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刑警队破一桩简单杀人案通常只需要四十八个小时。
果不其然,再一个傍晚,我就接到了警察给打来的电话。
“王队?”
那边传来男人沉闷的应声:“案子破了。”
“刘平雁在北京禾阳文化传媒公司就职,也就是陈无眠的经纪人。事发当天他21时进入白玛境内,23时左右到招待所找到陈无眠,张勇恰巧来时碰上双方发生争执,然后张勇勒住刘平雁颈脖而致其窒息死亡。张勇和陈无眠给出的原因都是强奸未遂,但没有实际性行为,所以在陈无眠身上找不到留存证据,正当防卫估计判不了。”
我有点回不过神,却也满心惶然,很难想象究竟什么样的情形才能逼得张勇去选择伤害别人。
“意思是张勇会坐牢?杀人罪?”
“还在继续收集证据,得看检察院。”
“啊……谢谢你啊王队。”
王队微微顿了顿,只说没事。
然后我坐在大肠身边想了一会,总觉得越想越不对劲,既然是强奸见义勇为,为什么一开始两个人都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态度?
想来想去还是找不到端倪,我想我大概是睡多了脑袋锈了。昨晚吃了药,今早棠翎也没叫我,弄得我刚刚才从床上爬起来。
最近陈醒的消极怠工把棠翎推得很忙,家里好像很久没有收拾过了。我或许真有些强迫心理,也闲来没事做,于是费了点时间把这个小屋收拾了。
在电视柜下我又瞧见那本博斯的画集,上面金灿灿地落着棠翎的名字。
抱着艺术说不定是相通的想法,我倒在沙发上举着画册翻了翻,却一下有张白色的快递单掉了出来,上面写着详细的广州小区住址,以及那个有些刺眼的名字:棠留。
是棠翎的亲人吗?可棠翎从来不对我多说家里的事,可能是维系关系如履薄冰,当然,或许他只是不够信任我。
我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对着这张快递单拍了张照。
抹完桌子我站在玄关看了看,却开始觉得还不如不收呢,这家现在看起来也太空了,整个空间里有着最亮颜色的就是我手上这对艳粉塑胶手套。
坐在柜子上和大肠对视了一会,我想了想说:“你会吃鱼吗?”
大肠朝我危险地吐了吐信子。
“看你那个身板也吞不下。”
我拍了拍手,试图用画册小心翼翼地把它推回到蛇笼里,却被它一口咬在拇指指节上。肌肉反射让我差点用力把它扔出去,最后想到这是棠翎的心肝还是作了罢。
然后我跑到对街的花鸟市场,赶在关市的最后几秒买下了两盆仙人掌和四条鹤顶红。
那鱼吸引我主要是因为它们脑袋顶上那大红头套,总让我想起了费城住家的小儿子,从高一开始他从派对回家就会戴一个红色爆炸头套,美国妈每次都说他磕了药要给他做尿检,被质疑的时候他就这么张着嘴巴,一副蠢样,和这金鱼一模一样。
可没想到上楼时我怀里的仙人掌把塑料袋扎破了,顿时水流飞溅,我飞奔着回了家,这才想起还忘记买缸了,万般无奈下只好把金鱼倒进了盥洗盆泡着。
我弯起眼盘腿坐在洗漱台上,欣赏劳动成果,满心都想着棠翎回来后会不会抱抱我说我乖。
而这满腔兴奋一层层地被时针磨掉,我实实在在地,什么也没做的等到了快十点。
棠翎很少接我电话,所以我一般会发消息给他,可如今消息也不回,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谁料电话竟也打不通。
我慌了神。
想也没想地,我拽下塑胶手套冲到画室去了,灯光澄亮,可里面也没有棠翎。
找完一整圈正碰上放学的学生谈论着风云人物棠老师,我没想到他们平时那样恭敬原来私底下竟也是这样。
“清美造型好low啊……不知道棠翎怎么想的,真那么牛逼怎么不去考清美的设计?”
“陈校不是说他文化课快六百吗,估计是占着这个擦边儿进的吧,本来也没什么天赋。”
“而且一直都就靠他那张嘴说,谁知道到底考没考上!”
我搬了把凳子放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他考不上你们考得上?”
那女生耸了耸眉眼,朝我凑近了些:“真理啊,你念那学校,柯什么的,平时都教什么啊?”
“我哪儿知道。”我答道,“没去读。”
一群小鬼又颇怪异地朝我挤眉弄眼,最终才憋出一句:“……你也杀人啊?”
“滚你们妈的。”我认真道,“下次再没事做在这里乱嚼别人舌根,我先把你们杀了。”
女班主任又一脸春风地进了门来,那群小孩就像见到了救星似的软耷耷地叫着她的名字,还朝她检举我的威胁独白。
我向来不爱和她多打交道,多看她一眼我感觉我眼眶里都淌的出醋来。
我言简意赅:“小棠表哥呢?”
对外我总是声称棠翎是我表哥,也不知道为何棠翎从来没有反驳过。
女班主任先是没答复我,而是先按照规程把学生送离画室,好一会才回到教室关灯:“他今天没来。”
我感觉我的脸一定青了,二话不说地站起来就要走,却被她一下拦住。
“你是不是和棠翎有那种关系?”
我突然乐了:“哪种?”
“……去海湾写生的晚上他突然和我说算了。”她慢慢道,“他说因为邻床睡了只狗崽子,到时候闻到味道一定会大做文章,很吵,很麻烦……后来我才知道那邻床好像就是你。”
“操,我就知道那味道是你身上的!”我急道,“我当时还在怀疑棠翎是和那个农家乐老板娘。”
她哀哀怨怨地抬眸望了我一眼:“我就想说,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分享通关心得啊?”我凑近她,“我乐意。”
她仍然温声细语:“小于,我是认真的,他从来不把这里的人当回事的。非要说,我觉得陈哥的妹妹说不定才算得上半个,可他们认识了四年还多,你们呢?我从没见过这种人,你说他冷漠,可他常常对人很好,你指责他没心没肺,可从一开始他也没有承诺过什么。”
“一年前他是被陈哥的妹妹带回白玛的。那女孩叫陈无眠,岛上人都多少认识,当时在我们高中还是很出名的。高一高二吧,那时候就有摄影师专门跑到岛上找她拍写真、拍文艺短片,所以她高中都没念完就跑去北京了,说要当大明星。可能明星没那么好做,后来大家才知道她居然去做那种事了……我们那时候以为棠翎是她领回来的男朋友,后来才知道他们之间竟然什么也没有。”她顿了顿,“可这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就更加奇怪,不是吗?两个随便的人碰一起可一点不随便,何况陈无眠总说她要死要活地爱着棠翎。”
她好像陷入回忆:“你可以明显感觉到,有一种气氛在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别人一点插不进去,就像一种更超脱的紧密联系。他们都不爱对别人说起自己,所以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好像就只剩下彼此知道。”
半晌,我轻轻地吸了口气,道:“姐,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大家有缘分就凑一起过一段时间呗,谁还往深了想?”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可迎着风冲出画室的时候却还是莫名觉得酸涩。
我会想,四年前我十五,而棠翎刚去念大学,说不定在北京巡演的时候我不成天窝休息厅,兴许就撞上他了呢?那样的话,这段共患记忆会不会就从此属于我们了?
虽然我知道就算时光倒流也不可能,所以我才这么他妈难过,当时我们生活之间的鸿沟就如同现在我们心之间的鸿沟。
要不是撞见老徐我真快杀去警局报失踪案了。
矮胖的身子往蓝莲花黄壁灯下一杵,我就认出那是老徐。
“诶,老徐!你怎么还在啊?不说去对岸给你女儿开家长会了吗?”
老徐分外落寞地坐在门前长椅上,一阵长吁短叹,却也不说话。
我无语:“不说话装高手?”
“有些时候我也没想和你讲那么多事,但碰上你老是不自主地就说了。可能是因为你是这岛上唯一一个彻头彻尾的外地人吧?和这里所有人都连不起网来,感觉随时都会走,然后就可以带着我的蠢事彻底一走了之。”老徐拍拍腿,“一点儿心理负担也没有。”
“什么叫连不起网络来?我家wifi信号挺好的。”我笑了两声自己也觉得尴尬,又收敛表情道,“你就没想过我会一直留在白玛吗?娶妻生子,这不就连起来了。”
老徐看向我:“你会吗?”
我不再开口。
我也拿这句话塞过棠翎,结果我变得和他越来越像,如今我们竟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逃到这里来,但逃离逃离,逃开了就一定会扔离很多东西,值当吗?”
老徐特文艺范儿地仰头看天:“她小时候有一次她妈出差,要我替班去开家长会,结果那天早上囡囡说什么也不让我去,最后她说她不好意思,因为我不像同学爸爸们那样有很多公司,只是个开出租的,远不像他们那样体面。她说这话的时候才十岁,十岁的小姑娘就开始在意别人的目光了,我们这种四十的可更不能不要脸了……所以这次我还是不去开了。”
感知到我的视线,老徐笑了笑,略显慌张:“小于,你这年纪看我这种失意中年人是不是挺好笑的?害怕面对很多事情就扔下老婆孩子一个人躲在这,然后啊,窝窝囊囊地就把一辈子混完了。”
我说我二十岁不到就已经想就这么混了,也没什么不好。本来没有规定所有人必须迎着大潮跑,我就是懒,就是累,现在没人能把我怎么样了。
老徐仍然仰着脖子,天上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着迷地盯着。
我也跟着去看那片黝黯的天。小时候我不会这么闲情又骚包地看天,不然我妈会拿衣架打我,还不敢打手,只往身上招呼,就怕影响到我练琴进度。
只是我从不觉得所有人抬头望见的是同一片天空。不然我怎么会开始觉得天空已经从油画里坠出来了呢?这个时间节点或许有点模糊,但我确定就在最近,就在遇上棠翎后一点。
那之后积云星空不再是遥远的像素贴图,一切成了真的,就这么不要脸地在我头顶上晃荡,成天看着我因为棠翎难过的哭、或是兴奋的笑。
而这一切一切宽大的世界和鲜活的体验都是棠翎给我的。
他成了导游,为了不迷路,我想我得把他抓得再紧一些。
