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岑未济脸上难得露出疲态,林长厚思索了一下,掂量着开口道:“臣来时,听说前些日子一众人在承平殿外闹出一些事端来。”
岑未济道:“无大事。”
林长厚看他面色实在是不好,猜到他可能不想继续探究这个话题,于是语气变缓了些,换了话题开始聊起家常来:“云川可还好?这孩子小时候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让我教他剑术,我逗他说,你怎么不去找你爹爹教你,结果他却回答‘爹爹教着教着就气得拿剑柄抽我手心’我再也不敢跟他学了!”
“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岑未济听他说起从前,脸上才有了点苦涩笑意,“军中那么多孩子,就属他最娇气。”
林长厚道:“那不也是您惯的,白天打,晚上哄,自己打的伤还得半夜巴巴拿着药过去趁着人睡着了给人敷上。”
岑未济笑了笑,随即又失落的垂下脑袋:“大了,倒不听话了。”
“家家的孩子都一个样,有哪个能让父母省心的。”林长厚道:“做父母的希望孩子有出息,掏心掏肺的帮衬着,当孩子的又嫌弃父母指手画脚,管束的过多,宁愿逆着长辈心思也要靠自己闯出个样子来。”
“子瑞如此成器,哪里让大哥操过什么心。”岑未济道。
子瑞是林长厚长子的小字。
“要说成器,这批孩子里,还得属太子了。”林长厚摇摇头道:“文武兼备,德行俱善。”
“只是……微臣多嘴一句,云川不当这个太子,定会比现在过得好的多,他性子好,能文能武,去了何处都能自在随心,只是陛下宠爱他,予以他重任,偏将他困在了这个位置上。”
岑未济没有说话。
“当初陛下立太子时,臣便劝过。”林长厚继续道:“储君之位事关重大,急不得,不如先侯上一侯,多在几个皇子里看看,挑个背景好的,根基稳当些,或等云川再大些……当时陛下说,此位非狸奴莫属,早晚又何妨。”
“这些年过去了,其实大家心里也都清楚,太子什么都好,就是吃了没有根基的亏,如今朝中势力庞杂,人心不一,他没有母家助力,先天上就缺了根子。”
还有更多的,林长厚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太子虽有皇帝一力支应着,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皇帝身边的人又都是老资历了,怎会卖太子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的面子,新上来的年轻臣子,见皇帝又值壮年,处事强硬,又哪敢随意去攀附太子,徒惹帝王猜忌。
皇帝过早立太子。
就像是当着所有人面打出了张明牌,他自己没觉得怎么,倒让这张牌面过早的从众兄弟里区分出来,自此有了尊卑之分,反倒成了招风之所在。
见皇帝面色面沉如水,林长厚这才道:“臣是个糙人,说话直些,若是说错了什么,还请陛下降罪。”
“所以大哥也是来劝朕杀了太子吗?”岑未济把玩着桌上的印章道。
林长厚跪下,露出惶恐表情来,“陛下!”
岑未济看着他道:“这几天朕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波人来劝过朕了,只是朕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将你也请了来。”
林长厚急道:“陛下!对此事臣没有任何私心,只因牵扯有上万人之广,又涉及国之根本,如今满朝人心惶惶,若是没个定论,只怕会乱了朝纲!”
“乱了朝纲?”
“陛下迟早要立新的储君,您将云川关在宫中让日后的新太子该如何自处,他们兄弟之间本就有嫌隙,若是来日新君登基,只怕那孩子更要受尽磋磨!”林长厚一口气道,“如今有个了断,倒也为来日少一些后患。”
“他们一个个倒也罢了!”岑未济骤然暴怒道,直接劈手扔了墨台,里面墨汁砸了林长厚一身,“如今连你也来逼朕!”
见岑未济要走。
林长厚冲着他的背影边磕头边喊道:“陛下!北地可还有十万人等着太子,您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大虞因为此事再陷内乱吗?当初咱们兄弟几个都愿意跟着您,就是因为您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啊!”
岑未济没有回头。
林长厚最后久久叩在地面上,不肯再抬头,知道皇帝已经听不见了,依然呢喃道:“而且您忘了四弟死前您曾答应过他的话了吗……您说……您定承其志,当以此身,平天下之乱!救万民水火!”
岑未疾步走了很久,一抬头,发现自己还在深墙高院中。
“陛下?”后面跟着的内侍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他猛地停住脚步,有些不解的上前小心道。
岑未济低头,看向地面石砖上的雕纹,“让何易宽立刻来见朕。”
何易宽来得很快。
岑未济站在檐下,看着墙后伸出来的一支长满绿叶的杏花枝,已是盛夏了。
“查出什么了?”
“运往北地的金尊药师佛像中夹着一封信。”何易宽道。
岑未济没有问内容,而是直接问:“信送给谁了?”
“北宣侯。”何易宽道。
夹在佛像中的密信从京中被送至北宣侯手上。
岑未济冷笑道:“如今都能在朕的眼皮底下和远在千里外的王侯勾结上,朕倒是小看了他的本事。”
何易宽低着头,不敢吱声。
岑未济转身大步朝着万崇殿方向走去,“信是哪一天从京中送出的?”
“陛下……去小檀寺那天。”何易宽道。
显而易见,太子用自杀吸引了皇帝和众人的注意力,这才让寺中的小和尚有了机会,借着机会将佛像带出,一路送往北地。
岑未济大步走进殿内时。
岑云川还在盯着地上碎瓷片发呆,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脚腕上有锁链缠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名内侍正低头擦地和收拾碎片,见皇帝进来了,赶紧跪着倒退几步,起身赶紧出去了。
岑云川似感受到了皇帝进来时候的阴沉面色,但看了一眼后,便意兴阑珊的继续垂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岑未济走近后,看着他,嘲讽道:“在朕面前装成这副要死不活样子,背后倒是指挥着千军万马,怎么,被朕关在此地还未死心,还想让你那十万人马杀进京城救你出去不成!?”
岑云川原本低着头,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岑未济以为他这是默认,气急,又想起林长厚的话,一时只觉心里火星子四溢,连日积攒的怒气一下子全都被点燃,“你给北宣侯写了什么?”
岑云川不语。
皇帝几步上前,一把将对方衣领攥住,将人从床上提起,“说话!”
“陛下没有看信吗?”岑云川的骨头都要被抓散了,可一张脸依然镇静的可怕,“您应该看看的……只要这封信原封不动的回到京中,北宣侯怕是要坐立难安,我的目的也才会达成。”
“你想干什么!?”岑未济咬牙问。
岑云川一双眼珠子含着笑,看神色倒是疯疯癫癫的,“陛下也被我骗了不是?我还给韩熙也送了一封信呢,何易宽没有察觉到,对吗?”
韩熙自从带着十万人北上后,便为三件事头疼,一个是怕皇帝清算报复,另一个是怕这骤然多出的数万人没有维持生计的口粮,生变故后北逃,其三怕皇帝布在四周的人觊觎这股力量,靠小规模偷袭消耗蚕食掉这批人马。
这北宣侯便是其三。
岑云川在看岑未济派人送来的邸报时,注意到了北郡在粮食丰收的情况下,粮价依然高居不下的这一条。
他心里一盘算,立马想清了其中关窍。
定是北宣侯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他一连又翻了几份,将北地的事情一点点拼凑串联了起来。
大概猜到北宣侯假借朝堂名义多缴税粮,又用多出来的税粮高价卖向北地散局的游牧族群。
而韩熙正愁于解决数万人的粮食问题,他打听到北宣侯往北域私贩粮食的事情后,便以这些族群为中间桥梁抬高粮价,不断间接从北宣侯手里收粮,他收的越贵,北宣侯筹粮的热情越高涨,北地百姓手中的粮也越少,导致北地也粮价高涨,很快,北宣侯便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不敢再私贩粮食,更不敢声张此事。
岑云川写信本就是试探自己的猜测。
被皇帝察觉到亦在意料之内,可他偏生了忤逆犯上的心思,皇帝逼问他,他偏要摆出不服输的样子,与皇帝互顶着干了起来,生怕皇帝气得还不够到位,一句多余解释都不肯说。
他被再次掀翻在床上时,听见皇帝咬牙切齿地道:“朕就是太过宠纵你了,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岑云川侧过头,躲开他的呼吸,阴阳怪气道:“是啊,都宠到了床上来,还用铁链子当牲口一般栓了起来。”
他故意晃响铁链,听着无处不在的铃铛声,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戴上时的羞辱与不安,只剩下任凭处置的淡然,“看来我当太子却还没有当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更能讨得圣心,是吗,陛下?”
岑未济的目光变得极度危险起来。
但岑云川却还在继续挑衅道,“可惜我是只会咬人的狗,逼急了谁都敢咬,陛下既然不舍得杀了我,便要看好了我,若是一个不留神,再把您的哪个宝贝咬上一口,怕是又要让您心疼上许久了。”
他甚至仰起脖子,凑近对方,慢悠悠道:“特别是新的,太子。”
下一刻。
他就被捏住了脸,岑未济的气息近在咫尺,让他避无可避,“或许,朕真的应该杀了你。”
岑未济一字一句道。
他的眼珠子偏深灰色一些,可能是因为有北地血统,细看时总带着一种淡薄而冷冽的感觉,可如今那双眼里却充满剑拔弩张的攻击性,只剩下挤压一切的压迫力。
可岑云川却恍若未看到般,继续疯疯癫癫地冲着他吼道:“你敢吗?你不敢!岑未济!你究竟在怕什么?”
怕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
岑未济也曾问过不肯遂了众人的意杀掉太子的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