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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岑云川 秋露白霜华 4201 2026-05-12 08:31:24

岑云川一路又杀回了西户城,从项军手里夺回了已破的城池。

城中人劫后余生,忍着泪水,欢呼雀跃迎接军队入城,而岑云川却把自己关在了从前的官衙中,不再露面。

“你去劝劝吧。”寒风呼啸,北方的冬日已经到来,裨将崔山搓着手对着副将道。

副将无奈道:“我不敢,你胆子大你去!”

“这不打了胜仗吗?”崔山左右看看道,“怎么整的跟丢了城一样。”

“你知道前几日死在夹风道的是谁吗?”副将道。

“谁?”

“右相元平齐。”副将小声道:“是太子的老师,此次被陛下派来给勉王监军的,没想到那小子不厚道,弃城跑了,这元大人便留了下来战死了。”

“啧。”崔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我就说太子殿下怎么一脸死了娘的表情。”

“唉!你说话注意点成不。”副将一把捂住他的嘴道。

两人还在贼头贼脑往里面望。

后面却传来整齐地盔甲碰撞声音。

崔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立马转身拽旁边副将的袖子。

副将不耐烦地扯回袖子道,“怎么了?”

等他回头,边看见府衙的台阶下已经聚了上百号人,全都批甲戴盔,一眼扫去级别都在四品以上,似来自各个部队的。

副将还没开口。

底下已经有人率先道,“末将乃广威将军,尚远思,求见太子殿下!”

崔山有些发愣,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张口结舌的副将。

副将反应半天后,才道:“太,太子殿下在里面。”

见众人要上来。

副将连忙摆手道:“各位稍安勿躁,太子殿下这几日都不见客,尔等若有紧急军情,可先向殿下亲卫通传一声。”

怎奈那人立马高声道:“我等所奏是大事,必须亲自面见太子殿下。”

府衙还是大门紧闭。

众人也不敢硬闯。

那为首的人索性抬高嗓门一口气喊了出来,“如今西线两位主帅,一个弃城而去,一个已然战死,我等今天来,是想请殿下出面,共率我西线大军,我等愿奉殿下为主帅!”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跪下,摆出了若岑云川不出来应答,便要死扛到底的架势。

“可认命主帅……需得有陛下的旨意才行啊。”副将小声嘀咕道。

“殿下此次的大破项军,救下尚州和西户城,无论是在百姓心里还是军中已得威望。”崔山摸着下巴回道:“与那勉王比起来高低立下,自然更得众人拥护,看今日这架势,下面这些应都是商量好了一起来逼宫的,这主帅殿下怕是不当也得当了。”

他俩站在门边小声说话间,下面再次骚动起来,见门扇内没有一点响动,商量一番后,为首的将军再次道:“今日我西线大部将领皆在此,若来日陛下怪罪下来,都是我等相逼之错,自与殿下无关!还请殿下放心允准我等所请!”

一刻钟后。

大门开了。

岑云川立在门口,面色有些发白,一双眼红的滴血,但他亦身穿甲衣,腰杆笔直。

“诸位请起吧。”他道。

嗓音有些发沉艰涩。

“承蒙各位厚爱相托。”他目光扫过众人,慢慢道:“只是云川资质浅薄,声名不显,恐不足以担此重任。”

为首的一听,立马抱拳道:“我们兄弟这些日子与殿下也算打过几次交道,说实话,您刚来时,大家确实都不看好您,觉得您是大人物,来此不过是积攒些经验罢了,可这些日子下来,我们见您次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行军吃住也与将士们一起,遇事也愿意与大家商量,我们知道您与其他那些养尊处优的亲王们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们兄弟们也是打心眼里想让您当我们主帅!”

后面有人大着胆子站起来道,“殿下!我们这里面还有不少是从勉王手下逃出来的,若是殿下不愿将我们收编了去,这些兄弟恐要担上逃兵的罪名。“

“是啊,大家此番可都是冒死前来投奔殿下的!”

岑云川低头,思索片刻后,再次抬起头时,一双眼里似有感激与深重的伤怀,“西户城一站,损伤已十分惨重,各位既委以云川如此信任,云川定不负大家所托。”

他往前走了几步。

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上还绑了一截白袍所做的灵幡在风中飘滚。

然后,沉声威严道:“众将听令。”

众人抬头,齐刷刷充满希望的看向他。

岑云川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元平齐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算好了守住尚州这一战。

会让自己得到超乎想象的这一切。

所以,他才以身为棋,步步布局,甚至不惜以死谋胜。

岑云川骑在马上,低头摸着剑头上的白色灵幡,那灵幡缠绕上他的指尖,眷恋的贴紧他的手掌。

岑云川行军至南川马莲关下。

副将前去叩城门道:“西线总军大帅,大虞太子殿下命尔等开门迎我军入城!”

守城的一看赶紧去请岑顾。

片刻后城门上传来一道声音道:“西线大帅乃我家勉王殿下!勉王殿下有陛下旨意,尔等什么宵小之辈,竟敢假冒大帅!”

副将回头。

请示岑云川。

岑云川掀起眼皮道:“切粮道,攻城门。”

岑顾本就没有多少行军打仗的经验,且少了参谋在旁,再加上城中本就人心不齐,坚守不到半日,便有人偷偷开了城门。

岑云川率军入城。

第一道命令便是,活捉岑顾。

岑云川这方早就有所防备,岑顾出城后见官道封锁,只能弃马上山,最终却被山上猎户造的陷阱困住。

岑云川找到人时。

岑顾满身是血的疲惫坐在挖出的深坑底,抬头见他来,反倒摆出一副不理不睬,游刃有余的模样来。

岑云川低头看着黑漆漆的深坑道:“拿火把来。”

手下立马拿来几个火把。

岑云川举着,凑近岑顾的脸,紧紧盯着对方。

岑顾本闭着眼,做出一副淡然模样,感觉到火光的热度,他不得不睁开眼,正好对上了岑云川的视线。

可只是片刻。

岑顾就敏锐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来。

岑云川变了。

这个人的气质在这短短几日里,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说从前对着自己,对方是恶狠和厌恶,如今眼前的这个岑云川,眼睛里似多了几分毒辣与阴沉。

被这双眼盯着。

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阎王索命的阴寒来。

他迟疑着开口,故意作态道:“想杀我便痛快动手吧,算我背运,落你手里。”

岑云川却笑了一下。

“你想要个痛快?”

他凑近,伸出手,将火把上的油滴到了岑顾的脸上,岑顾被烫地立马闪开,皱起眉头。

“你弃城奔逃的时候,可想过城中的百姓会不会死的痛快?”

“你冷眼旁观别人拼死守关的时候,可想过那上百忠将会不会死的痛快?”

可岑云川偏不让他躲,掏出剑,从容抵在他的脖子上,让更多滚烫的油一滴滴不落的全滴在了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道。

疼得岑顾眼里生出畸曲的恨意来。

“你可听说过,人最痛苦的死法是什么吗?”岑云川轻轻道,说出来的话却滋滋冒着寒气,“便是把热油倒在身上,架在柴火上,然后一点点被活活烧死。”

他用剑柄拍了拍岑顾的烫的起泡的脸颊,笑着道:“这点疼都受不了,等会儿可怎么办?”

岑顾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打算来真的,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

“你要杀我?”他一双手紧紧扒着坑沿,死死盯着岑云川问。

岑云川却起身,双手抱臂,轻轻看着他,一双眼像两团无声飘动的鬼火一般。

“你没有权力决定我的生死!”他攀着土壁,想要逃离坑底,但试了几次却都狼狈摔了回去,他倒在坑下,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岑云川,恶狠狠道:“本王是亲王!除了陛下,没有人可以杀我!”

“你这话听着似有些耳熟。”岑云川道,凝眉想了会儿,似记起来了,在“赵妃死的时候,似也是这么冲着孤嚷嚷的。”

“可她还是被孤下令勒死了。”岑云川弯腰逼近,“亲王又怎么了?”

他嘲弄地冷冰冰道:“孤只会赐你一个比她更痛苦的死法。”

然后挥了挥手。

坑口立马出现了几个扛着大桶的士兵,开始无声的往坑里倒下油料。

岑顾躲无可躲,浑身上下被兜头淋下黏糊的油料。

在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撕扯下,他叫嚷了起来,“你想要西线的帅权,我也给你了,你还想干什么?”

见油料一桶桶的毫不留情的泼下,足够烧地他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越发慌乱起来,“他,他不会允许你杀我的!”

岑云川终于开口问:“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觉得他还会保住你?”

岑顾听他开口,从濒临崩溃的神色中迅速找到了一丝清醒,甚至还套上了亲王的架势来,故作高深地反问道:“你真的了解他吗?”

“或者说,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岑云川没有说话。

“是个让你崇拜的慈父。”岑顾自顾自的道,“他光伟,高大,无所不能,对吗?”

岑云川目光闪动了下。

岑顾却露出一副可笑讥讽表情来,“说实话,从我懂事起,就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一个父亲,对我而言,他更像是个冷漠的主人,没有感情的猎手,高高在上的君王。”

“所以我愿意向他低头,给他当咬人的狗,当叼人的鹰,当一件趁手的工具,替他干所有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靠着这些,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靠近他!”

岑顾问,他的一张脸因为布满流淌的油料而显得恐怖而狰狞。

“而你,自以为的亲近,又有几分是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岑云川打断他,眯眼问。

“还记得上次吗,我还真就差点着了你的道。”岑顾摊手道:“是他让我在逃离前的最后时刻,看到了覃南道那面鹰棋,从而下定决心孤身回京。”

“我替他办事,相应的,他会在任何情况下保我一命,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岑顾说到这里,张开口,得意哈哈笑了起来,“所以,你杀不了我的,他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而张狂。

“你都替他办过什么事?”岑云川带着几分打量神色问。

“你想知道?”岑顾笑累了,停下来道,露出狡黠来,他冲岑云川招了招手。

岑云川犹疑着靠近。

岑顾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几句。

“不可能!”岑云川听后,退后几步,厉声道。

岑顾饶有兴趣的看了他几眼,也很讶然:“你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有所怀疑。”

岑云川垂下眼,因岑顾所透漏的信息,表情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所以,你真的了解他吗?”

“世人都说他是仁君,某些方面开始,他确实是,可那只是千面中的其中一面罢了。”岑顾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继续道:“看来,你也是被他的光亮面照耀着的人中之一,而只有我,知道他的全部底细。”

“你如何证明你说得是真的?!”岑云川直直盯着他,狠声道。

“那天我去见了昌黎平一面,当晚他就自杀了。”

“你就没想过,为何昌黎平一死,再也没有人提及那件事了。”

“因为昌黎平的死,本就是他的授意。”

“我不过是替他去跑了一趟路罢了。”

“这就是为何你们查昌黎平的死因,查到我头上,最后却什么都没查到,有时候杀人,不需要毒药,只需要稍微透露一点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就能彻底击溃他们的心理。”

他们说得是前年的一场科举大案。

最后以死了两个御史和一个地方大员为结局,草草收场。

岑云川一直将此事当成一桩心事,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一层牵连。

“你还知道什么?”半天后,岑云川一把抓住他的脑袋,逼问道。

“去年肃王惹了事,忧惧不敢进京,是我伪造书信传他前来。”

“他会信以为真,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他曾和梁王有过密约,若是京中不安全便在写了的时候中间多勾一笔。”

“这个消息其实不是梁王透露给我的。”

“而是奉天阁。”

“奉天阁是谁的人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岑顾借着浑身的油,很容易地就从他手里挣脱开去,看着他,引诱般的继续道:“其实,你最想知道的是元平齐的事他有没有插手,对吗?”

岑云川听见他提及老师的名字,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子伸出了利爪。

“可唯独这件事,我就算是死都不会告诉你答案。”岑顾退后一步,阴嗖嗖的笑了起来,“我就是要让你去猜忌,去怀疑,让你一辈子都要为了这件事耿耿于怀!如刺在心!如鲠在喉!”

“岑顾!”岑云川暴怒,直接一剑柄抽过去,差点将人抽晕。

可岑顾捂着流着血的额头,还是爬着站起来,慢慢道:“从元平齐死的那一刻,你早就开始怀疑了,对吗?”

“可你胆怯了,你甚至都不敢继续猜下去。”

“其实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罪魁祸首,这样也能让你更心安一些,不是吗?”

岑云川手抖着。

抓紧坑旁的草皮,他的一双眼像是地狱里升起的红月一样,似能渗出血来一般,咬牙道:“点火。”

火把被扔进浇透了油的坑地,瞬间就蹿起几人高的大火。

岑顾的惨叫声立马响起。

“你敢无视国法!动用私刑!”

慢慢变成了咒骂声,“你敢烧死我,你不得好死!陛下,陛下也不会放过你的!”

“本王,本王和你一样,也是皇子!”

“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吗?我是黑子,你也不过是一颗白子罢了!”

“我们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终有一样,你定会死的比我还要惨烈百倍千倍!”

岑云川看着那烧成一个人形的怪物在火坑里疯狂扭动。

他的眼底一片灰灭。

惨烈的嚎叫惊地树林中飞鸟乱飞。

可人声静悄。

岑云川抬头,忽然意识到,原来打破规则的感觉是这样的。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守规则的玩法,仅仅只能针对的尚有良知之人。

在面对泯灭人性的对手时。

碾压与毁灭才是唯一的手段。

当一切都化为灰烬时,岑云川坐在坑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几根沾了油渍的指尖,眼珠子缓缓动了动,慢慢道:“我和你一样了,父亲。”

我们脚下都踩过兄弟的头颅,我们的指尖都沾染过亲眷的鲜血。

我们终于成为了这狩猎场里的同样凶残的猛兽。

作者感言

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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