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彻底成了一个模糊遥远的字眼,长久的出神间我终于听见有人叫我名字,而在这样一个县城里,除开棠翎以外根本不会有人认识我。
我有些仓皇地仰起头来,尝试把脸上的表情控制的体面,估计最后的成果还是不大好看,因为我看见棠翎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真的,他看起来比我正常太多了,仿佛刚刚他真的只是出去买了盒解酒药,而经历那一切的人是我一样。
“药呢?”我明知故问,“我的头还是好晕。”
“坐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啊。”我垂眼咬起苹果,“我等你。”
我那样回答着,尾音越湮越弱,最后消失在了夜风里。苹果也是,没咬两下就因为手抖掉到了地上。反应过来之后我麻木地伸手去捡,却被棠翎抬住了手臂,然后目睹着他把那只破烂的苹果踢到了一旁的垃圾堆里。
他没看我,很快也把手松开了:“回去了。”
蓦地,我发声问道:“以后都是一个人了,没关系吗?”
我环住他的腿,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胫骨上,盯着破洞上翻起的线头:“棠翎,以前我会想,这狗屎的地球怎么爆炸都无所谓,我只想要你活得好好的。”
棠翎的声音仍然平静:“现在变主意了?”
我仰起脸,忽然笑了起来:“我现在想,如果有一天世界留不住你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死。”
一片缄默里,我轻轻站起来与他对视。
我拉起袖子,头一回向他仔细展示起手臂上这条造物主的恩赐。它比一般的伤口增生得更厉害些,深色的疤痕好像一条蜈蚣张牙舞爪地攀附在皮肤上。
我引着他的手,想让他摸摸,甚至还使起了平时用的撒娇伎俩,甜腻地拖着嗓子求他。
棠翎垂睫,用指腹沿着那道伤痕轻轻摩挲,他说是道没长好的伤口,我说以后也长不好了,然后就这么在他面前将水果刀刺了进去。
棠翎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发寒:“于真理,你突然发什么疯?”
我自然道:“我想好了,我觉得我还是不想让你一个人。一想到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我也不要等到明天了。”
“你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我?”他阴鸷地瞥眼看着我,又不知为何忽然笑了,轻描淡写道,“过段时间你回头看,说不定还会想不如一开始从没认识过我。”
我没答,只是手上继续使了力,刀尖彻底没进伤疤的起点。我再把刀往下拖,一顿一顿地沿着旧伤口行进,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今晚宴会的主人公,简单分个蛋糕而已。
顺着轨迹,血冒冒失失地渗了出来,可惜的是我没能把刀插得足够深,所以还没淌过半圈,手臂上的鲜血就开始慢慢凝结了。
棠翎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应,我们都平静地见着鲜烈的血水往外涌,像是在远程电子观摩一场火山的爆发。
过了片刻,他一下拽起了我的衣领,脸侧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紧绷,手背的青筋也乖张地耸起。他把刀拽了出来,掐住我的手腕,用力摁在伤口的血管近心端上,也借着这个姿势彻底制住了我,一下把我锢在了池塘边的假石上。
“能不能有点出息?!用死威胁人,很光彩?”
我从没见过他这种歇斯底里的模样,好像我正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我很困惑,也不解地发问了,“我的命重要吗?原来我的命在你眼里也算得上重要?”
风过拨起涟漪,轻盈的流水声忽然荡进了我的耳朵,随之而来的竟然还有一种惊人的快意。
我将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搭在他的眼梢:“棠翎,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星星湾拖我一起溺水的不是你?掐我脖子的不是你?你早想我死了吧,那样就不会有人一直缠着你了。”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我沉浸在无边的陶醉里,“好想知道啊。”
我只是任由脑袋往池水里下坠,冷水也顺从地没过了我的耳朵。
我睁着眼,却好像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好像回到星星湾那天了。棠翎,那时候我刚认识你,什么都不懂,像个傻逼,所以那天我抱住你的时候是我这辈子唯一、唯一一次觉得,哇,我好像已经得到全部的你了。欸,你说什么时候能让我找到虫洞啊,我特想回那天去,反正得被潮汐力碾烂,还不如就让我死在那天。”
棠翎的眼眶隐约泛红,声音刚淌出来的时候还因为干涩而有些颤抖:“不是想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还没回过神来,我突然感觉到棠翎揽住了我的头发就开始把我的脑袋往水里摁,可每次都是在全部没入的瞬间就把我托了起来。
鼻腔里猝不及防地涌了好些水进来,我被呛得开始剧烈咳嗽,头也因为缺氧而更加晕眩,迷迷糊糊间我还听见棠翎让我保证以后再不会随便拿性命开玩笑。
那是我仅剩的筹码,我当然不乐意,并且我还决定像个忠诚的士兵一样遵守他给出的“不再欺骗”的铁律,所以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任何,只是那样紧紧地抿着嘴唇。
我知道他根本没有狠下心,总是一瞧见水覆过我的鼻尖之后就马上把我带上来了。我觉得有点好笑,掀起略微浮肿的眼皮对他说了句“继续”。
再一次被溺进水里的时候,望着上面粼粼水波中棠翎的脸,不知为何,我的视线前所未有地重复清明了起来。
我好像听见悲伤的社会新闻,看见飞速翻动的倒计时历,然后一块浓厚的黑墨被甩了上来,海水来了,冲淡了些,渐渐让墨块形成了具体的连环图画,剥茧抽丝地展现起我和棠翎的过往种种,最后水墨越来越淡,在归于白墟的瞬间,一切云开雾散,我开始发现陪在我身边我梦里的那只水鬼其实是棠翎。
他好像对收走我的命从不感兴趣,却也始终没能狠下心放开我,一直以来我们无论在梦境还是现实里都这样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平衡。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开始陷入一场悠长的、缓慢的坠落,相拥着被拉进海心,岩浆凝结而成的石块像流星一样从我们身边划过,世界逐渐被翻转,但不知为何,我们却渐渐有了种形似于向死而生的奇妙信念感,笃定着,一切到了最后都会被重构。
于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很想问他,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也舍不得我啊。
始终得不到我的承诺,棠翎似乎还是放弃了,松开了控制我的手,沉默着坐在一旁的景观石之上抽烟,额发垂下来让我瞧不见他的表情。
我顿时有了种想法被证实的快感,从水里起身以后攀着他的胫骨趴上了他的膝,问他怎么不继续了。
棠翎不再像刚刚一样歇斯底里,只是在我玩味的目光里拿过了刚刚那把水果刀,效仿着我伤口的位置,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比我的动作更加利落。
就好像终于找到我软肋中的软肋,他把刀又递还给我,平静地答复起我刚刚的挑衅:“继续。”
我盯着那道残忍的伤口开始发起抖来,也不愿接过那把沾上他血迹的刀,他却硬生生地把刀塞进我的手心,刀随之坠落,在那一刻我终于倒地痛哭出声,无助地用双手掩住脸,我说你走吧棠翎,那就别和我一路了。
然后我开始磕磕绊绊地做起迟到的保证,我说我会多吃饭,不想你,我会好好一个人回去,我会好好一个人,活着。
薄雾好像穿透了棠翎的身体,他只是沉默地俯视着我在地上挣扎的丑态。
我一直捂着眼,也才发现原来只是调整呼吸居然都需要用上那么多气力。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觉得棠翎都可以从天使梦走到县城口了,我才慢慢地把手移开。
令我意外的是,棠翎并没有离开。
他还是安静地坐在石头上。
我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发现棠翎的前襟出现了几块深色的斑点,夜里少光,起初我以为那是泥水,定睛一瞧才从那处瞧出些红调来,我连忙抬眼,看见棠翎很是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于是血红就被杂乱地蹭到了他的下半张脸上。
手臂的血不再流,但鼻血好像止不了,他也不作为。鼻腔被血占了道,他只能粗浅地让烟在嘴里含一圈就吐出来,估计肺一点儿没过,灰跟震中的危楼一样大段大段地塌。
一颗没燃到一半,他又从盒里摘出新一颗,两指捻过烟尾,手上的血迹也蹭上去,像女孩的唇彩。点烟以前长棍只是被他用齿轻轻嵌住,直到前面白烟飞涌的时候他才会合上湿润的嘴唇,做出一个包纳的动作。
我开始羡慕起他唇间的烟。
我望见烟纸上的红色,突然想起第一天去贰玖的时候我好像也从教室阳台的塑料瓶里偷偷捡回过这样一颗。
血腥味漫的到处都是,说实话,挺他妈惊悚的。静静注视着他侧影的时候我都开始走神想,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又确实不知道有什么是可以讲的,要是这时候能来个被吓坏的路人就好了,尖叫的那种,然后我就可以巨装逼地出言宽慰,说哥们儿体谅一下,我们在拍小成本恐怖片,叫《我和我的白毛女》,在哪儿看啊?上不了映,网盘见吧。
我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我满脸血的白毛女,本来担心,想了想,还是被颓气打败了,我告诉自己,今晚算了,不管了。
过了半晌,鼻血在糟蹋完他的手背之后总算铩羽而归。看着他俯身用池水洗脸的背影,我麻木地出声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不答,我又换着法找话说:“大肠还在舍业寺呢,是不是得先回白玛一趟?”
我没法任由自己死心,还是问了,语气是我前所未有的、近乎是史诗级别的平和:“能告诉我吗,到底怎么才能和你一直在一起。”
棠翎没看我:“你不把我那么当回事的时候。”
装着平静的瓶子被他一拳打碎。我的喉咙紧缩得厉害,所以嚎出来的声音很诡异,我朝他吼,去你妈的,在这玩儿鸡生蛋悖论呢。
于是我开始跟小时候一样,随手抓起地上的小石头朝棠翎腿上扔,一颗砸中,又捡一颗,然后下死劲攥来一大把全部向他掷去了,最后眼泪还是和石头一样,分别从我和他的身体滚了下来。
我躺在水边,有了一种极微妙的失重感,突然让我开始联想人躺在太空舱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感觉。
随之而来的是当头一棒般狠厉的大悟。
顿了片刻,我问他:“棠翎,你看过《千年女优》没?”
棠翎说看过。
“……所以你能明白吗?我想我也应该是喜欢追寻你的自己,我开始喜欢自己了,以前都没有过的,就是从爱你开始的。”我说,“我越爱你,也会越喜欢自己。”
棠翎忽然笑了,是极其释然的,我也不知道他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下是怎么笑得出来的,或许是我这番自利式结论的得出才彻底让他敲定了什么,然后他慢悠悠地把目光抬到月亮上面去了。莫名其妙地,他身上绷着的那股劲竟突然断了,整个人变得异常松弛,月光下他白得好像一个没有实体的鬼。
再然后,我听见他很温柔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的鼻子瞬间更酸了,心想,我有个屁的真理,这玩意儿从来没在我生命里出现过。
不知为何,他又提起火山口的对话:“真理,你是真理。你能给我答案。”
棠翎的尾音弱了弱,似乎是在斟酌表达方式,居然能揪出一撮小心翼翼来:“你是一些问题的答案。”
“一些?”
“一些。”
“都不骗我说个‘全部’,没意思。”
棠翎这次答得干脆:“其他的没有想得到过。”
他又说了句:“至少现在没有。”
我觉得他一定是血流多了脑子不清楚,在给自己说的胡话找补。
“我今年二十三,但好像已经活了很久,逐渐会觉得很多事物的背后其实都缺少意义,所以没什么是非得执着不放的。”他说,“我们在舍业寺待了一整个夏天,有五十二个晚上,你等我的时候都在禅房门口的台灯边睡着了。”
他微微朝我侧身:“黑的夜,灰瓦和白墙,只有你留的灯是亮的。”
“我那时候总在想,‘好像到家了’,还会想,这种感觉明天还会不会有?”棠翎说,“也开始觉得,人或许是要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过一些没有意义的日子。”
“……因为什么?”
棠翎没答,开始慢悠悠拿烟屁股往自己手上烫,匮乏感知一样,接连戳了好几个,红色蔓延又合并,把他手背烧得斑驳。
然后他蹲在了我面前,朝我伸出手,淡淡道:“疼。”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就把他的手抱进胸前,着急地吹气,后来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个举动实在成效不佳,就把他的手往池水里拉。我觉得他简直就是神经病,刚要破口大骂时又联想到了方才做出神经病行为的自己,只能独自吞下这个哑巴亏,委屈得眼泪在眶里直打转。在冷水里用指腹摸了摸他的手背皮肤,我问他还疼不疼了。
棠翎浅浅摇头,垂眼凝视着我,扬了下眉,竟然回答起我上一个问题:“因为以后不想疼了。”
“什么?”
思绪渐渐回潮的时候我只感觉得到胸口乱撞的东西,正擂着轰鸣般的鼓。我低着头,眼神在他鞋面上瞟了两圈,费了好大心力才重新抬上来,没想到棠翎掌住我的后颈就把吻印上了我眼睑,轻得好像鹅毛雪,拨得人心痒,我的眼睛慌张地动了动,渐渐地,最后还是安静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我只听见棠翎的心跳声。
很多年以后我还是能记得这个晚上,就像为了含化最后一层糯米纸,我和棠翎默契地沉默了一整夜,但却似乎是从相识以来我和他心意最相通的一夜。
进到天使梦,棠翎用电视机柜下的医疗箱替我包了下伤口,也没再怪我先前装疯,而他自己的由于并不落在活动处,便也没细管,也处理不了什么,一切只能等明天诊所开门。
睡觉时我怕压住他的手,所以一个劲往下面缩了。今夜棠翎没有犯失眠,但我也无法确认他是否熟睡,他在我身边蜷缩起来,宽舒的骨架皱回狭缩的模样,我就缩在他手臂和胸膛围出的空隙之间,以一种畸形的方式得到了拥抱。
半梦半醒间我又听见水声,很细很浅,和波澜壮阔无关,那时候我觉得我和棠翎重回了母腹,躺进了一个能够保护我们的地方,蛮横地成为了双生。
我不知道醒来以后世上还会不会有这么一个地方,但我们此刻相拥着,好像就能够获得共同面对新生的能力。
我想我再也不会害怕了。
第二天清晨天使梦刚开始营业我就被闹醒了,楼下似乎已经在用麦克风张罗起了什么,我往棠翎肩窝埋了埋,正想回笼时却听见舞女姐姐用潮语唱起了一首生日快乐歌,间奏里还插上一截体面话,说是昨天受人所托,一首歌的功夫,请来客盗传删水印的你家女的全部站街多担待。
我茫然地从床上爬下来,伤口一被拉扯我就跟大肠一样嘶嘶嘶地叫出了声。拉开布帘,我看见厅内已经有了些人气,多是晨练而归经过的老人,都被围在舞台之前,似乎是有条路堵住了。
只见两个工人拨开人群将工具箱和一副蓝海挂画用推运车送进了走廊,没过多久那副伊真火山就从狭窄的走廊里运了出来,好像说是什么版权问题,被摄影师回收了。
我琢磨着来龙去脉,都没注意到棠翎已经站在我身后,他故意拍了下我的左肩,我一下转向左边发现空无一人,又像个风车一样转回了右边,这才意识到棠翎一直都站在我的右边欣赏他的恶作剧杰作。
我闹了一声,正要拉他领子时那首生日歌就已经唱到了最后,女声尾音刚落,系在舞台一角的氢气球就被一把剪短,飘飘悠悠地往二楼顶上飞来。
多彩的,轻盈的,那些气球悬在空中,成了场在我生命里往来穿梭的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