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是,陈无眠并没有质问我这水究竟接到哪儿去了。她只是扶着门框,表情蓦地变得十分疲惫,眼眉也松懈,像是什么劲一下泄了,成了干瘪的气球壳。
“我不想等了。”她说,“为什么总是我在等。”
我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也不知道能回应些什么,最后只是打开冰箱从那一整排立着的盗版七喜汽水易拉罐中抽出一只来,转身递给了她。
回到客厅的一小程路上,陈无眠只是盯着苍绿色的罐身,没有说话。
“最先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他就是个呆子,连买汽水都能买到假的。”陈无眠说,“然后我就买来正版的把冰箱里的全部换了,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喝完了以后他自己去买,买的还是全是假的。”
“这个盗版气多些,味道也淡很多,因为不甜,所以好喝点。”我说。
陈无眠抬眼看了我一眼,“这话和他说得一模一样。”
“所以说我和他不是一路人呢。”陈无眠站起来把汽水放回了窄窄的茶几,“我总觉得我花了钱就该买到它本来该换来的东西,和口味无关。但棠翎从来不这么想,他根本不在乎,无论真假喜欢就行,日子也是,无论好坏能过就行。”
我突然想要做一场以安慰为目的的诡辩:“棠翎其实不是……”
不是什么呢?我哪里懂棠翎这个人,对他的幻想、遐想、妄想能够实切立足的根基也许只是在于那张其实无足轻重的皮相。然后我闭了嘴。
像是突然才开始留意我这个人,陈无眠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诚实道:“自由国那里真是第一次见。我朋友喜欢你,要我跟着你打探一下情况,然后棠翎就把我抓过来了,最后你就走了。”
陈无眠像是很意外,似乎之前真的相信了棠翎的一个随便举动。半晌,她忽然笑了:“他就是盯着药一直吃把脑子吃坏了,总是疯疯癫癫的。”
“什么药……”我有点迟钝地开口。
“去翻他床头柜啊。”陈无眠轻描淡写道:“无病呻吟的人要吃什么他就要吃什么。”
她那好像终年无休的手机此刻又勤恳上了班,陈无眠接起一个电话,扬声器声音开得很大,就像她生气和呻吟时的尖嗓。
“说了不要给再给我打电话!我迟早要把你们送进监狱!都是你们欠我的,是你们让我现在在这些穷乡僻壤做着下贱事。”
男声似乎已经放弃了激烈的解释:“你先回来。”
“不是你们把我卖过来的吗?现在有钱付违约金了?”
像是再难抵御尖锐的攻势,我只听见那边一声遥遥的叹息,最后是陈无眠挂断了电话。
我想要表现出我并没有仔细听通话内容,于是埋头替棠翎理了理乱七八糟的茶几。这桌上摆着一个空汽水罐,上面摁灭了很多个烟头,歪扭着橙黄的身子,像灰白废墟里一个个夭折的婴孩。
气急,陈无眠踢了一下纤细的茶几,狂震波及桌面,那罐子应声栽了下去,烟头散了一地。
然后她匆忙起身,背着我道:“等会儿棠翎回来,你给他说一下。”
“我跟原来的大学同学上了床,被他老婆撞见了,那天他带我出了海玩儿,也是那天,他老婆带着孩子跳了海。我得避风头,这段时间会呆在白玛,不回去了。”
其实我并不明白陈无眠阐述前面这故事的意义何在,她其实不需要解释那么多,因为这并不是个能够加印象分的理由。
送走她后我站在门口杵了半天才拖着步去厨房,看见棠翎正坐在背门的窗台上抽烟,盯着白玛外周那片灰蓝色的海。
“你听见了?”
棠翎点点头:“不是好消息。”
还以为他指的是发生在陈无眠身上的事,他却说的是陈无眠得呆在白玛避风头的这个结果。
醋都醋不起来,我隐隐能察觉到我和陈无眠的同病相怜,甚至为棠翎从始至终的无动于衷感到茫然的愤懑,或许叫做,痴迷的愤懑。他和别人都不一样,是我从出生在这伪善世界里从未碰上过的头一号烂人,我开始为残缺着迷,爱上他明面上的轻浮肮脏和这浮夸的不谙世事。
“小陈姐不想做那些事明明可以不做。”我也翻到了他的旁边,“我觉得其实她应该并不是很缺钱。”
“她喜欢这样。”棠翎说得很残酷,“被观赏。”
我不能理解:“看起来更像走投无路。我听见她说了什么违约,是不是有什么合约问题。”
棠翎没有再回答了,他只是转头看向我:“不是说拿了外套就走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杀得措手不及,我皱眉道;“替你挡灾也要这么苛刻吗。”
烟灰簌簌地被抖在楼下的破烂雨棚上,棠翎漫不经心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让我觉得他快要掉下去。
“讲个笑话再走吧。”
“我不会。”
我又抬眼望向他:“你要吃什么药?生病了吗?”
棠翎笑起来:“她不是让你自己翻柜子吗?”
“没礼貌。”
“说要强奸我就有礼貌了。”
我一时语塞。
“睡不着才吃,还有偶尔头疼的时候。”棠翎说。
我突然问:“睡不着的时候会干嘛?”
“发呆?”棠翎好像还仔细想了想,“回神过来经常就天亮了。”
他把我拽下了窗台,“白玛的日出很漂亮,只有在那个时候,这海瞧起来没有那么脏。”
是很漂亮。我想起了共度的第一个清晨,被荧红色烫透后的他。
“监狱”这个词总是不合时宜地从脑海里跳出来,我的心在微小瞬间里皱了皱,虽然也不知道这其间究竟有没有什么关联。
齐柏林飞艇的海报就神经质的贴在抽油烟机下方,却半点没有被油烟熏过的痕迹,他好像真的把自己过得像个暂居客。
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其实是好事,但我永远不明白没有挂念的人该怎样独自行走。
“我不想走,能让我留在这儿吗?”我说,“你不是说偶尔醒来看见有人,心情会还不错。”
棠翎很轻佻地用指节敲了敲刚刚的那只玻璃杯:“没玩够?”
我从背后环住他,闻见沁在他衣料间南方湿气燃烧后的松节油味,闷闷地开口:“我只是想,今晚睡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