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天,陈无眠为什么被警察带走吗?”
棠翎沉默了半刻,低声道:“嗯。”
“你知道?”我慢慢爬起来,“她和你说过?那你有没有听过她说起一个人,叫刘……刘平雁!”
棠翎摇了摇头:“我们没那么熟。”
“那她还给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现在被逼的也得开始学习正视一切了,然后要我也早些把狗眼瞪大点。”棠翎想了想,“还说,要她承认还是更喜欢十多岁时候的我这事,对我来说太残忍了,所以才勉强放一起喜欢的,要我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那时候我还不懂陈无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棠翎面无表情地重复陈无眠的火爆话语看起来是那么的好笑。
我伏在棠翎的手臂上,棠翎抓着我的后领把我往外拉:“热。”
话罢他就起身从阳台外拖进来一个大纸箱,我探过去一望就瞧见三片灰旧的扇叶。
“把厨房第二格抽屉的螺丝刀拿来。”
我点了点头,起身的瞬间就感到了迷幻程度的晕头转向,跑到厨房去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撑着洗碗池干呕。
有一种食管气管都收缩到绞在一起的错觉。
听见脚步声,我却有些做不出反应,只乏力地趴在了桌面上,大概是以一种十分搞笑的姿势。
棠翎从后面把我拉起来:“手好烫。”
然后他伸手探着摸我的额头,拧了拧眉:“你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我心想,知道,太知道了。但我刚刚太想见你了,也想着,如果因为发烧你不得不关照关照我,大家就可以自然地模糊掉蓝色巴黎里讲的那些烦心话,模糊掉我自以为是的仅持续十几小时的冷暴力计划。
“以前我每天都给你发消息吧。”
“但昨天我没发。”
棠翎模糊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也不主动找我一次呢?不觉得奇怪吗?”我感觉脑子烧短路了,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要是昨天我被张勇砍死了呢?有的你后悔的!”
棠翎没回答,只把我抱回了沙发上。
他家里什么都少,就是药多,柜子底下放着两个分层的药箱,我看着他蹲着翻药,大概他从不照顾人,做起事来还是显得有些忙乱。
于是我也蹲在了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膝盖,还自己把他找出来放在一旁的退烧贴给贴上了。
“怎么弄成这样?”
“不知道。”我诚实道,“起床的时候好冷,一直打寒战,然后我穿着外套去蓝莲花,老徐把我当智障一样看。”
我拉了拉身上这件被汗水浸湿的短袖:“下午又开始觉得热……”
棠翎翻了盒对乙氨基酚出来,看着我咽下去:“等会还不行就去医院。”
“不去……”我说,“护士姐姐没你好看。”
棠翎没搭理我,领着我去卧室:“睡会儿就不难受了。”
这床我绝不是第一次躺了,但躺得这么肆无忌惮确实是头一遭。
卧室陷入纯粹的暗,棠翎把灯关了。我看见棠翎正准备出去,肌肉反射似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尾巴,也挤不出什么托词,只好一直望着他。
半是妥协,棠翎坐回了床沿,低声道,睡吧,我不走。
突然好奇,我低声道:“……棠翎,你有弟弟吗?其他的兄弟姐妹呢?”
半晌我都没有等到棠翎开口,迷迷糊糊睡着以前好像听见棠翎嗯了一声。
心碎白玛湾。我还说要是他没有的话,说不定就可以择上一个良辰吉日和他桃园结义歃血为盟呢。
我是被风扇吱呀声吵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那个不久前还是分尸状态的旧风扇,它已经成了完整体,现在正艰难地摇着脑袋,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棠翎抱肘靠在床旁的窗睡着了,风把他扎的浅金小辫尾吹得东扶西倒。他和雨帘隔着一层玻璃,大概现在已是半夜,而白玛潮热的暴雨却仍未停歇。
我的体温好像还是比平时高上一些,但酸软乏力的感觉轻了许多,一看衣服也被棠翎换过了,穿的他平常那件白色短袖,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给警察说我睡眠特浅是假的,但棠翎睡觉确实很浅,我就这么朝他靠近了一些他就把眼睛睁开了。
棠翎身上那件黑色无袖因为潮热天而微微贴在了身上,他就这样靠在撞雨的窗前看着我,眼神平沉。
纤细,却被无边际的昏热染出湿涔的肉欲,有一种最原始最模糊的性吸引力。
我只能肯定棠翎一定成了我整块少年期春梦的蓝本。
难得无言,我懵着一颗脑袋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却没有伸手碰他,因为我觉得他现在就像块被热气熏着的冰,我浑身上下这样热,再多碰碰他,他就会不见了。
棠翎垂眼瞧我,声音微哑:“还难受吗?”
“睡不着了?”
我凑近他:“你把风扇装好啦?”
棠翎答:“你睡的时候一直说热。”
我心想这个行将就木的角色恐怕也帮不上多大忙呀。
尖锐的闪白刹过房间,雷声随后而至。
我这才注意到,棠翎床头柜上方的架子上竟然摆着五六尊佛像,每个约两掌高,有观音有弥勒,瞧上去并不古旧,但都是残缺的,无不例外。
我好奇道:“你买这些做什么?”
“都是别人扔掉的。”
我仔细瞧了瞧断手残身的佛像,又不解地抬头瞧了瞧棠翎。
“南普陀寺后山,那里还有很多,用整块岩壁来放都需要定时清理。”棠翎看着那排佛像,解释道,“有些受损严重的,连被扔在弃佛山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你是心疼?”
“只是觉得有点好笑。”棠翎垂眼道,“他们去寺里请走佛像,得偿所愿了,又打着还愿的旗号把佛像送回来。说不上是感谢,或许他们只是觉得不再需要了。总是这样,很多人都可以在目的达成的瞬间就把感情抽离出来,然后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别处。”
“你居然把它们从厦门带来了白玛。”
我想了想棠翎来时的行李箱,好像都听得见瓷器玉石噼里啪啦的撞响。
棠翎说:“那里的僧人处理这些佛像的时候也觉得挺棘手的,我就说帮忙修一些。修好了就可以放回去继续‘工作’,反正香客都把这些佛像作为消费品,总要让它们物尽其用。”
“修复好了的我都送到白玛的寺庙了,这些都是暂时还没办法做好的。”棠翎握起最排头的那尊有着青铜质感的观音,“这个是青玉做的,我在白玛没找到材料。”
我上手去摸了摸莲花座:“这不是青铜吗?青玉是什么?”
“和田玉的一种。”
我认真地盯了盯棠翎:“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不是大学只念了一个多学期?”
他只淡然道:“家里有人做这个,见得多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棠翎拿起床头柜上的单反机,调出一张照片:“很巧的一件事。那时候我为了作业去收集形象,在南普陀寺后山给当时弃佛山青石台上的二十四尊佛像都拍了照片。要下山时刚好碰上新一轮清理,我就要了一尊快被扔走的地藏菩萨半跏像,然后花了几天把他断掉的锡杖补好了,送回了寺里。”
棠翎静静地看着雨窗:“然后我在来白玛的渡轮上看见了那尊佛像,放在供奉台上。”
我有些不理解:“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之前那一个?”
“因为我补错了。”棠翎孩子气地皱了皱鼻,“我那时候拿给老师看,他说我那本参考图册上的锡杖和那座像本来依据的锡杖形象不是一个朝代背景的,成了驴头马嘴。”
原来机缘巧合是这样定义的。
棠翎讲完这件事之后,我不由自主地竟也开始想,会不会其实世间万物在冥冥之中真的有那一份注定呢?包括我和他同样地跑来这一个南方的不知名小岛,包括我和他遇见这回事。
这一座座菩萨怜悯又麻木地接受着众生的祈愿,辗转颠簸到这里,却也不知道终点究竟在何处。
瞧见闪电在墙上刹出了佛像的长影,我模糊着说:“它们好像在流浪。”
半晌,我又低声道:“连神佛也要学习流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