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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孔雀里 二尖瓣狭窄/迟雎 3224 2026-04-02 07:51:24

孔雀山山腰有个叫泳池的宾馆。

泳池宾馆有一种双人套间里装的灯管是蓝色的,很浓郁的蓝色,打开门走进去会觉得自己进了水族馆。

在白玛山体滑坡这事常有,而棠翎又很久没开过车,为了安全起见,我提议明早雨停后再走,于是就把他拉来到了这里。

刷开房门,我跟在棠翎身后去浴室洗手,后来棠翎实在觉得身上也黏,转身去开了花洒,而他身上这个巨型挂件大概是没编好察言观色的程序,始终拉着他的手臂,不得不说有点累赘。

棠翎弹了弹我的额头:“做什么?”

我不言,仍然坚持,而事实上我真的做到了,直到上床前我都没有松开过他的手,洗澡也和他一起淋的,穿衣服就差钻进他领口套一起了。

空调片被吹得夸夸作响,实在是有点冷,不过这样也让我心安理得地从床一角缩进了他的怀里。

电视上在放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也不知道是谁点播的,打开电源就是这个。

我说:“我只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

想了想,我又道:“了不起的盖茨比和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有什么关系?”

棠翎回了句:“他们都很了不起。”

我笑倒在枕头上,虽然也不知道笑点在哪里:“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也不知道这房屋构架究竟合不合理,有人在外面敲门的时候居然会连带着整个房间一起,就像是什么海底余震一样。

我跳下床去开门,一下就瞧见一张寡淡的脸,是一个单薄的少女推着车站在门口。

“你好,有没有需要的服务。”少女冷冰冰的开口,然后递给我一张过塑的单子。

我本以为作为一个宾馆,所谓提供的服务也不过是方便面矿泉水,最多再能加根火腿肠,结果我一看,单子上竟然写着一些需要专门调制的饮料和西餐。

我觉得神奇,下意识问了句:“还有吗?”

不知为何,少女嫌恶地瞥了我一眼,又利落地从推车抽屉拿出一张小卡片来递给我。

赫然涌进视线的就是一对丰润的乳房,旁边骚情地印着黑色的假阴茎,还写着“百种选择,任君挑选”。

我乐了,现在终于有点宾馆的样子。

我要了两杯凤梨可乐达,少女说她一会儿送过来。

其实我并不是多想喝这东西,只是好奇白玛的凤梨可乐达和费城的究竟有多大差别。十二三的时候我沉迷喝这个,有一次在饮料站还喝到了迷药加料版的,如今想起来那个试图送我的肥胖白人或许并不是想要给我看他家里的乐高,可能只是想给我看他裤裆里的丑玩意。

不管棠翎喝没喝过,我都想让他尝尝,或许这样他会了解我再多一些。

棠翎坐在床边看手机,脸色发白。我晃荡荡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头枕在他湿成一绺绺的浅发下,棠翎也没躲藏什么,于是我一下瞧见几个未接的来电显示,都是陈醒打来的。

“为什么不接……你怕他怪你?”

棠翎没有回答,只是道:“所有人在应对起无能为力的时候都会想到重新开始,可能是换个工作、换个环境,但这些陈无眠都做过了,你也看见了,有用吗?”

我怔怔地望着棠翎理性的眼。

“所以选择彻头彻尾的重新开始,说不定对她来说也算是好事。”棠翎垂眼瞧着屏幕,“陈醒没资格怪谁,他是背后的一只手。”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朋友离开而难过。”

棠翎的脸上浮上了一种类似于仿徨的情绪,半晌,他才又开口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其实就只准正常人在上面住着,循规蹈矩的正常人。”

“那就变成正常的人。”

“怎么去变成正常的人?”棠翎说,“那就什么也不要再多想,活着就行了,反正任何困惑都不该出现在人身上。”

抱着棠翎的四肢开始泛凉,我靠在他肩头,恍惚间突然想到老徐曾经给我说过的事。

陈无眠比其他女生早熟,丰腴的身体会把校服顶的饱满,早年间她处事自信又张扬,于是老徐就常在蓝莲花听见那些和她素未谋面的同级男生在背后低声议论:你看她走路扭着屁股,站着的时候腿像是并不拢一样,她一定被操过了。

渐渐地,陈无眠变得反常的内敛,衣服会习惯买大两个号,最后干脆书也不念了,在蓝莲花打工的时候她问过老徐,为什么这样的事也会被指点呢?她不理解。

她常常对周遭发生的很多事感到不理解,但从没有人和她感同身受。

她以为只是因为封闭落俗的白玛是这样,所以去了北京。虽然老徐说陈无眠一定是在别的地方也面临了同样的处境,不然她不会回到白玛。

我开始意识到,或许棠翎和陈无眠原本就是相似的人,或许,他们遇上相似的境况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圈着棠翎的手又紧了紧,半晌,我才开口:“棠翎,其实我挺怕死的。”

盯着天花板上的鱼形凹槽,我走了神:“你知道我当时来白玛本来是为了跳海吗?但我知道我一定没那个勇气,不然何必大费周章地来这里呢,家门口那条渠就够我死一百遍了。”

沉默了片刻,我说:“我可以为这世界上任何人活着,但好像只能为一个人死。”

在一片迷眩的蓝色里,我望向他的眼睛:“那个人能是你吗?”

其实我没有在等他的答案,但心口一阵阵的紧缩让我有些难以承受,于是我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繁密的睫毛一颤一颤地搔过了我的手心。

“我管不了。”棠翎轻声道,“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

棠翎拉下我的手,抚过我掌心的纹路:“这事没有任何意义,不要浪费时间。”

“我开玩笑的。”我笑着答。

我瞪大了眼睛,完全意识不到现在我的表情或许会有一些狰狞,我想对棠翎说些什么,可喉咙就像是粘连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像是察觉到我的异样,棠翎皱起了眉:“不管我会不会一辈子留在白玛,但你一定会走。于真理,我们面对的东西不一样。”

大脑似乎停转了,棠翎跳跃的话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注意到了最后一句。我眼眶发酸:“有什么不一样?”

“在之前十多年里我除了拉琴什么也没做过,什么也不会。”

我把左臂摊在了他面前,让他看那一条像蜈蚣匍匐着一样的疤:“可棠翎,我拉不了琴了。”

一样的虚伪懦弱,一样的自己把头往泥里抢,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有的话,那大概就是不同于我的自私,棠翎是个很善良的人,善良到对自己、对别人总会给出冷漠。

敲门声又响起来,逃避似的,我将全部视线抽离出来,缓缓走去开门。

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个少女,我还有点失望,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两杯凤梨可乐达,接的时候杯口嵌着的凤梨块还掉了,弄得我极其烦躁,靠在门边就喝掉了一杯,最后发现味道竟然也和记忆里没差。果然共建地球村,凤梨可乐达会一样的好喝,烂人就哪里都有。

然后我朝棠翎走过去,把杯子递给了他,道:“我小时候好爱喝这个。”

棠翎不爱喝甜的一切饮料,汽水除外,他只垂眼抿了一口就把杯子还给了我。

我先没接,然后棠翎说:“我只喝了一口,你转一下从那边喝就行了。”

没有答复,在他的视线里我又把杯沿转了回来,含住了他刚刚喝过的那一边。

我很快又喝掉一杯,透过扭曲的玻璃杯壁,我又瞧见棠翎那种懒得和周遭事物扯上关系的眼神,心尖就像是被架进沸水里浸了一遭,我神经质地把杯子往桌角砸去,顿时碎片飞溅,手里的杯脚只剩下了盘错的蛛网和尖锐的边角。

其实这点酒精实在无足轻重,全部把我现在的举动归咎于它们实在不大道德,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扭曲。从这个角度想了想,似乎一切也不算是无迹可寻,很小的时候我就笃信我想要的东西最后一定会属于我。

“棠翎,我们哪里不一样?”我踩过玻璃渣朝他走去,把碎裂的杯脚放进了他的手里,“那你把我变成合适的样子吧。最像你的样子。”

很快,我瞧见棠翎眼底涌起的色彩,多是烦躁,而烦躁底下好像渗出了一点点绝望。

我怀疑自己眼花了,坐在他的腿上认真地凑上去瞧了,也成功地在那浅薄的情绪消散以前捕捉到了一些尾巴。我以为自己会害怕,可那瞬间我竟开始欣喜若狂,因为我觉得棠翎永远都不会对人生出这样的情绪,至少不会对任何一个床伴。

“你是不是开始很在乎我了?”

像是不能理解我此时的转变,棠翎冷冷地看向我:“于真理,没必要犯贱。”

“从一开始我就是特别的吧?你本来又不搞男生。”我趴在他的肩窝,“反正和之前所有人比,现在你最在乎我。”

“你说上床?只要你情我愿,谁都可以。”棠翎说,“这事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我急急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晃悠悠地起身,拿过刚刚放在桌上的卡片,把上面的号码输进了手机里。

棠翎沉声道:“你做什么?”

我说:“我现在给你找个鸡,你在我面前操她,那样我就相信你说的话。”

我没想过电话会这么快接通,也没想过棠翎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我,什么也不做。

听见那边百转千回的女声,我连忙硬着头皮答道“好”,什么都说好,最后又稀里糊涂地报出了房间号。

桌上的碎玻璃折出泳池宾馆游离的蓝色灯光,投在墙壁上成了移动的亮点,好像海水挟着的气泡。

棠翎好像笑了一下:“打完了?”

朝他走近了些,我冷着脸道:“没注意叫了个什么样的,反正你谁都无所……”

剩下半个字眼就这么堵在了喉口,棠翎扼住了我的脖子,一只手就把我摁倒在了积灰的地毯上,他没有松劲,于是我的大脑开始被一种虚无的空白占据,并且恶意增殖般开始疯狂侵略我全部的意识。

这让我突然想起星星湾的那个晚上好像也是这样,棠翎就他妈的像个水鬼一样拖住了我。我会窒息,我会溺水,我会死去。我们在灰蓝的海水里对望,眼球被莫名暴烈的水压挤得发胀,我们就这么看着彼此,好像那样就能望到对方最深处去。

长久地看着他,我开始兴奋地笑,甚至用窒息前的嘶哑笑出了声,然后用尽全力抬起双手去压住棠翎的手掌,不让他松一点力气。

棠翎阴鸷地望了我一眼,一下挣开了我,松开了手。

“留着自己操吧。”

紧接着是关门声,棠翎就在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作者感言

二尖瓣狭窄/迟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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