岑云川感受到了他指腹那一闪即逝的温度。

两人的目光交织。

突然。

岑云川猛地发力一把扯住对方衣领,将那高高在上的头颅朝着自己方向强拽了下来,然后他迅速抬起脖颈,献祭般将自己嘴唇颤抖着贴向了对方的温热的唇齿。

可能因为太过紧张,他不小心咬磕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味很快辗转于两人的口中。

他闭上眼。

脸上全是不顾一切的决然,和彻底破罐子破摔的碎裂。

可他的双手抖得太厉害,几乎要抓不牢对方的衣襟了。

只能凭着最原始的本能。

用舌尖勾着对方唇齿,蛮横无理的纠缠和追逐着对方唇齿中的那点青草的苦涩味。

那双握在他腰间的手在骤然收紧后,又仓促的松开。

失去了支撑力。

岑云川跌坐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他。

在黑夜中。

像看着自己的神明。

可他却清醒的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却是在亵渎和挑战神明。

“这血的味道,你还记得吗?”

他用指尖一点点抹掉唇上残留的血迹,然后开口,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

岑未济盯着他,用一种意味不明,闪烁不定的视线审视着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对方那不住滚动的喉结却暴露了皇帝此刻极度不稳定的情绪来。

岑云川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在这废弃的庄园里,这样的笑声尤显得鬼魅瘆人。

“你记得。”

“对吗?”

这样的逼问。

让他从身体里和心里都生出一种快感来。

他站起身。

一步步贴近对方。

近到已经可以感受到对方紧绷的双腿和刻意向后微躬的下半身。

“父亲。”

这一声,像是彻底叫醒了对方。

岑未济浓墨似的双眼里逐渐恢复了清明和理智。

可在那浓稠的遮掩下,却是更复杂难明的东西。

那双向来沉稳威严的眼此刻却正缓慢而艰难的眨动着。

岑云川问。

“您会容许我这样靠近您吗?”

他往前一步。

岑未济就往后退一步。

“您会容许我对您做更冒犯的事吗?”

直至退无可退。

“狸奴。”

这声一出。

岑云川彻底败下。

岑未济的声音里充满了柔和的引导,“跟爹爹一起回去好吗?”

岑云川看着他。

眼眶一点点湿润了。

“我还回得去吗?”

他说的是我,没有说我们。

“回不去了。”岑云川边摇头边哭着否决自己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经此一夜。

他们既回不到过去的君臣。

也回不到曾经的父子。

他哭得伤心。

像是被夺去了心爱糖果的小孩。

岑未济终是不忍,弯腰低下头,想要触碰他的发顶安抚。

手指在几乎要摸上的时。

又停住。

最后掌心一点点收紧,慢慢的垂下,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岑未济的人生里。

很少为谁破过例。

可对面前这个孩子,他却将自己底线一次次为对方挪后。

“此事,朕确实有过失。”

他破天荒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走到今天这一步,朕难辞其咎。”

岑云川抬头,泪眼茫然看向对方。

“爹爹跟你认错。”岑未济道。

“不要再任性了,好吗?”

这一刻的岑未济温和地太过不真实,岑云川甚至都要以为,这又是对方的伎俩。

因为那双眼里就像是有潺潺溪水在月光下流动一般。

他几乎要不由自主的说出放弃时。

差点就要一头栽倒进那汪水中时。

突然猛然清醒过来。

那不是真的水面,那只是个虚幻的倒影。

“不好。”他再次咬破舌尖,用疼痛提醒着自己道。

下一刻,岑未济猛地起身,眼里有失望更有愤怒,那滚动的溪流瞬间就变成了一场暴雨。

雨声喧嚣。

像是要将一切都淹没。

他变脸变地太过突然,周身的凛冽气息跟着暴涨。

杀气也毫不掩饰的全都释放出来。

他一双眼牢牢盯着面前之人,就像是在看手到擒来的猎物一般。

“那你便想好。”

“自己是否付得起恣意妄为的代价。”

他的语调冰冷而无情,像是阐述某个既定的事实。

说罢。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我曾经想过……想过自己登上皇位,应当是什么样子。”岑云川冲着他的背影,终于喊出了自己心底里的话,“大概……会像你一样吧。”

岑未济脚步顿住。

却没有回头。

岑云川躺倒在原地,看着梅花在月光下洋洋洒洒。

他忍住。

不去看那道背影。

忍得脑子开始轰鸣,血液开始逆流。

他渴望岑未济。

可内心深处,他亦渴望皇权。

人对权力的拥有,是一种本能,比爱欲来得更加强烈,更加冲动。

就连韩上恩都以为他做出这条选择是一种无奈之举,可只有夜深人静时,他眺望向万崇殿方向时,血脉里的热切与渴望骗不了人的。

他放不下权力,亦放不下岑未济,更放不下身后千千万万的人。

可世事诸般又怎能皆称了他的意?

过多的贪念如引火烧身。

走到今天这一步,说情势逼人也罢,受人所迫也罢,但终究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他自己,是他自己选择踏入了这无间业火地狱。

作者感言

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